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繁多、標注功能各異的“保健產品”。攝影 記者 李佳萌
一櫃子難辨功效的瓶瓶罐罐，數萬元打了水漂的積蓄，兩代人難以彌合的觀念分歧，還有那些藏在“免費體驗”“溫情陪伴”背後的營銷陷阱——當七旬高知、退休職工執著於用保健品兌換健康與慰藉，這場跨越數年的“養生執念”，早已超出消費選擇本身。
從社區小店的雞蛋蔬菜誘餌，到微信群裡的紅包洗腦，再到甩不掉的“膏藥式”推銷，老人們為何明知“收效甚微”仍甘願買單？子女的勸阻為何屢屢淪為無奈妥協？
近日“當你老了系列報道”聚焦本市幾位老人的真實經歷，剖開保健品營銷裹挾下的老年健康焦慮、情感空缺與家庭博弈。
他們與保健品的故事
· 楊玲 65歲 國企退休職工 五年保健品消費“收效甚微”，比起療效，更難忘那點溫情。
· 邢君 77歲 本市某設計院退休高級工程師 因一筆3萬元的保健品消費，與女兒陷入了一場至今未能化解的觀念分歧。
· 蘇曼青 40歲 企業職員 當老年人對健康的渴望，遇上精心設計的營銷套路，七旬父母深陷保健品營銷漩渦，子女的勸阻顯得蒼白無力。
五年花費的3萬元和一次難堪的退贈品經歷
“剩下的保健品估計要吃上好幾年”
“說起來花了3萬多，堆了一櫃子的保健品，真正見效的卻沒幾樣。”1月16日，65歲的楊玲站在自家儲物櫃前，望著滿滿當當的瓶瓶罐罐，語氣裡滿是無奈。這位退休前的國企職工，從2021年起踏入社區保健品營銷的漩渦，歷經五年消費，最終選擇抽身離場，只留下一堆難辨功效的產品和一段交織著溫情與失落的記憶。
故事的起點，是2021年社區旁市場裡一家“奇怪”的小店。這家店不賣貨，卻常備著成堆的雞蛋、泡腳桶和艾灸凳。店員不急於推銷產品，只忙著派發傳單，邀請路過的老人進店免費泡腳，觀看循環播放的保健品宣傳片。宣傳片裡的內容，句句戳中老年人的痛點——降血脂、潤腸通便、雙向調節便秘、提高人體免疫力，這些功效精准對應著老年人的健康需求。
“我有高血壓、便秘，還有帶狀?疹後遺癥帶來的腿腳痛麻，一聽說能無痛治便秘，當時就動心了。”楊玲回憶道，從那天起，每日到訪小店就成了她的固定日程。左鄰右捨也在相互邀約中聚到一起，老人們一邊泡腳艾灸，一邊閑話家常，這家不起眼的小店，漸漸成了社區老人的“社交俱樂部”。楊玲坦言，最初買保健品是為了提昇免疫力防止舊病復發，不給子女添麻煩，但日子久了纔發現真正留住她的，是那種被關心和被需要的溫暖，以及鄰裡間其樂融融的氛圍。
不同於傳統的推銷模式，這家小店的營銷手段更顯“潤物細無聲”。店內的養生儀器免費供老人使用，每日到店還能領取6角錢的獎勵。日復一日的相處，老人與店員間漸漸築起了信任的橋梁。楊玲最惦記的，是店裡的蔬菜卡活動——新鮮蔬菜上架時，1塊錢就能買到2個茄子、3斤土豆或是5根大蔥，“這種實實在在的實惠，最能打動我們老年人”。
線上的攻勢同樣猛烈。楊玲每晚都要准時守著手機，觀看兩場來自不同保健品公司的直播。直播間裡，主播賣力宣講產品功效，強調“買得越多優惠越大”，大米、苹果等贈品更是輪番上陣。“每次直播講完新產品，轉天店長就會把我拉到一邊，勸我買一套，說優惠力度大、對身體好，實在拿不出全款，買半套也行。”楊玲說，一來二去抹不開面子，只能掏錢購買，權當是答謝店長平日裡的照顧。
五年間，楊玲買過的保健品種類繁雜，從宣稱能“提高免疫力、注入能量”的人工養殖大鯢小分子活性?凍乾粉，到蜂膠、益生菌、輔?Q10，再到?牛骨蛋白?、熊膽粉、蟻蝗蟲草，產品覆蓋補鈣、調理腸胃、消結節等多個領域。記者留意到，那款大鯢小分子活性?凍乾粉的包裝十分粗糙，僅有產品名稱，卻無清晰的品牌標識。
按照保健品公司的說法，每種產品都需按療程服用，一個療程短則3個月、長則半年，平均花費在3000元至4000元。“要是每樣都想試試，一年3萬元都打不住，我認識的鄰居裡，有人甚至砸進去六七萬。”楊玲透露，她花錢最多的是熊膽粉項目，一個年度療程就要1.2萬元，但是高昂的花費，換來的卻是“收效甚微”的結果。楊玲坦言，有鄰居用祛斑塊的產品看到一點效果，但遠達不到藥物的治療作用，大部分保健品吃下去毫無作用。“保健品不是萬能的，也不是人人都適合。”
更讓楊玲心寒的，是小店“分級待遇”的規則——每年消費滿6000元纔能加入VIP群，享受更高額度的聽課紅包獎勵，一旦停止購買，參與福利活動的資格就會被限制。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次尷尬的催款經歷：她最後一次買產品時沒帶夠錢，先拿走了贈送的香油，想著日後補款，不料竟遭到店員的催款，還被要求退還香油。這場難堪的風波，讓楊玲下定決心退出了小店的微信群。
如今，楊玲徹底告別了保健品消費，五年間她累計花費3萬元，而身邊鄰居的最高消費額更是達到了十餘萬元。望著儲物櫃裡堆積如山的保健品，她無奈地嘆氣：“剩下的保健品估計要吃上好幾年。哎，有些坑，總要進去踩踩纔知道裡面什麼樣。”
女兒怒斥的騙局和父親無奈的堅持
“年輕時我是大家長，現在女兒成了我的家長”
“到底算不算被騙，我自己心裡清楚。”面對記者的采訪，77歲的邢君指尖摩挲著茶幾邊緣，眼神裡藏著一絲復雜。這位退休前任職於本市某大型設計院的高級工程師，月退休金近萬元。本該安享晚年的他，卻因一筆3萬元的保健品消費，與女兒陷入了一場至今未能化解的觀念分歧。
故事始於2023年年初的一個尋常午後。邢君與老伴兒在小區遛彎時，偶遇保健品銷售人員小趙。一番熱情的噓寒問暖後，小趙成功添加了邢君的微信，借著“發紅包、送小禮品”的小恩小惠，將他拉進了一個百餘人的微信交流群。自此，邢君原本悠閑的退休生活，多了一項固定“任務”。
微信群內的營銷模式頗具章法：小趙每日定時發送語音問候，“邢叔，有任何需求隨時找我”的貼心話語不絕於耳；更關鍵的是，群裡每天都會推送長達四五十分鍾的音頻——內容或是保健品創始人的創業故事，或是宣稱服用該產品後“奇跡康復”的案例分享，涉及類風濕、糖尿病、心腦血管疾病等老年常見病癥，也涵蓋頭疼頭暈、失眠多夢等不適癥狀。聽完音頻後參與兩道相關答題，就能領取不超過1元的小紅包，拉新人入群還能額外獲贈紅包獎勵。
“一開始就是閑著沒事，領個小紅包圖個樂。”邢君坦言，起初他並未在意產品本身，但日復一日的故事熏陶，讓他漸漸動了心。那些“久病自愈”的案例描述，恰好戳中了他當時身體不適的痛點。“音頻裡說的癥狀，和我那段時間的感受一模一樣。”這位從未購買過保健品的高知老人，在連續收聽一個月後，毅然花費3萬元買下了一個療程的產品。
“這就是典型的騙局，專門盯著老年人下手！”邢君的女兒邢娜得知此事時，瞬間如遭雷擊。身為河西區某小區物業公司經理，她對這類活躍在社區的保健品推銷套路早有耳聞，卻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家中，更沒想到受騙的是學識淵博的父親。“平時溝通還是太少了，我只知道他那段時間總抱著手機，還以為是刷短視頻，壓根沒聽他提過保健品的事。”
怒氣難消的邢娜帶著保健品找到小趙的辦公地點，一番據理力爭後，對方意識到無法蒙混過關，當場為其辦理了全額退款。回家後，邢娜果斷刪除了父親手機裡小趙的微信及相關群聊，邢君當時並未反駁，只是默默看著這一切。
這場風波後，邢娜的焦慮並未消散。為了防止父親再次受騙，她給家裡安裝了攝像頭，還更換了智能門鎖，邢娜說：“現在家裡來任何人，我都能及時知道。”記者采訪當天，邢君指著茶幾上的攝像頭苦笑：“年輕時我是家裡的大家長，說一不二，現在老了，女兒反倒成了‘大家長’，不僅要監視來訪的人，偶爾還得翻我手機，怕我再聯系上騙子。”
即便經歷了退款風波，邢君仍不認可“被騙”的說法。“我當時也不是完全相信功效，就是想試試，保健品就算沒效果，總不至於吃壞身體。”他向記者坦言，“真正的初衷是想保養好身體，盡量不給孩子添麻煩。”而在邢娜看來，父親的堅持更多是出於好面子：“他平時省吃儉用，剩飯剩菜都捨不得扔，怎麼會真捨得花3萬元買這些東西？不過是被騙了不想承認而已。”
父女倆的分歧，成了兩代人之間一道無形的隔閡。而隨著父母年齡的增長，如今的邢娜也逐漸學會了妥協：“與其爭辯對錯，不如讓父母過得開心。”去年年底，得知父親花3000元買了六箱清潔劑，她並未阻止，“只要不是來路不明的食品藥品，價錢在可承受范圍內，他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吧。”
每月花5000元買保健品的父母和不得不妥協的女兒
“父母七十多歲了，小孩似的，我能怎麼辦？”
“提起家裡老人買保健品的事，我真是一肚子火！”說起父母長達七年的保健品消費經歷，蘇曼青滿臉無奈與憤懣。這場始於閑暇時光的“養生”執念，如今成了她難以擺脫的煩心事。
故事要從七年前說起。彼時，蘇曼青工作繁忙，父母幫著照看年幼的孩子。待孩子滿3歲入園，閑下來的老兩口在家附近的艾灸館開啟了一場與保健品的“糾纏之旅”。“一開始是免費體驗、低價理療，店員還送艾灸條、艾灸罐，可這些東西得配合他們的儀器用，最後免不了掏錢買儀器。”蘇曼青回憶道。
起初，蘇曼青並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覺得不過是花點小錢，起碼沒什麼副作用。可隨著時間推移，她漸漸發現這些五花八門的保健品，就像甩不掉的膏藥，不僅牢牢粘住了父母的生活，更讓她開始懮心老人的身體健康。
保健品的銷售套路，隱蔽得讓人防不勝防。蘇曼青透露，有些看似普通的小超市，售貨員會以“看養生講座領現金券”為誘餌，吸引老人進群。“攢夠券，30元的東西20元就能買，可進群之後，各種購物鏈接就來了，保不齊就會買其他產品。”
更讓蘇曼青頭疼的是，父母的社交圈被保健品徹底“綁定”。“我媽加入一個群，參加幾次線下活動，認識了聊得來的伙伴，就會被拉進更多養生群。那些銷售人員也不是固定賣一種東西，今天賣蛋白粉，明天賣益生菌，老客戶一個都不會放過。”蘇曼青說，更關鍵的是，拉人進群還有酬勞，這讓不少人鉚足了勁拉攏老年人。
令蘇曼青費解的是，退休前身為教師的母親和當過乾部的父親，都有著不低的文化水平，卻對保健品銷售人員的話深信不疑。“他們和那些銷售員處成了朋友，還會請人家來家裡吃飯。每天像完成任務一樣，按時按量吃各種保健品。”蘇曼青坦言，她試過各種方法勸阻，卻都收效甚微。
七年下來，父母在保健品上的花費已是一筆糊涂賬。“幾千塊的理療儀、7000多元的按摩椅、上萬元的硒粉，還有駝奶、羊奶、乳鐵蛋白、益生菌，最近連洗發水、沐浴露、吹風機都從那些群裡買。”蘇曼青估算，父母每月花在這上面的錢，足足有5000元。
比起金錢消耗，更讓蘇曼青揪心的是父母的健康。“花錢是小事，我怕這些東西傷身體，更怕耽誤看病。”她直言，母親有高血壓，降壓藥需遵醫囑服用，那些宣稱能降壓的保健品未必適合；父親患有糖尿病，若保健品暗藏糖分，後果不堪設想。前段時間，母親查出肺部有結節，竟因擔心治療傷身，更加依賴保健品，“那些人說產品能包治百病，我媽被洗了腦，我再著急也沒用。”
這場漫長的“抗爭”，最終以蘇曼青的妥協收場。“父母都七十五六歲了，有時候跟小孩似的。我爸勸我別硬攔著，免得影響我媽心情。”無奈之下，去年11月初，蘇曼青甚至開車帶著父母，專程前往唐山市開平區的一家保健品公司購買產品。談及此事，她滿是無奈：“我能怎麼辦？只能順著他們的心意。”
專家說法
老人的健康焦慮和孤獨感
不能視而不見
本次采訪中，很多老年人都知道保健品宣傳可能存在誇大事實的情況，可他們為何還要選擇相信並嘗試呢？
對此，天津理工大學社會發展學院副院長、老年學系負責人魏智慧表示，很多老年人患有慢性病等基礎性疾病，對疾病發展進程的擔懮和對長壽的渴望，促使其過度關注健康，衍生出潛在的焦慮心態。在此基礎上，保健品公司銷售員利用醫療與保健品之間的信息差，混淆概念誇大宣傳，模糊功效邊界，再加上銷售員的情感關注和愛心陪伴，安慰到了老人心裡，使他們輕易相信了其推銷的話術。相比而言，子女在得知家中老人購買保健品後，大多用苛責的方式加以阻止，而鮮少關心他們的實體感受和病情進展，這與老人的健康焦慮背道而馳，因此他們有時寧願相信保健品銷售員偷偷買產品，也不願與子女多溝通。
信息繭房式的推銷方式可謂正好擊中老年人的軟肋。魏智慧解釋，部分老年人的醫學知識薄弱，對新鮮事物的辨別能力差，一旦聽到誇大宣傳反而認作有效信息加以信賴，因此加強多渠道宣傳指導纔是打破信息壁壘的重要方式。社區機構或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可開設宣講課，將購買率高的保健品成分功效、與藥品的區別、服用劑量和潛在風險等做出科學講解，提昇老年人的健康理念，從而打破保健品對老人圍獵的魔咒。
當然，對於老年群體的健康焦慮和孤獨感不能視而不見，應該為其尋找更健康的釋放方式。魏智慧認為，社區或志願者服務隊可構建更多與興趣愛好相關的載體平臺，發起運動、游藝健腦等健康運動，以替代將身體健康依托在消費上的虛妄方式。家庭方面也要增強情感賦能，子女應多關注老人的身體狀況和內心感受，及時回應他們的情感訴求，幫助老年人慢慢從對外力的依賴心理中脫離出來。（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楊玲、邢君、邢娜、蘇曼青均為化名。）
（記者 姚華 李佳萌 李麗麗 圖片除署名外 攝影 記者 姜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