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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3日,一個雨後初晴的日子。
一大早,我們驅車前往地處重慶市郊的巴南區南泉,去尋覓60年前那場打開重慶南大門激戰的戰場。
與記者同行的,還有76歲的蔣志鵬和74歲的王家雲兩位老人,他們解放初期都在南泉鎮工作,收集了大量與南泉戰斗相關的文史資料。
半個世紀後歷史的迷霧散開
我們到達的第一站,就是位於鎮西約500米處的桂花灣南泉『革命烈士公墓』及紀念陵園。據王家雲老人介紹,該紀念碑建於1983年,當時南泉鎮隸屬九龍坡區,1995年重慶行政區劃調整,將南泉鎮又劃歸了巴南區。
從紀念碑的碑文上看,該內容是經過巴南區人民政府『完善』的。據巴南區委黨史研究室宋憲忠主任介紹,參加南泉戰斗的解放軍第二野戰軍35師先頭部隊103團(1、2營)的指戰員在1949年11月28日晚奉命撤出戰斗後,即飛兵西進,於29日凌晨由長江上游的江口鎮渡江,匯入12軍大部隊,經冬筍壩到璧山,再到合川,不久奉命轉經永川向成都挺進。由於當時戰事緊急,沒有與地方政府進行交接,甚至沒有留下犧牲烈士的名單。在參加完解放大西南的戰斗之後,參戰部隊又於不久開赴朝鮮戰場,許多當時的參戰人員在朝鮮戰場上犧牲了,故此導致了南泉戰斗史料的缺失。
2000年11月,由時任巴南區委黨史研究室、《紅岩春秋》雜志社及原12軍35師103團的老戰士組成的調研小組專程赴徐州原12集團軍軍部訪問還健在的參戰人員,查閱軍史陳列館裡保存的原始檔案資料,並同時前往南京、上海、杭州、安徽等地尋訪了10多位慶解放戰斗的親歷者,獲得了大量權威而詳實的第一手資料。
此次尋訪,不但廓清了過去50多年籠罩在南泉戰斗史料中的重重迷霧,還發掘出許多珍貴的原始資料。
戰斗在虎嘯口打響
告別烈士陵園,我們就來到了當年戰斗打響的地方,位於南泉公園西面約1公裡處的虎嘯口。
60年前的1949年11月25日,剛剛參加完解放南川戰役的12軍35師103團,又接到了新的戰斗任務——從南川神童壩抄小路,經巴縣(今巴南區)的界石、南溫泉,直插長江邊,強佔渡口,為後繼部隊過江掃除障礙。在副政委苗新華、副團長吳顏生帶領下,103團1、2營於26日下午三時左右,抵達南泉以西山谷東端的虎嘯口。
這裡是直達重慶的必經之路,也是國民黨『江南防線』的戰略要地。國民黨妄圖死守重慶,在南溫泉一帶山地布置了重兵防守。在南溫泉北一線,部署了彭斌的內二警總隊、羅啟彤的361師和楊森20軍的一個師;在南泉西南至綦江一線,部署有羅廣文部44軍,國民黨15兵團司令部亦設在南泉。
虎嘯口山谷與我軍前進線路呈V字形,在與敵交火前,敵我雙方均未察覺。約下午三點,當行進中的我軍看到公路兩邊已有房屋時,便加快速度跑步前進。一拐過彎,2連連長徐根及緊隨其後的二十幾位戰士就闖入了敵陣。敵我雙方均出乎意料。『扔手榴彈!』話音剛落,一枚手榴彈已飛進敵群。緊隨這一聲爆響,爆炸聲、槍聲在山谷裡響成一片。至此,南泉戰斗開始打響。
敵軍總兵力不下於一個師,而我方總兵力僅僅兩個建制營,共六七百人,行軍中掉隊的又還未趕上。初到谷地時,我方無論兵力還是軍事位置,均處於劣勢。
然而,我軍具有英勇頑強戰斗精神和無往不勝的英雄氣勢。首先飛奔衝進谷地的二十多位乾部戰士先扔出幾十枚手榴彈,隨即端起衝鋒槍一陣猛掃,敵人炸鍋般四散潰逃,我軍乘勢佔領虎嘯口南側無名小高地。我軍陣地北面正對一座小木橋,橋北獅子山高地由敵佔領,橋南潰敵爭相過橋逃命,我2連架起機槍猛掃,霎時間橋上屍集成堆。
但是敵軍以逸待勞,又佔據有利地形。稍頃,建文峰上的一個連的敵人就氣勢洶洶向我方壓過來,形勢對我十分不利。至黃昏時分,1、3連分別從橋上和橋下打到溪北,佔領了獅子山,控制了虎嘯口南北兩側,並開始與敵爭奪獅子山西側的魏家山高地。
在兩位老人的帶領下,記者在魏家山山頂的松林間找到了當時遺留下來的一個石砌的碉樓。碉樓呈方形,約有5米高,看樣子應該是上下兩層,但中間的樓板早已不知去向。王家雲老人告訴記者,其實這個碉樓曾經垮塌,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上世紀90年代搞旅游開發時重新砌的,但碉樓的石頭都是原物。走進碉樓,一排排內大外小的射擊孔十分醒目。在面向虎嘯口和建文峰方向的外牆上,還依稀能看到當年留下的彈孔。
一張草圖幫了大忙
建文峰是南泉最高峰,主峰周圍群山環列,奇峰對峙,斷崖絕壁,極其險峻。黃昏時分,虎嘯口南北兩側雖已被我軍完全控制,但建文峰、野豬窩兩個制高點對我威脅極大,我軍曾幾次從南、北兩側小高地以及沿谷底小徑向西進擊,均因受到敵猛烈火力阻攔而無進展。戰場主動權,我軍尚未完全掌握。
就在此時,設在涵村壩的103團的指揮部接到了地下黨派人送來谷地地形草圖。在此次采訪過程中,記者有幸找到了當年為解放軍送地圖的親歷者,76歲的原重慶市政協退休乾部冉隆福老人。
據冉隆福老人回憶,1949年,他正在巴縣(現重慶市巴南區)惠民鄉回龍寺輔仁中學上初中,當年2月,地下黨在此成立了巴(縣)綦(江)南(川)邊區特支。之後,逐漸組成了一股蓄勢待發的革命力量。當時的特支書記任士學,組織大家開展社會調查,發動群眾抗丁抗糧,並組織了秘密武裝,還很有預見地布置搜集了重慶市周邊的地圖,做好了迎接解放大軍的准備。
就在解放軍到達南泉的那天,特支書記任士學與宣傳委員金成林就喬裝打扮,衝破了兩道封鎖線,與解放軍的先頭部隊接上了頭。他們返回山上後,立即安排了專人為解放軍送去了南泉的地圖。
『我當時是和一個叫沈朋清的同學一起去的。』冉隆福老人回憶道:『我們倆雖然都還沒有加入組織,但對王主任(特支組織委員王寒生,當時的公開身份是輔仁中學的教導主任)布置的任務,從來都是積極完成的。我雖然年紀小,但熟悉當地的地形。』
『當時王主任交給我們一個信封,我們也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東西,他叫我們一定要送到解放軍的首長那裡,他還教我們如何辨認解放軍——他們有「八·一」帽徽,帽子沒有「耳朵」,胸前都有紀念章(淮海戰役和渡江戰役紀念章)。他還囑咐,一定要把這封信交到背皮包、掛短槍的領導手裡。』
『我們下山後,還在六角場(現南泉鎮政府所在處)邊碰到了國民黨的逃兵,好在他們忙於逃命,沒有盤問我們。在天黑之前,我們終於把信送到了離虎嘯口不遠的涵村壩的盧家花園,交給了一個解放軍的營長。』
最激烈的爭奪與最慘烈的戰斗
從地圖上看,控制了建文峰,虎嘯口陣地前就有了一座高大的屏障,在它掩護下,我軍攻守靈便,就能變被動為主動。
為此,團指揮所迅速制定了進攻建文峰作戰方案,決定把2營撒出去,佔領建文峰。
夜半時分,擔任主攻的4連3排在前、2排跟進、1排斷後,在熟悉地形的當地農民聶漢清、饒丙成的帶領下,從東南面的白炮石山山溝悄然前進,至東南高地南側斷崖下實在無法前進時,天近拂曉。排長便立即指揮搭人梯登崖,正艱難攀登時,聞聽頭上敵軍構築工事的掘土聲。大家於是加快了登攀速度,沒想到驚動了敵人。一敵兵黑暗中一聲喝道:『哪一個?』爬在最前面的張李保大聲回答:『老子是八路軍!』出手就是一枚手榴彈,隨即奮身一躍,上了峰頂,掏槍就掃,敵人扔下鎬鋤拔腿就跑。其他同志紛紛躍起,一部分迅速佔領陣地,一部分散開肅清峰頂殘敵。
佔領建文峰,戰場形勢大變,我方處於有利地位,敵人極為恐慌。從27日拂曉開始,成營的敵人從正北偏西方向朝我主陣地多次發起集團衝鋒,企圖奪回陣地。建文峰上硝煙彌漫,戰斗非常激烈。直至28日夜撤出戰斗前,建文峰制高點牢牢地控制在我軍手中。
如今,當年被烈士鮮血染紅的建文峰,成為了『解放重慶主戰場遺址』紀念園。1996年9月11日,80高齡、曾任第2野戰軍3兵團12軍35師師長的李德生上將,為紀念園親筆題寫了『南泉之戰』四字。
我軍主動撤出戰斗結束
在南溫泉公園大門旁的五洞橋邊的花溪河游船碼頭,兩位老人告示記者,在上世紀公開出版或內部發行的部分文史資料中,都提到了我軍搶奪五洞橋,在南泉正街勝利會師,『把紅旗插上南泉鎮』的說法,其實後來經過調查核實,這種說法是沒有依據的。
在《關於重慶解放戰斗史實的辨偽——華東調查報告》(《紅岩春秋》2001年第二期)中,記者看到,在南京軍區後勤部乾休所,解放重慶時任103團1營2連指導員的原南京軍區總醫院政委盧旭陽說,事實上參戰部隊的足跡根本就沒有踏上過南泉正街。我軍是主動撤出戰斗的,根本不可能『把紅旗插在南泉鎮』。因為當時部隊的戰役目的是盡快過江向重慶以西迂回,然後西進參加成都會戰,圍殲近百萬國民黨部隊,不能在南泉與敵糾纏過久。
當時的情況是,28日,在2營掩護下,1營兵分兩路,向谷地西面進攻:1、3連在北,佔領了獅子山西側的魏家山。南面,2連指導員盧旭陽帶領2連70多人,佔領了一個山洞(宋子文公館防空洞)後,繼續向西,打到仙女洞,逼迫五洞橋。
此時,從建文峰潰敗下來的敵軍,退到花溪河北岸後,在北橋頭用大量門板、桌凳堆砌成路障,並以民宅為依托,織成猛烈火力網,嚴密封鎖五洞橋花溪河面。同時盤踞在野豬窩的敵人也用機槍朝橋上掃射,阻止我軍過橋殲滅北岸之敵。2連幾次衝鋒均被敵打退,且被人數上佔絕對優勢的敵人一個反衝鋒逼回虎嘯口。
28日傍晚,為了盡快殲滅敵人,爭取時間過江執行任務,教導員馮嘉珍決定先集中兵力攻取野豬窩,然後與2營協同,從上往下打南泉正街之敵。正當部隊抓緊作好戰前一切准備,決心打一個漂亮反擊戰時,營部傳來命令:准備撤出戰斗,走建文峰後山溝,2連為全團斷後。
就在我軍撤離南泉戰場的同時,遭受沈重打擊的胡宗南部167師師長曾祥廷,也顧不得蔣介石給他下的死守南泉之令,倉皇退出南泉。
南泉戰斗自1949年11月26日下午約3點打響,至28日晚11點半許我軍撤出戰斗,歷時約56個小時,是解放重慶外圍的一次持續時間最長、最激烈的戰斗。它重創了守敵和國民黨軍隊在重慶的『江南防線』,為我主力部隊大迂回、大包圍和解放重慶贏得了寶貴時間,而這支為此英勇戰斗的隊伍,最後也沒有進入重慶市區,接受重慶人民的鮮花與歡迎。
不是所有的先烈都留下英名
據有關史料記載,在整個南泉戰斗中,我軍犧牲的指戰員估計在百名左右,為什麼紀念碑上只有43名?兩位老人道出了其中的原委。
在我軍撤出戰斗後,除部分傷員留下外,其他的人員都以急行軍的速度向長江上游的江口集結,沒有留下人員與地方交接。之後,是新到的軍代表責成當地的保甲長負責收集掩埋烈士遺體的。當時在建文峰,國民黨兵與解放軍的遺體相互交錯,他們辨認的原則主要是看服裝、帽徽和是否背了乾糧袋,而烈士的姓名主要是從胸章和帽子裡尋找線索,據說共收集到40餘具解放軍遺體,而有姓名的不到10具,這些烈士的遺體當時就掩埋在建文峰的半山腰和涼水溝的兩邊。
1953年,重慶第四區(1955年改為九龍坡區)民政局根據上級指示,在現在烈士陵園所在地修了兩個大的石墓,將原來臨時掩埋在建文峰半山腰、涼水溝兩邊和南泉其他地方的烈士遺骸集中掩埋,當時用12個大木箱共收集了84具烈士遺骸,其中有姓名的只有33具。1962年在此建立了正式的『南泉革命烈士墓』,1983年擴建了烈士陵園並建立了『革命烈士紀念碑』,當時鐫刻在碑座上的烈士名單就是依據1953年的統計資料確定的。
時光荏苒,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隨著有關資料的不斷完善,烈士的名單也得到了進一步的確認與追加。
根據采訪的線索與查閱有關資料,我們可以肯定,就是現在長眠在『南泉革命烈士墓』裡的烈士,至少有41人沒有留下姓名,這還不包括在1949年收集掩埋和1953年集中掩埋過程中遺漏的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