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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6日?7日,美國總統奧巴馬首次對俄羅斯進行訪問,宣布『重啟』兩國關系。然而,已經習慣了民眾熱烈歡呼的奧巴馬,在俄羅斯感受到的卻是冷淡與懷疑。
這種懷疑恰好體現了俄美關系的真實一面——俄美關系走到需要『重啟』地步,並非一年兩年,也不是某個問題所致,而是冷戰結束後20年中,由一系列問題層層累積所引發。
20年來,美俄關系的大勢是越走越艱難。從上世紀90年代北約東擴、北約轟炸前南斯拉夫,到21世紀初伊拉克戰爭、前獨聯體地區『顏色革命』以及去年8月俄格衝突,俄美之間20年結下了太多矛盾,也種下了互不信任的心結。
歷史回顧
從『蜜月』到『冷戰』
美俄經歷三『拐點』
從冷戰結束到奧巴馬訪俄,近20年裡俄美經歷過蜜月,也多次陷入緊張對峙,走向『冷戰』邊緣。
20年時間,可消磨掉人們彼此的好感,也可以累計起難以化解的重重怨憤。
北約轟炸前南:
俄羅斯人對美態度『轉向』
1989年,冷戰時代走到盡頭。1991年年底,獨立的俄羅斯人並未覺得自己是被美國打敗的。多數俄羅斯人認為,自己是勝利者;有近80%的俄羅斯人對美國態度友好。但數年後,失敗與羞辱感開始出現,俄羅斯人對美國的好感開始消退。
在前蘇解體後的最初幾年裡,俄羅斯實施了西方希望的激進經濟改革,陷入了嚴重的經濟動蕩。而當時,被俄羅斯人視為伙伴的美國及其西方盟友並沒有伸出援手。與此同時,美國主導下的北約依然假定俄羅斯是安全威脅,並開始推動北約東擴,以加強西方安全。
北約1999年轟炸俄羅斯的盟友前南斯拉夫,成為俄羅斯對美國態度的轉折點。突然間,俄羅斯發現,北約東擴則越來越像是對俄羅斯的包圍。在俄羅斯看來,北約東擴意味著美國對俄羅斯的不信任。第二次車臣戰爭則為俄美關系增添了新的緊張因素。美國對俄車臣政策的批評,促使俄民族主義情緒開始出現在主流媒體上。
『9·11』事件:
俄美迎來友好新契機
1998年金融危機後,俄羅斯似乎淪為一個失敗國家。隨著布什於2001年就任總統俄羅斯的等級被降低,對俄外交和其他53個國家一起被納入歐洲與歐亞事務司管轄。時任俄總統普京接受了該現實。實際上,在執政前兩年中,普京對美國態度要比現在更積極和友善。
當時,普京不反對北約第二階段東擴,接納波羅的海三國;還關閉了前蘇聯時代在古巴和越南的軍事基地;當布什在2001年12月決定退出《反彈道導彈條約》這一冷戰時期美蘇緩和的象征性協定時,普京也沒有反對。2001年『9·11』襲擊發生後,第一個打電話給布什的外國領導人是普京。
分析認為,普京將『9·11』視為俄羅斯走進北約保護傘下的唯一機會。但布什沒有給普京任何回報。2001年6月,布什在與普京第一次會面時,曾說過這樣一段話:『望著這個人(普京)的眼睛,我就能夠感覺到他的靈魂。』然而,他顯然沒有感覺到普京的內心世界。他認為自己不欠普京任何東西。
2003年伊戰:
俄美關系的轉折之年
不過,俄美關系的真正轉折點是在2003年。2003年3月,伊拉克戰爭爆發;10月,俄前首富、尤科斯石油公司總裁霍多爾科夫斯基因被指控犯有商業詐騙、偷漏稅款等多項罪名而被捕。前者引起俄羅斯對美國的強烈不滿;後者則引發了美國及西方對俄羅斯的強烈抨擊。這一年,俄美關系開始真正改變。
在普京看來,美國的目標是不惜一切代價削弱俄羅斯。美國對伊拉克這個俄羅斯的長期盟友發動戰爭,被視為對俄羅斯國家利益無法容忍的侵犯。與此同時,格魯吉亞與烏克蘭先後爆發『玫瑰革命』和『橙色革命』背後,似乎都有美國人插手的影子。對普京來說,兩場顏色革命就像是在俄羅斯發動革命的預演和彩排。
隨著格魯吉亞和烏克蘭開始尋求加入北約,普京向美國及其盟國發出了明確警告。2008年8月8日,布什與普京在出席奧運會期間討論了日益嚴重的格魯吉亞局勢。當普京意識到布什不願或無法控制親美的格魯吉亞總統薩卡什維利時,他決定自己出手。對於俄羅斯與格魯吉亞的短暫衝突,普京認為,他不過是在重演北約對前南以及美國在伊拉克的戰爭。這場衝突使俄美陷入冷戰結束以來的最低點,也構成了奧巴馬上臺後『重啟』美俄關系的大背景。
冷戰後俄美20年的演變,或許足以證明:20年時間,敵人可變朋友,朋友也可變敵人;20年時間,可消磨掉人們彼此的好感,也可以累計起難以化解的重重怨憤。
現實難題
俄美關系『重啟』
正面臨四重難題
如今,美俄政府都有意『重啟』兩國關系。美國國務卿希拉裡表示,他們希望與俄羅斯按下『重啟鍵』。然而,就在准備迎接奧巴馬訪問的同時,俄羅斯在北高加索地區展開了冷戰結束以來規模最大的軍事演習。這一切都表明,雖然俄美首腦宣布重啟兩國關系,但兩國之間仍然存在太多棘手問題,正是這些問題造成了俄美關系不得不『重啟』。
伊朗問題:
美國的威脅VS俄方鄰居
對美國而言,伊朗是一個嚴重威脅,美國期望俄羅斯在阻止伊朗發展核計劃的問題上提供幫助;但對俄羅斯來說,伊朗是其重要的戰略伙伴。
『伊朗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特殊伙伴。』美國國防大學國家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尤金·魯莫說,『伊朗是俄羅斯介入中東政治的入口,俄羅斯不希望伊朗出現內亂局面。』同樣,伊朗也支持俄羅斯,比如,伊朗就一直拒絕支持車臣叛軍。與美國不同,俄羅斯並不認為伊朗核計劃是重大威脅。因此,在伊朗核問題上,俄美立場存在很大分歧。
在伊朗大選結束後的政治動蕩中,美國政府公開批評伊朗政府,俄羅斯則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立場。可以預料,在這一問題上,美國很難從俄羅斯那裡得到其所希望的幫助。
烏克蘭與格魯吉亞:
俄美繼續較量的『戰場』
格魯吉亞和烏克蘭的顏色革命,以及俄格戰爭,使俄美關系急劇惡化。即使在奧巴馬訪俄之後,俄美之間仍難以在該問題上達成一致。奧巴馬剛結束訪俄,美國副總統拜登就將出訪烏克蘭和格魯吉亞。拜登此行旨在『向俄羅斯人表明,美國在該地區擁有自己的利益。』斯坦福大學俄問題專家、克林頓政府前顧問科伊特·布蘭科說。
雖然俄羅斯曾公開宣稱,不介意美國在前蘇聯地區交朋友,但俄羅斯卻劃出了一條界限:烏克蘭和格魯吉亞都不能加入北約。在俄羅斯看來,前蘇聯地區都是其『勢力范圍』,西方勢力不應該進入。俄羅斯不希望美國及其盟友在這些國家建立軍事基地,部署軍事力量。
這種源自深層地緣政治利益的衝突,仍將成為俄美爭奪與較量的戰場。
東歐反導防御:
俄美繼續在『頂牛』
美國一直宣稱,在東歐部署反導系統是為了應對伊朗威脅。但俄羅斯不接受這種說法。在俄羅斯看來,美國在東歐的反導系統,旨在使美國獲得對俄羅斯的軍事優勢。
在這一問題上,俄羅斯期待奧巴馬政府作出妥協。就在奧巴馬與梅德韋傑夫宣布達成裁減核武器協定的同時,俄羅斯官方同時表示,只有美國放棄在東歐部署導彈防御系統,削減核武器的協定纔可能得到實施。對此,奧巴馬則表示,這兩個問題沒關聯。
迄今為止,在東歐導彈防御系統問題上,奧巴馬不再像布什那樣咄咄逼人,但在緩和語氣的同時,卻仍未作出放棄部署的決定。俄美仍在繼續頂牛,是否能夠達成新的交易仍未可知。
彼此不信任:
俄美關系的『心病』
在國內,任總統近半年的奧巴馬習慣了歡呼人群的歡迎與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但在俄羅斯,等待他的卻是多年積累的懷疑。俄羅斯民意測驗顯示,俄羅斯人普遍不信任奧巴馬和美國。
就在奧巴馬訪問俄期間,俄羅斯公布的一份民意顯示,只有15%的受訪者認為,美國在全球發揮積極作用;只有12%的人說,美國公正對待俄羅斯;四分之三的俄羅斯人則認為,美國濫用其實力,試圖迫使俄羅斯聽命於美國。
擅長演講的奧巴馬在莫斯科也發表了演講,然而參加者多是親西方的知識階層和商界,而非俄羅斯的統治精英,俄電視臺也沒有直播奧巴馬演講,只是在後來的新聞中播出了演講片段。
這種普遍的不信任感,是一系列事件刺激下形成並發酵的。如今,不信任已成為俄美關系中的『心結』,影響兩國彼此的認識,也影響著兩國關系的發展。在經歷20年風雨後,俄美關系可以『重啟』,但20年間累積的不信任卻不是重啟就可消除的。
專家訪談
關系『重啟』
還是『未重啟』?
對於奧巴馬此行是否成功『重啟』俄美關系,外界有多種評價。俄媒體稱,『重啟』並不是簡單地摁按鈕。還有觀察人士和媒體地認為,俄美關系並未『重啟』。
就這一問題,記者采訪了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陶文釗和中國社科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副研究員柳豐華。兩位專家也持有不同觀點。陶文釗認為,奧巴馬此行成功重啟了美俄關系;柳豐華則認為,奧巴馬未能實現重啟兩國關系的目標。
分歧:重啟VS未重啟
陶文釗認為,奧巴馬此次訪俄成功『重啟』了美俄關系,這符合兩國利益,將給美俄關系帶來改變。他提到,普京就在接待奧巴馬訪問時就表示,俄羅斯『將他(奧巴馬)的名字與推動兩國關系發展的希望聯系在一起』。
陶文釗說,美國兩任前總統克林頓和布什都曾犯下一個基本錯誤,就是將俄羅斯視為戰敗者,美國則以戰勝者心態對待俄羅斯,不顧俄羅斯反對,強行推動北約東擴,在俄羅斯周邊連續策動顏色革命。從各方面向俄羅斯施加壓力。如今,奧巴馬政府提出『重啟』美俄關系,這意味著對過去美國對俄政策的否定,可以預期,俄美關系將會改善,但具體改善程度如何,仍有待觀察。
柳豐華則認為,與普京執政後期的緊張關系相比,奧巴馬上臺後至今,俄美關系的確有所改善,但還談不上『重啟』。所謂『重啟』應是雙邊關系得到大幅提昇和改善,但美俄此次達成的協議表明,美俄關系並未有大幅提昇和改善,因此也就談不上『重啟』。美俄關系仍將維持有限合作、總體競爭的狀態。
成果:實質成果有限
不過,對於奧巴馬此次訪俄的成果,兩位專家的評價又有相似之處。
陶文釗認為,俄羅斯在奧巴馬的對外政策中佔有重要地位,因為俄美關系屬大國關系,影響到國際格局。作為大國關系的美俄關系涉及方方面面,包括反恐,防止核擴散,阿富汗戰爭、伊朗核問題、北約東擴等等。
陶文釗表示,奧巴馬此次訪俄的實質性成果不見得有多大,因為俄美雙方都選擇了最容易達成協議的問題。比如說,此次有關美軍通過俄領空向阿富汗運兵的協議就是例證,實際上普京早在『9·11』襲擊後就曾答應布什這一條件,這次是再次重申。
柳豐華也表示,奧巴馬訪俄成果是有,但很有限,主要反映在兩國在裁軍、安全等領域的合作。
未來:老問題成障礙
對於俄美關系發展的障礙,兩位專家都提到了兩國間的一些老問題。
陶文釗表示,就美俄關系而言,還有其他更棘手的問題,留待以後解決,美俄已成立相關小組進行全面討論。
就美國而言,最希望俄羅斯幫助的是伊朗核問題。因為在美國看來,伊朗構成了對美國國家安全最大的威脅,而俄羅斯則與伊朗建立了特殊關系。對俄羅斯來說,最關心的是東歐導彈防御系統問題,在這一問題上,奧巴馬尚未作出最後決定,俄羅斯則希望美國作出讓步或者兩國之間達成某種交易。
柳豐華也認為,美俄關系的主要障礙仍是一系列老問題,包括美國在東歐部署反導的問題,烏克蘭和格魯吉亞加入北約的問題,美國在俄羅斯的『勢力范圍』內擴張的問題等。在此基礎上,俄美之間互不信任的問題也依舊存在。
回顧冷戰結束以來的美俄關系,柳豐華認為,美俄關系近20年來一直在合作與緊張之間徘徊。上世紀90年代初期,剛獨立的俄羅斯曾與美國之間有過短暫的『蜜月』,但隨著北約東擴,美俄關系開始倒退。
普京接任俄總統後,美俄關系繼續保持緊張狀態,但2001年的『9·11』事件發生後,普京主動與美國在反恐等領域進行合作,俄美關系有所好轉。
然而,隨著2003年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以及2003年格魯吉亞玫瑰革命和2004年烏克蘭橙色革命,美俄關系重新回到地緣政治的攻守狀態。尤其是去年8月俄羅斯與格魯吉亞爆發的衝突,更使美俄關系陷入近年來的最低點。
美俄關系究竟是否『重啟』,爭論仍難以平息。但對兩國來說,或許更重要的是,當前關系改善的勢頭是否能夠持續下去,以及兩國是否能夠大幅提昇雙邊關系。果真如此,美俄關系將可說已經『重啟』;不然,『重啟』將成為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