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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邊緣中的邊緣,弱者中的弱者,時刻被危險包圍,遭受暴力襲擊後極少報警,破案困難重重。
『色字頭上一把刀』
自2007年年初,南方周末記者對性工作者生存安全狀態的調查,在遼寧、湖北、廣東等地陸續展開。此間,各地『小姐』被殺、被強奸的消息以每周1—2次的頻率繼續見諸媒體,鮮有中斷。
來自多個研究者和NGO的調查同樣證明:性工作者的生命安全正在受到暴力威脅。比如紅塵網——一個專門關注邊緣女性的網站,2005年,網站管理員、妓女瑤瑤在深圳遇害。從2007年1月至今,該網收集到的性工作者被殺死、強奸的案例約200起。
幾乎與此同時,中國人民大學性社會學研究所博士後趙軍開始了一項新的調研——在一個中部中等城市,和一個沿海大型城市,針對以性工作者為侵害對象的刑事案件,進行犯罪學、刑法學和社會學意義上的研究。
『對於她們,首先是謀生、吃飯,然後纔是小心不要被打被殺;預防艾滋病性病,那都是更靠後的事情。』性學家、人民大學教授潘綏銘說。潘綏銘介紹,近年北京未破命案中,40%的被害者是性工作者。
在公安部門正式的案件統計中,還不曾有『性工作者被害案』這樣一個專門的類別。無論對於南方周末,還是其他研究者,對這個隱蔽的灰色人群的調查,都是一項艱難的工作。
數十名性工作者的直接訪談、上百個公開報道案例的統計分析之後,『小姐』安全狀況的一副概貌展現出來——
被殺害、被強奸、被搶劫,是底層小姐們隨時面臨的危險。
時間——80%以上的案件發生在凌晨,這是她們『交易』最活躍的『工作時間』。
地點——最多見的是城市出租屋、小旅社,和碰巧人去屋空的發廊。而城中村則是最危險的地方。在中國的大型城市,釘子一樣的城中村不少於5000個。
在華南某市的一個城中村,本報記者曾目擊上千警察拉成三層大網、打擊賣淫嫖娼的壯觀景象。行動結束不到3天,一切照舊。在廣州市的楊箕村,警方一度懸掛著這樣的標語:『色字頭上一把刀,小心被騙入出租房劫財!』
這是『樹葉』的另一面——『小姐』伙同他人有預謀地對『客人』實施犯罪侵害,同樣不絕於耳。地下性交易,對於小姐和客人雙方來說,都可能意味著謀財甚至害命的陷阱。
『窮殺窮』與『黑吃黃』
趙軍的研究正在開始系統呈現此類犯罪的特征。他的調查不但包括案卷分析,更是從和警察們一起吃火鍋、喝啤酒、看球賽開始的。他將此種方法概括為『入圈式調查』。他的調查顯示:越是低端的、不斷流動的站街女或發廊女,受到暴力侵害的幾率越高。
警察們向趙軍慨嘆:為了保證服務業發展,警員要進賓館或大型娛樂場所,需要得到分局領導的批准。而高檔一點的桑拿,幾乎可以『規范經營』,明碼標價、前臺結賬。警員們的處境是:星級酒店不可隨便進入,罰款的壓力卻並未減輕。到舊民房和建築工地去查外來工,雖然沒有限制,可『除了解放鞋,他們什麼都沒有』。所以,那些最底層的性工作者,更容易成為查處目標。
得不到警方的保護,也就意味著更容易受到犯罪分子的侵害。用趙軍的話來概括,『越是地下化,就越容易受侵害。』
底層的性工作者生活艱難,青島醫學院教授張北川在防艾工作中接觸的最貧窮的性工作者,一次交易僅收費5元。而在武漢洪山廣場,本報記者取得了前文所言『兒子上大一』的『黃阿姨』的信任,去她家裡看看。這個個多次遭劫的女人自認最安全的工作地點,除了一床,惟一的家具就是一張二手桌子上面還刻著『辦公室』,寒酸壓抑令記者有一種逃跑的衝動。
一方面,是最底層的性工作者最容易受侵害;另一方面,對這個最底層的人群實施侵害的,同樣多是底層人群。
嫖資糾紛,是最常見的血案導火索。在深圳,一個發廊妹的死帶給『客人』的收益,是13元現金;在廣東河源,一個老翁要將事先商定的50元嫖資『砍』到20元,最終讓小姐喪命;在內蒙古某地,『客人』拿不出事先商定的100元,『小姐』提出用3件衣服折抵,爭吵最終導致小姐被分屍後棄於水溝。
而來自警方的案卷顯示,針對小姐群體的綁架搶劫,越來越呈現『專門化』特點。
2006年,湖北某地警方破獲了一起集團系列搶劫案,主犯經歷是:先開發廊『經營』她們,後來索性直接搶劫她們。此人退伍回原籍後沒有工作,開設了一個小休閑店,但生意不太好。在平時的閑聊中,他從自己店裡小姐口中得知,有些姐妹做生意時遭到過客人的綁架和搶劫,但不敢報案,被劫財劫色,也只能吃啞巴虧。他由此受到啟發,開始在網上瀏覽相關信息。後來在網上找到了一個叫『黑吃黃』的網站,上面詳細介紹了綁架小姐的各種方法、技巧和注意事項,並宣稱:采用該網站推薦的方法作案,至少要做50至70件纔可能因疏忽被查獲。
於是,他聯絡幾個無業人員,給他們介紹相關作案方法,實施針對小姐的犯罪活動。
『殺了她有什麼了不起的?』
嫖資糾紛引發爭執,爭執中動起手來,小姐如果大聲叫喊,客人往往更加慌亂而采取過激行為——本報統計的百餘案例中,絕大部分顯示出這樣的事實邏輯。其中七成以上的作案工具是,隨手拿起的磚頭、水果刀、椅子,包括死者的胸罩。趙軍搜集到的案例中,就地取材找東西往嘴裡一堵、導致窒息死亡的就有好幾例。
悲劇往往埋在『小姐』們的出身和性格裡。站街女是一些什麼樣的女人?家庭卑微,小學畢業,『常年東躲西藏的,還要陪笑臉,有時候心裡悶得要死。』本報記者在洪山廣場訪問的站街女曉華說,『有些姐妹認死理,喜歡和人吵。』而她至今安然無虞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為上過高中,『對事情看得比較開』。
與嫖資糾紛引發的大量過失傷害夾雜在一起的,是報復這群『賤人』的心理。嫖客們購買服務,同時鄙夷服務者的人格。一些人強暴、搶劫這樣的女孩,雖然不至於以為在伸張社會正義,但多半沒有負疚感和犯罪感。無論是社會文化——道德,還是社會制度——法律,都把她們置於被告席上。令她們成為邊緣中的邊緣,弱者中的弱者。
在湖北某市,一個綁架小姐的團伙先後作案二十餘起,後期開始對受害人實施額外性暴力——比如用牙刷、用打火機。這是超出了綁架、威脅、人身控制的必要性。事後證實:主犯全身長滿牛皮癬,年近三十交不到女友,嚴重自卑。辦案警員回憶說:他的供述顯示,『自卑心理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了平衡』。
廣西的一宗個案中,殺人動機是『小姐』舉止放蕩,嫖客要為社會鏟除殘渣;『不就是賣淫的婊子嗎?殺了她有什麼了不起的?』另一個摩托車行老板基於對『小姐』的極端仇視,先後在麗江殺死5人。
2005年8月,發生在深圳的一起慘案更令人側目。兩名『發廊妹』被凶手帶到出租屋,案犯向她們的家人勒索錢財,並施以各種凌辱——毆打、輪奸、強迫吸毒、用打火機燒乳房和下體。他們用針蘸上墨汁在她們的額頭、乳房、後背上刺下『妓女一號』、『騷貨』。
在個別地方,記者看到,有的『治安仔』也在對底層性工作者實施搶劫傷害。4月初,記者在華南某省采訪,看到如此情景:幾個治安隊員提著警棍排成一排,像戰士衝鋒陷陣一般向站街女衝去,不時用鐵棍擊打地面,口中罵著極其難聽的髒話,讓記者都感到膽戰心驚。連續幾個晚上,每當治安隊員的車燈閃爍,就會傳來幾個站街女淒厲的慘叫。有的治安隊員將黑墨水或者油漆灌進10毫昇的大號針筒,開著面包車來到運河旁邊,對著她們的頭發和臉部噴射,然後吹著口哨離開。一個站街女告訴記者,去年年底,她的一個同居姐妹在橋頭被治安隊員追打,被過路的一輛小車當場碾死,治安隊員沒有承擔任何責任。
『偵破難度最大的刑事案件』
2007年6月,中國婦女網絡培訓中心在北京和山東膠州地區做了一次『小姐』受暴力侵害情況的問卷調查。『認倒霉』,是調查員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
調查中有一個問題:遇到警察,是否會告訴他你遇到了不好的客人?山東膠州的『小姐』中,不到1/3表示肯定;在北京,只有1/20。
四川女孩阿玉是接受本報記者訪問的一個發廊小姐。4年前,阿玉來到廣東東莞,她的夢想很快被流水線上每月400元的工資打破。和多數性工作者一樣,她的背後是一個渴望她帶來改變的農村家庭。她委身深圳一家發廊,開始了『小姐』的生涯。此後的1年多裡,阿玉幾次遭到過敲詐、綁架和搶劫。『我一直在忍著,』她說,『如果報警,就算抓到人,我損失更大。』治安管理處罰法第60條規定,對賣淫嫖娼可處以10—15日拘留,並處5000元以下罰款。『這個數字夠我做幾個月的。』
研究者趙軍還發現:『媽咪』、『雞頭』、老板,常常勸阻甚至禁止小姐報警——刑法第359條規定:引誘、容留、介紹他人賣淫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情節嚴重的,將獲刑5年以上。
即使是報警,她們也常常提供虛假信息。前文提到的『主犯牛皮癬』案,第3名被搶劫的小姐當即向公安機關報了案,卻說是遭人飛車搶奪。警方據此偵查,顯然無法及時破案。待到該團伙搶劫、綁架至第23名小姐、並向小姐的老板勒索巨款時,老板怕事情鬧大,不得不向警方如實報案,這纔導致案件的最終破獲。
報案難,破案更難。畢業於武漢大學法學院刑法學專業的趙軍曾經從警,特別能夠理解其中的難度和刑警們的苦衷。『可以肯定的是,殺害「小姐」的案件幾乎成了偵破難度最大的刑事案件類型之一。』
一切都是假的——假名字、假身份證,籍貫、背景也是編的。從刑事偵查學角度說,偵查對象難以從被害人的利害關系人中確定,串案、並案工作比較困難,偵查效率難以提高,幾乎沒有實質性線索。加害方和被害方都是流動的、不確定的。
在北京市豐臺區發生的一起凶案中,19歲的死者曾在當地多家發廊工作,但沒有一個老板能說得出她的真實姓名。『說實話,我們招人從不問對方從哪裡來。』一位老板說。
部分僥幸逃脫的被害者,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曾經被侵害。在趙軍的調查中,一個刑警告訴他,為了找到一個當事『小姐』,他從廣州到了武漢,然後又去了深圳……而在另一宗連環綁架案中,為了說服一個小姐承認被搶,一位刑警5次趕往她位於深山的家中,每次都走超過兩個小時的山路。
『有時候找一個受害的小姐,比找一個犯罪分子還難。讓一個小姐承認被害,比讓犯罪分子開口還難。』這是一個刑警的切身體會。
『「小姐」的錢來得容易,交際范圍很復雜,即使把她們殺了,一時也破不了案。』而一名罪犯曾這樣說。
如果求助於警察可能招致更大麻煩,老板可能息事寧人,親友也不會對這些『傷風敗俗』者伸手——她們能到哪裡求助?
色情業與黑社會的勾結淵源流長。從本報記者暗訪的多處黑道管理者的情況來看,有的公司從小姐的『交易』中抽取高達30%-50%的保護費,有的直接扣押她們的證件,要求定期往特定的賬戶打錢,有的甚至要求上繳全部賣淫所得,只給她們固定的吃飯、化妝費用。用毒品來控制小姐是黑道的常用手段。
趙軍認為,非法化、犯罪化的身份,使得她們尋求國家公權救濟的動力很弱。從犯罪學的角度來說,這進一步加重了其被害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