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財富夢 墜落在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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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中國青年報 作者:楊海 編輯:付勇鈞 2020-09-16 09:42:32

內容提要:人們從各地來到這裡做直播帶貨,他們期待的,是一個爆單的機會。很多時候,初來的熱情冷卻後,他們必須面對的是,漲不了粉絲,上不了熱門,更賣不出貨。

直播中,英姐拿放大鏡看手機屏幕上的文字。

幾個主播正在表演“舞蹈”。

圍觀的拍客正在拍攝英姐表演賣貨段子。

盧新源在直播中展示商品。

北下朱村主街道。

英姐在義烏國際商貿城。

英姐正在尋找“3元一條”的牛仔褲。

直播賬號被封禁後,英姐給兒子打電話。

在義烏北下朱村,很多人相信風口是存在的。

醒目的廣告牌提醒著,這裡是網紅直播小鎮,更早的時候,這個牌子上還寫著“走進北下朱,實現財富夢”。

人們從各地來到這裡做直播帶貨,他們期待的,是一個爆單的機會。很多時候,初來的熱情冷卻後,他們必須面對的是,漲不了粉絲,上不了熱門,更賣不出貨。

但偶然刷到的新聞或短視頻還是會打動一撥兒又一撥兒的年輕人來到這裡。一位每天都在街頭游蕩的年輕人感嘆,這裡的空氣蒸騰著焦慮和迷茫,壓得自己喘不過氣,“風口在哪裡?”

8月31日,北下朱無風。

這天的最高氣溫是37℃,太陽毫無遮擋地炙烤著大地。盡管即將進入9月,人們也很難相信夏天已經離開義烏。城北路兩側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強光,一家國際酒店前,假棕櫚樹的塑料葉子紋絲不動。

沿著城北路一直向東,經過國際商貿城,在一個車輛陡然增多的路口,向北轉,就能看到那塊醒目的戶外廣告牌——中國網紅直播小鎮。更早前,這塊牌子用紅底黃字寫著:“走進北下朱,實現財富夢”。

北下朱最不缺的就是夢想。幾乎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都堅信,這個義烏旁邊的村子有當下最大的風口。3年前,一部講述義烏創業的電視劇熱播,片名叫《雞毛飛上天》。在這個悶熱難耐的秋日裡,那些徘徊在北下朱門店前的創業者都以為,他們會乘著北下朱的風,飛上天。

英姐就是他們中的一個。來到北下朱前,她在吉林老家賣烤紅薯,“連微信都不會發”。如今,談到自己來北下朱的原因,她已經有一套說辭——“現在是5G時代,直播經濟、全民帶貨是大趨勢,只要堅持,機會早晚會來。”她一口氣講完,就像在背誦一個標准答案。

遺憾的是,“趨勢”還沒在她身上體現。來北下朱4個多月,她直播間裡通常不會超過20個人,每天的出單量大多都是個位數,“賺十幾塊錢”。

英姐口中的“機會”,指的是“爆單”——某條短視頻或者某場直播忽然大火,帶動商品衝到幾萬甚至幾十萬單的銷量。在北下朱,關於“爆單”的消息傳播最快,它經常帶著誘人的數據,出現在街頭的閑談中。

但“爆單”不會公平地降臨在每個人頭上。英姐還在等待,她說不出“爆單”的秘訣,只剩下期待,“我要求沒那麼高,爆個20萬的就行”。除了英姐,還有更多人面臨相似的窘境。初來北下朱的激情冷卻後,他們必須面對的日常是,漲不了粉絲,上不了熱門,更賣不出貨。

一個已經來北下朱兩個月,每天都在街頭游蕩的年輕人感嘆,這裡的空氣蒸騰著焦慮和迷茫,壓得自己喘不過氣,“風口在哪裡?”

入局

北下朱不大,一共有99棟住宅樓。從地圖上看,村子被一條河和三條馬路圍成一個長方形。對很多外來者來說,這四條邊就像結界,圈出了一個獨特的空間。

初到北下朱的創業者,很難不被這裡的氛圍感染。路邊最常見的汽車是奔馳、寶馬,印證著外界關於這裡“遍地豪車”的傳說。坐在引擎蓋上的女孩正賣力地喊著廣告詞,一旁拉貨的小哥,一只腳搭在電動三輪的前杠上,頭也不回地路過。

村裡分布1200多家店鋪,“網紅”“爆款”的字眼幾乎出現在了每一塊招牌上。一些常年在此地經營的店主早已諳熟創業者的心理,店名直擊他們的靈魂:“金渠道”“大網紅”“富一代”……

或許是太好識別,村裡最大的一家超市甚至省去了起名的麻煩,招牌上只印了兩個大字“超市”。這間房子的三面牆上,都貼滿了廣告。有打出“拒絕割韭菜”口號的“5G網紅直播帶貨培訓”,有人“誠心出售抖音快手粉絲號”,也有聲稱“有圖就能找到貨”的“黑科技”……

英姐每天都要在村裡走上幾個來回,她趿拉著一雙拖鞋,步伐很快,兩臂大幅擺動,脖子微微前伸。她一只手總是攥著一個筆記本,快速行進中不時轉頭看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

英姐本名叫王桂英,今年50歲,身高1.5米,體重不到80斤。連續10多天,她都穿著一件肥大的T恤,背一個蓋住整個後背的雙肩包,顯得她更加瘦小。T恤是淡藍色的,成片的污漬毫無掩飾地暴露出來,上面還有些不規則的筆跡——她視力不好,做事又總是很匆忙,記筆記時經常會不小心畫到衣服上。

她背包裡常備著一個放大鏡,是兒子給她買的。只要遇到重要信息,她會隨時停下來拿出放大鏡,罩住半張臉,認真辨識起來。

她住在村子最角落的第99棟,要穿過幾條巷子纔能走到主街上。這些狹窄的巷子常常被等待拉貨的電動三輪車擠佔,還未打包的紙箱從店鋪門口一直堆到路中心。

這些道路都經過精心規劃。為了盡可能地利用土地,北下朱的道路寬度與建築密度,追求的是一種極致平衡。

村支書黃正興介紹,北下朱以前只是個義烏郊區的自然村落,那時村民們住著瓦房,祖祖輩輩為了方便勞作,一腳腳踩出蜿蜒的道路。2007年,北下朱等來了舊村改造,當時義烏幾個改造後的城中村已經“改變歷史”。參照他們的模式,北下朱村委決定把村子打造成一個“商業街”。“S”形的道路被捋直,方便車輛通行。廣場、花園都應少盡少,留出土地蓋樓。

村裡的住宅樓整齊劃一,一樓是門面,設置地下室,考慮以後給商戶作倉庫。2-5樓既可以住宿,也可以改造成辦公室。6樓只有一間大房子,剩下大片樓頂露臺,一般由房東自住。

規劃思路得到充分體現,北下朱兩條主街的十字交叉口處,成了村子的黃金地段。如今這裡分布了幾家網紅店鋪,來來往往的人群、拉貨的電動三輪車,還有掛著各地牌照的小汽車在這裡交匯。每天下午兩點,交警會在這裡准時出現,處理隨時都可能發生的擁堵。

網紅店鋪門前的一塊空地上,每天都會聚集一群舉著手機的“拍客”,他們圍成一圈,一絲不苟地對著中間的表演者拍攝。

通常情況下,只有“不一樣”的表演,纔有資格出現在這裡——一個男主播被人追著潑水,最終倒在地上,滿臉驚恐,接著被潑到“渾身顫抖”。幾個小伙子穿著花襯衫,戴著假胡子,整個下午都在強勁的舞曲中重復同一個“舞蹈動作”。

旁邊的一個只能坐下6個人的涼亭,是北下朱的“信息交流中心”。 幾個“拍客”從人群中撤下來,坐在涼亭的長凳上歇息。他們來北下朱已經3個星期,還在尋找創業方向。

就像萍水相逢的人見面時互相遞煙一樣,這裡的禮儀是伸出手機,互相加微信。用這裡一位等待成功的創業者的話說,“在北下朱,你總希望能夠抱團取暖。”

英姐也被加過很多次好友,但提示她收到新消息的,常常是兩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加入的群聊,一個叫“北下朱未來網紅群”,另一個叫“義烏主播發財群”。

“爆單”是涼亭裡永恆的話題,也都是別人的故事,真正爆過單的人不會在這裡閑聊。有時他們會相互鼓勵,“光靠說爆不了單,要行動。”

“怎麼行動呢?”有人問。

這樣的問題往往會讓談話陷入沈默。舞曲依然熱鬧,表演者亢奮得像臺機器,談話者卻低頭擺弄著手機,或者望向別處。

英姐也會路過這裡,她要完成筆記本上的事項,任憑身邊有多熱鬧,她都不會回頭看一眼。她快步穿過主街,與打扮精致的“網紅”擦身而過,路邊拍段子的年輕人正對著手機大聲介紹商品。

她終於到達目的地,但又想起了什麼,隨後突然蹲在地上,自顧自地在筆記本上寫起來,頭頂是別人的膝蓋,沒人注意她。

富有

北下朱一天最熱鬧的時刻往往在下午4點半到來。毒辣的陽光被建築擋下,有人在路口擺上一張桌子,用喇叭循環叫賣著便宜的手機流量卡。

主街兩側支起了路邊攤,有炒飯、腸粉、手抓餅……它們價格便宜,又足夠給馬上要直播的食客們提供充足的能量。或許為了吸引顧客,一個賣涼皮的手推車上,貼了一張“在此崛起”的口號。

離開老家前,英姐和老伴也期待著能在這裡崛起。那時老家吉林市要“創建文明城市”,路上不讓再擺地攤。城管可憐老兩口,每天檢查時都讓他們先去旁邊小道裡貓一陣,等拍完巡視視頻再出來。

但這還是影響到了經營,再加上疫情期間,上街的人減少,地瓜攤更沒什麼生意,“一天收入幾十塊錢”。

眼看生活難以為繼,老伴打算重操舊業,去新疆開貨車。英姐卻有新的提議。她在快手上刷到一個在義烏北下朱做直播帶貨培訓的老師,短視頻裡,這位老師伴著激昂的背景音樂,用蹩腳的普通話介紹:“這裡是草根逆襲的天堂,只要方法對,在這裡掙錢像撿錢一樣輕松。”“有這樣一種生意,只要一部手機在家就可以日賺千元以上。”

英姐說她覺得老師講的有道理,“我早就聽說過義烏,是個經濟發達的地方。”為了安心,她聯系上這位老師,小心詢問視頻內容的真假。

“英姐你到這,年底要是掙不到10萬元,你抽你弟。”幾番溝通後,老師向她承諾。

到義烏是個艱難的決定,老兩口“兩天兩宿沒睡覺”,研究下一步怎麼走。幾年前,夫妻倆借了10多萬元在老家鎮上蓋房子,結果沒賣出去,也沒人租賃。今年英姐父親犯了腦梗,前後又借了4萬多元醫藥費。

出發那天吉林下了大雪,兩個環衛工朋友特地趕來送行。他們拄著鐵?,滿臉笑意地看著兩口子,“去吧去吧”,沒有別的祝福。

車票是兒子用實習工資買的,本打算買臥鋪票,執拗不過父母,最終買了硬座票。35個小時後,4月21日,兩人到達義烏。

下火車後,他們坐公交車直奔北下朱,找到之前聯系的培訓老師,交3000元學費,開始了7天的“網紅直播帶貨課程”。

英姐走的這條路很多人走過。盧新源已經在北下朱5年,他認識的朋友裡,來北下朱的原因幾乎都是被一些偶然刷到的新聞或者短視頻吸引,打動。

有人在新聞報道上看到“北下朱的快遞費低至一件8毛”,有人和英姐一樣,刷到在北下朱的“創業視頻”,“這裡的貨都是按斤賣”,或者“兩個月買車,半年買房,一年不賺一百萬就算失敗”。

0.8元的快遞確實存在,只不過那些廣為傳播的新聞或視頻裡沒有說明,那是像小飾品一樣的超輕件,而且是量大的客戶纔能享受到的價格。按斤賣的商品也可以找到,但都是些庫存、尾貨,“很多都是按噸賣”。

北下朱村支書黃正興記得,直播帶貨去年就開始在村子裡流行,但是真正的爆發是在今年三四月份。

“疫情期間很多人丟了工作,他們就想到這邊試一試。”黃正興說。

人最多的時候,超出了村裡街道的承載量,小巷子裡都擠滿了行人和三輪車。

有了人氣的北下朱成了真正的“網紅小鎮”,吸引著更多人趕來“實現財富夢”。村裡房子的租金也水漲船高,年前主街上的一間門面租金還是一年5萬元,今年就漲到了20萬元,甚至30萬元。

英姐到北下朱後纔發現,在這裡創業並不是“零投入”。兩人來義烏時借來的1萬元很快見底:除了3000元的培訓費外,又租了間10平方米的房子,一年7200元。

房間裡最貴重的物品,是一臺老家鄰居寄來的舊電腦,桌面上沒有幾個應用程序,其中一個叫做:拼音打字練習。他們租的房子電費一度要1.2元,天氣再熱老兩口也不會打開空調,這臺電腦成為他們最大的生活負擔。

她的舊手機直播時總是卡到沒有畫面,或者直接閃退。她聽說“苹果手機直播好”,又借6000元買了一部新手機——老伴的姐姐賣了豬,給她湊了3000元,妹妹把給母親看病的錢打了過來,3000元。

這部苹果手機是她身上唯一算得上精致的物品。談到這段買手機的經歷,她忽然哭了起來,把手機揣在手裡摩挲,“這是我這輩子買過的最奢侈的東西”。

“它就是我的飯碗,我會像愛惜自己的生命一樣愛惜它。”英姐在日記裡寫道。

剛開始時直播時,英姐為自己的網名發愁。在吉林老家,熟悉的人都叫她“英子”,接著發現這邊“姐”很多,就給自己取名“英姐”。打開短視頻App,她刷到很多“××闖義烏”的名字,最後她給自己起了網名:吉林英姐闖義烏。

她在筆記本上反復修改,設計出了自己的開場白:大家好,我是英姐,來自東北吉林,一個負債20萬元的70後。

7天的培訓課程,她記滿了4個筆記本的聽課筆記。這些課程除了教短視頻App的基本操作外,還講授一些互聯網傳播理論。

“我就是不太明白什麼叫矩陣思維。”英姐說她每天都溫習聽課筆記到半夜,搞懂了大部分內容,但“一些高端知識還沒學到位”。

培訓還提供了一些“勵志課程”,她在筆記本上寫下:現實有多殘酷,你就該有多堅強;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跪著也要把它走完。

她向老師求來了“能量咒語”,抄下來貼到床頭。每天起床後,她都會大聲念一遍,從而感知力量。

“我很富有,我很喜悅,今天幸運女神與我相伴,我會順!順!順!……今天是多麼美好的一天啊!充滿了愛、感恩、能量、效率,我是百萬富翁,天生的百萬富翁。”

熱門

9月的第一天,“能量咒語”似乎起了效果。

這天她到國際商貿城幫網友看貨,期望從中賺些差價。相比北下朱,國際商貿城主要做大貨量批發。

在一個裝修精致的檔口裡,她找到了網友要的貨品。英姐提出要200件,老板娘馬上拒絕,“我這還有1萬多單沒發出去,做不了你這個。”

這是英姐來到義烏的第133天,借來的生活費眼看就要見底。現在,這個月的著落就在這間檔口裡。

“現在都是網絡時代,我在北下朱直播帶貨,你賣給我也算多一條路是不?”英姐俯身趴在桌子上,等待女人的回應。

“切。”老板娘發出不屑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沈默。英姐不知道,國際商貿城的店鋪大多都有穩定的銷售渠道,即使要直播帶貨,也會找幾十萬、上百萬粉絲的“腰部主播”。這裡的老板都清楚,雖然只相距兩公裡,但北下朱和這裡很難聯系在一起。

“求求你,接了我這單吧,我東北過來的,4個月沒掙到一分錢。”她突然哭出聲,眼巴巴地看著老板娘。或許是太過疲憊,她的眼角滲出黃色分泌物,被眼淚裹著一起掉了下來。

對方把老板椅轉向一側,避開她哭喪的臉,翹著二郎腿繼續玩手機。

英姐不肯走,一直到中午時分,眼看到了飯點,老板娘執拗不過,最終同意給她排單。生意談成,一件2元利潤,這單賺了400元。

來不及在這個檔口喘口氣,她就匆匆出發去了下一站——有網友想要3元一條的牛仔褲,要她幫忙找貨。

她幾乎每時每刻都處在匆忙的狀態中,一天只吃兩頓飯,遇到急事,甚至縮減到一頓。為了節省開支,她沒有買油,和老伴平時只有清水下面條和米飯蘸醬兩種餐食。

不是每次找貨都能成功,忙活一下午,3元一條的牛仔褲也沒有找到。有時找貨甚至是件賠錢的買賣,一箱睡衣至今還摞在他們的床頭,是網友退回來的,“賠了475元”。

一個北下朱的朋友勸她專注直播,在很多人眼裡,英姐算是“幸運的”。到北下朱的第九天,她拍的一段短視頻上了“大熱門”,快手粉絲從1000漲到了1萬多。

在北下朱,每個人都在等待“上熱門”的機會,這是“爆單”的前提。一個“梗”上了熱門後,馬上就會在北下朱風靡。

王軍建是北下朱一家店鋪的老板,大家更習慣叫他“王哥”。他設計過一個“梗”:一些在他店裡拿貨的主播,因為銷量太差,砍價時被他潑水羞辱。

這個段子帶來了“爆單”,之後的一個月裡,王哥店門前的水泥地“從沒有乾過”。主播們每天都排著長隊,等著被王哥潑成落湯雞。

“有時一個人要潑七八遍纔能拍好,一天潑上百個人,一共七八百盆,晚上回家累得腰酸背疼。”王哥當過兵,身材魁梧,他說自己很少乾過那麼累的活兒。

他記得一個懷孕5個月的孕婦也來排過隊,等著挨潑,最後被他拒絕。

“很多人都是被逼的,想最後再搏一搏。”王哥感嘆,“北下朱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它能讓你在這裡實現夢想,也能讓你隨時卷鋪蓋走人。”

那個勸英姐專注直播的朋友也被王哥潑過。她為了逃離丈夫的家暴來到義烏,期待在這裡賺到錢,在縣城買套房子陪孩子讀書。她聲音說話聲音很小,直播時不敢出鏡,把手機對著白牆。

到義烏3個月,她沒有賣出過一單貨。一天晚上,她走在巷子裡,看到一個店鋪老板和主播正在因為商品價格吵得不可開交,眼看就要打起來。她上前勸架,卻看到店員著急地擺手示意她離開。

“我在這這麼久,竟然沒看出人家那是在演戲,都是套路。”她苦笑著說。

她不願再談如何作出被潑水的決定,只是視頻裡水潑到身上時,她哭了。沒人說得清,那是不是表演。

她自己發布的視頻沒有火,圍觀的路人拍她被潑的視頻卻上了熱門,“爆了3萬單”。那段時間,她整夜失眠,“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兒子生日時,她想過回家,但沒有掙到一分錢,來回的路費又是個不小的消耗。在一次采訪中,她對著鏡頭哭訴:“我要求不高,哪怕只讓我掙1萬元,我就回家。”

她始終沒有掙到那1萬元,反而在一個毫無意義的午後,走在北下朱的大街上,忽然有一分多鍾的時間,她忘記了自己住在哪裡。

這讓她感到害怕。隨後,她在北下朱找了份幫人打包快遞的工作,一個月3000元,再也沒有開啟過直播。

“不是每個人都能火的,要看你適不適合。”如今她坐在堆滿紙箱的屋子裡,笑著說自己想通了,終於可以按時吃一日三餐,“再也沒有那麼大的壓力”。

更多人選擇離開。這天從國際貿易城回來後,英姐在家門口送別一對來北下朱創業的河北夫婦。

他們原本在家裡開早餐店,疫情期間店鋪不能營業,在抖音刷到北下朱“創業視頻”後,就決定開車過來“試一試”。將近兩個月,無論他們如何努力,粉絲始終停留在三位數。

“每天早上起床後是我最難受、最痛苦的一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要乾什麼,人消耗沒了,沒斗志了。”丈夫站在巷子裡,發泄心中的郁悶。

他說前幾天在北下朱旁邊的公園裡,看到有人擺象棋殘局。這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直播帶貨也是一個平臺做的局,不斷吸引玩家進來,不是每個人都玩得起。”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巷子裡只剩下一臺臺空調排出的水滴在彩鋼瓦上,發出的噗噗嗒嗒的聲響,像是在下一場大雨。

“網絡,殘酷啊。”一直沈默的英姐突然出聲。

新的爆款

王哥的潑水梗已經過時,失去了熱度,店鋪門前也恢復平靜。每天晚上,顧客散去後,他會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不停地刷著抖音,一邊在本子上記下亮眼的臺詞,煙灰缸裡塞滿了煙頭。他“苦思冥想”,期待靈光乍現,制造一個新的爆款熱門。

英姐也逐漸發現,“負債”來義烏創業的人越來越多,欠錢的數額也越來越高,50萬元,100萬元,300萬元……有網友在視頻下評論,“都是一個學校畢業的”。最近,她改了開場白,不再提及自己欠債的事情。

像不斷更新的熱門一樣,北下朱的大街上,每天都有剛剛抵達,還拉著皮箱的年輕人,邊走邊打量著眼前的種種景象。村裡公告牌上貼滿了招租信息,從早到晚都會有人站在這裡,尋找自己的落腳點。

一個已經在北下朱兩個多月的年輕小伙發現,在北下朱,很容易分辨“新人”和“老人”。

“新人總是帶著笑臉,眼睛裡放著光,感覺看到了希望。老人沒人笑得出來,眼神沒有焦點,在街上亂逛,找不到方向。”

他每天凌晨兩點多纔睡覺,早上不到7點就會“驚醒”。他發現無論拍什麼段子,點贊的大多都是北下朱的“同行”。

“感覺北下朱上面有個‘天網’,我們發的視頻根本傳不出去。”他指了指天空,表情疑惑。

他仍然沒有後悔來北下朱的決定,篤信在這裡能接觸到最新的“電商模式”。至於新模式會是什麼樣,他一時語塞,最後表示“我也不清楚”。

這一次,盧新源也沒摸清路子,盡管他已經北下朱待了5年。他不敢玩游戲,不敢看電視劇,“害怕耽誤時間”。和北下朱的很多創業者一樣,他一般選擇白天或者晚上9點以後直播,避開晚上的黃金時段,那是屬於頭部主播的賽場,沒有流量分給他。

但他還是沒能避開尷尬的窘境:“有時直播間裡就一兩個人,我還在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前幾日,因為直播時說了“有事私信”被封號的英姐,在解封當天,剛直播半小時又被封號,客服回復說原因是她在直播時說了“不明白的老鐵聯系主頁客服”,“涉嫌線下交易”。

英姐當即崩潰,蹲在地上痛哭。一旁的老伴忍不住抱怨對平臺的失望,“不乾了,咱們幫人打包快遞去。”

第二天,英姐平靜了下來,她又聽說有人爆了單。

“不能放棄,只有堅持纔能成功。”她急匆匆地走在路上,笑著說。

在北下朱,有很多人會像英姐這樣承受著焦慮、迷茫,但又馬上被身邊的成功故事吸引,想要在自己身上復制。

一個女主播來到北下朱後一直做不出成績,最後和很多人一樣選擇離開。在回家的火車上,她的一個短視頻忽然爆了單,她當即中途下車,返回北下朱發貨。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她爆了兩萬單,一單利潤11元,一共賺了22萬元。

很多人都問過這個女主播爆單的秘訣,但在北下朱,這永遠都是個秘密。

盧新源也體會過爆單的感覺。

那是在一個月前,因為一直賣不出商品,終於在某個晚上他消耗掉了自己最後1元錢。那天朋友請他吃飯,幾杯啤酒下肚,他向大家吹牛:“信不信我明天就爆單。”

第二天,他的一個短視頻果然上了熱門,當晚8點開啟直播後,直播間不斷有人進來詢問商品詳情。他沒有購貨款,又不能關播,只能一邊直播一邊打電話向朋友借錢。

“那種感覺就像你快要渴死的時候,別人遞給你一瓶水,不,是冰水。”回憶當時的感覺,他咽了一口口水,臉上繃不住笑容,然後擺了擺手,“沒法形容,沒法形容。”

那天的直播一直持續到凌晨4點,下播時他纔感覺到嗓子像撕裂了一樣疼痛。這一單賺了8000元,不算多,但足以讓他決定,自己要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直播帶貨風靡前,北下朱被稱作“中國微商第一村”。那是盧新源趕上的第一個風口,他熟悉微商的套路,說現在村裡的寶馬奔馳車,很多都是那時十幾個人合買的,“因為做微商需要把朋友圈打造成高大上的樣子”。

他想繼續在北下朱待下去,他看重的是這個地方,而不是這裡的某一陣風。

北下朱村支書黃正興也清楚這一點:北下朱從做地攤供應鏈開始崛起,然後經歷了微商、社群團購,這裡總是人來人往,不管直播帶貨前景如何,北下朱都不會錯過新模式。

那個逃離家暴的妻子注冊了一個小號,工作之餘,她會在北下朱的大街小巷裡閑逛,拍攝別人表演的段子,“萬一火了呢?”

   原標題:墜落在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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