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平方米能做什麼?在天津,有這樣一群人,在城市的街頭巷尾,用一家家巴掌大的小店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它們是城市毛細血管中最生動的細胞,也是“小店經濟”最真實的注腳。
一家小店究竟如何生存?經營者在想什麼、做什麼?微薄的利潤空間裡,是什麼支橕著他們繼續經營?帶著這些疑問,近日,記者走進我市和平區遼寧路。在這條街的深處,一家家深藏不露的小店正用它們各自的方式,演繹著生存與成長的故事。
一家網紅灌餅店:用產品接住流量
在和平區遼寧路與濱江道交口的街角,有一家雞蛋灌餅小店,店主白獻英。早年他在河北省保定市擺攤賣餅,因撞臉歌手周傑倫被網友稱為“粥餅倫”。借助短視頻傳播,2024年9月,他來到天津,在和平區遼寧路開設首家門店,注冊店名為“粥餅倫”。
流量帶來了客源,站在小店鏊子前做餅的白獻英成了“活招牌”。開業短短幾個月,他的小店便成為金街商圈周邊的一道風景。
3月下旬的一天清晨,金街商圈尚未蘇醒,“粥餅倫”灌餅店已亮起燈。十幾平方米的小店裡,三名店員分工明確:灌餅、卷餅、打包。白獻英在鏊子前灌餅。鏊子昇溫,餅坯起鼓、灌蛋、翻面,動作緊湊流暢。打蛋環節是放松頸椎的好時機,他一手端茶缸,一手打蛋,眼睛不用盯著看,手上的節奏沒停。這樣的動作,他每天重復幾百次。
10點以後,店裡逐漸忙碌起來。堂食與外賣訂單疊加,門口排起長隊,騎手忙碌地穿梭。
有人專程打車來買餅,有位大學生來過五六次只為“看看像周傑倫的人做灌餅是什麼樣”,也有路人邊點餐邊聊周傑倫演唱會……
午高峰到來,店內外坐滿。12點半,堂食訂單已達66份,外賣份數更多。午高峰持續到15點,17點開始晚高峰,直到深夜……
流量把人送到門口,但白獻英清楚,這只是開始。“人能被吸引來,但能不能再來,要看手中這張餅。店鋪房租一年二十多萬,加上員工工資、原料費用,每天至少賣110套餅纔能保本。”他說。
“萬一哪天沒了流量呢?”這道自我追問,成為他從“網紅生意”向“產品生意”轉型的起點。
2025年開始,他將灌餅劃分為特惠、經典等五個檔位,價格從10元到30元不等,增加涼皮、小米粥等搭配,延伸產品線。在制作環節,他將餅坯部分外包進行工廠化生產,提高標准化程度,單張餅坯制作時間縮短約3分鍾,成本降低約0.2元,而餅做得更大、更薄,受熱更均勻,也更容易加料。
從路邊攤到小店,從被流量推著走到主動提昇產品質量,白獻英逐漸找到自己的節奏。在他看來,這家小店能走多遠,不在於“他像誰”,也不在於“火不火”,而在於他每天做出來的那張餅。
小巷裡表盤“嘀嗒”:多元經營細水長流
從“粥餅倫”灌餅店拐進尊賢裡小巷,不過30米,節奏突然就慢了下來。
巷子盡頭,是一間十幾平方米的修表店。門面不大,玻璃推拉門後是一張修表臺,牆上密密麻麻地掛著鑰匙坯子、刻章樣品、各式工具。臺面上,幾塊拆開的老表,齒輪和游絲在放大鏡下靜靜躺著。店後身,是高星橋舊居。歷史的沈淀和手藝的溫度,在這條窄巷裡悄然相遇。
男店主獨自打理這間小店,修表、回收鍾表,配鑰匙、刻章、換電池、存包……一人橕起全部業務。他是個“70後”,從小喜歡修表,拜師學成手藝後,在遼寧路開了這家修表店,一乾就是20多年。
“靠這門手藝,養家夠用了。”他笑著說。20多年,街面上的店鋪換了一茬又一茬,網紅店起起落落,他的小店一直在那裡。
早年月租金兩千多。10多年前,他咬咬牙,花80萬元買下鋪面,一半自用開店,一半租出去。房租壓力消失後,經營成本進一步下降,生意也漸漸穩固。
“過去戴表的人多,修表要排隊,一天收入五六百元不算稀奇。後來手機普及了,戴表的人少了,修表的人自然也跟著少了,但回頭客也積攢起來了。”他說。
他通過拓展多種業務維持收入:配鑰匙、給智能手機換電池、為逛街的游客存包……幾項業務疊加,每天穩定收入兩三百元。同時,他還做手表回收,再賣出去,賺取差價,形成多個小額收入來源。近年來,考研、考證、考公等需求增加,一些考生和家長會來修舊表、買機械表。“這部分生意不多,但比較穩定。”店主說,“賺得不多,但能一直做下去。”
這家小店不依賴高頻流量,它在低成本、小體量的框架內,憑借20年積累的手藝,靠多條小額收入線分散風險,細水長流,維持穩定運轉。
24小時火鍋“翻滾”:在競爭中留住熟客
同一條街上,面積150平方米的雄九記火鍋店老板冉洋,走的是另一條路。
2024年,冉洋實行24小時營業,深夜裡的食客格外的多,翻臺到凌晨三四點是常事。但很快,問題顯現——白天的客流開始減少。為了挽回日間市場,冉洋推出午間優惠套餐:原價138元的五葷五素雙人火鍋,降到89元,限時12點到17點,然而市場反應冷淡。
價格戰沒有帶來轉機,冉洋開始調整方向,“不能一直盯著價格,要盯著‘人’。”
每天清晨,店員還未到崗,他已坐在前臺,不是算賬,而是翻看自己的“筆記”:誰愛吃辣、誰愛喝冰水、誰上次說毛肚太老……這些細節,他記在本子上,也記在腦子裡。
老顧客到店,他親自招呼;結賬時送一張“指定菜品免單券”。有一桌客人連著來了三周。第一周冉洋送了一份牛肉。第二周他問:“上次的辣度行嗎?要不要微調?”第三周,客人帶來一桌朋友。
讓顧客在用餐的同時體驗到情感的牽掛,這種細碎且持續的投入,讓店裡逐漸積累起穩定客群。夜間客流比調整策略前增加了40%,白天也開始回暖。
“不打價格戰,也不拼現金流,就專心做回頭客。”冉洋晝夜不離店,困了就到後面庫房休息一會兒。員工輪班,他幾乎不下崗。
凌晨兩三點,鍋底翻滾,煙火氣彌漫。店裡坐著不少剛加完班的年輕人、看完夜場電影的情侶。“真正的競爭力在於品質和服務。只要顧客願意再次光臨,生意就有希望。”冉洋說。
遼寧路上的火鍋店開了關、關了開,一年前曾經歷多家同行在周圍廝殺,一年後冉洋用24小時營業抓住夜間流量,用精細化服務留住熟客,在價格之外,尋找到更穩定的經營方式。
胡同深處“谷子”店:
深耕小眾圈層的“動漫通”
在遼寧路的一條支巷裡,往裡走,再往裡走,一家名為“深谷蘭軒”的小店藏在胡同深處。店面只有7.9平方米。
推開門的瞬間,記者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四面牆壁、天花板、櫃臺縫隙,數千件動漫周邊(動漫、游戲等版權作品衍生的周邊商品,俗稱“谷子”)流光溢彩。手辦、吧唧(一種徽章)、掛件、色紙……空間被壓縮到極致,每一寸都塞滿了熱愛。
“80後”店主劉金鵬坐在櫃臺後面,面前是一部電腦和幾件剛到貨的稀有“谷子”,說話慢條斯理。
三年前,他還只是個動漫邊緣愛好者。開店初期,門可羅雀。一整天進不來幾個人,進來的轉一圈又走了。劉金鵬不急也不慌,而是紮進網絡社區和論壇學習:從熱門新番追到冷門老番,從人物關系到動漫周邊好物,他像海綿吸水一樣一點點積累相關知識,硬生生把自己從“路人粉”泡成了“動漫通”。
他還研究年輕人,甚至是自己孩子的同學。“00後”喜歡什麼?“10後”追哪部新番?他耐心地問、仔細地記,把這些信息轉化為選品依據。店裡既有情懷老物,也有當季爆款,覆蓋從“80後”到“10後”的漫迷群體。別處翻遍全網找不到的東西,在他這裡可能找得到。
一位山東游客,誤打誤撞走進胡同深處,推開門愣住了。滿牆都是他找了很久的動漫周邊,她興奮得聲音都變了,一口氣買了好幾件。臨走時,劉金鵬主動提出可以郵寄,並留下聯系方式,“以後有喜歡的發給我,我幫您搜羅。”這種“笨功夫”,比什麼廣告都有效。
一對“80後”夫婦曾為一款限定周邊跑到香港卻空手而歸,在劉金鵬的店裡卻意外找到。兩個人在店裡待了近一個小時,每一件周邊都要拿起來端詳,不時發出驚呼:“天哪,這款我找了很久!”三個人一起聊了很久,從番劇聊到聲優,從展會聊到收藏。夫婦倆感慨道:“這店主,真懂行。”
劉金鵬也在線上找營銷渠道。他在小紅書注冊了一個賬號,不以店主身份出現,而是以“普通漫迷”分享探店感受:“今天在胡同深處發現一家小店,東西太絕了……”帖子引來大量留言:“在哪?”“求地址!”“還有這個嗎?”他一條條回復,在互動中把更多人引到那條胡同的深處。
2025年,小店年淨利潤4萬餘元。數額不大,但對劉金鵬來說,這是一個信號:熱愛、付出和收獲,正在形成穩定循環。
胡同外,是車流與喧囂;胡同內,這家小店安靜生長。沒有客流優勢,也不追求規模擴張,它靠對圈層的理解、穩定的貨源,以及一點點積累起來的信任和口碑,在極小空間裡留住核心客群。
8平方米飲料店:
用“盲盒飲品”提供情緒價值
遼寧路上,一排尋常平房中,一扇貼著福字的防盜門並不起眼。推門而入,8平方米的空間被擠得滿滿當當:吧臺、高腳凳、牆上的貼紙、角落的燈帶,相互交錯;咖啡機嗡鳴,杯壁上掛著一層薄霧。
“90後”店主黃炎站在吧臺後面,穿著隨意,棒球帽、利落的短發,與這個空間的氣質契合。“店特別小,但裝修很有風格。”有網友在大眾點評上寫道。
黃炎不搞“大而全”,只做“研究出來的那一杯”。夏天的蘇式綠豆湯,冬天的紅豆年糕湯,是熟客反復來店消費的理由。
為還原蘇式綠豆湯的口味,他曾專程跑到蘇州,找師傅學。蒸熟的綠豆和糯米打底,澆上清涼的薄荷湯水,再扔幾塊天津人熟悉的蜜餞果脯,南北風味在一碗裡融合。“在天津很少有賣的。”他說時帶著一絲得意。
比季節限定更受歡迎的,是“盲盒飲品”。“我們發現很多人有選擇困難癥,看菜單十分鍾,也不知道自己想喝什麼。”黃炎說。面對這些選擇困難的顧客,他只問一句:“甜還是淡?”隨後在吧臺內即興調制:糖漿、冰塊、蘇打水、濃縮液……快速組合,一杯“專屬飲品”被遞到手中。“喝吧,專門給你做的。”幾乎每一次,都是好評。打動人的不是復雜風味,而是被尊重的體驗。
黃炎說:“現在年輕人壓力大。”他做的不只是飲品,更是一種情緒回應。
8平方米,裝不下野心,裝得下誠意。傍晚,防盜門推開又關上,一位姑娘在吧臺前猶豫良久。“選不出來?”“甜的。”黃炎轉身,搖壺、倒杯、插吸管。一杯飲品很快做好,姑娘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這8平方米的小店,像一座微型風味實驗室,也像一句朴素的表達:一杯飲料,也值得被鄭重地對待。
小店月營業額一萬出頭,扣除房租、水電、人工,利潤有限,但黃炎和合伙人不在乎。他們持續外出學習,研究顧客心理,一季一季地推出新品。
研發季節限定和“盲盒飲品”,用降低選擇成本、提供情緒價值的方式,在有限空間裡靠誠意和獨特體驗留住顧客,這正是黃炎的破圈之道。
政策托舉
客流從“路過”變“停留”
傍晚的遼寧路,街燈次第亮起。烤腸在鏊子上滋滋作響,咖啡機低聲運轉,修表師傅開始處理今天最後一塊老表……在這條商業街上,小店密集分布,它們體量微小,卻構成金街商圈周邊最真實的煙火底色。
小店的穩定,離不開政策的托舉。勸業場街道經濟辦主任孫加錫介紹,街域內3565家經營主體中,個體工商戶達2426家,佔比68.05%,是吸納就業、繁榮市場的“主力軍”。近年來,和平區圍繞“一核引領、兩軸支橕、三點聯動、九街協同”的整體布局,打造金街地標商圈,提出遼寧路等九條後街協同發展的工作思路,通過挖掘整合後街支巷資源,以街巷為脈絡發展“後街經濟”。
街道常態化走訪商戶,創新打造“勸商匯·益企贏”品牌,成立咖啡聯盟、景區聯盟,吸納瓷房子、張園等景點及宴賓樓等32家會員單位,推動資源互通。目前正在開發小程序,串聯線路、出售套票,幫成員單位相互引流。
“游客可以從瓷房子出來,到‘粥餅倫’買份灌餅;或逛完張園,到正陽春吃頓烤鴨。”孫加錫說,這種設計讓客流不再依賴“路過”,而是有機會被納入更有組織的消費鏈條。
專家觀點
主動求變纔能走得更遠
天津財經大學商學院副教授鍾莉娜認為,遼寧路街邊小店的生存邏輯,體現了小微企業的核心競爭力:不是被動等待流量,而是主動求變,在縫隙中尋找生機。
這些小店體量微小、抗風險能力弱,卻能在商圈迭代、消費變遷中站穩腳跟,關鍵在於跳出“等客上門”的慣性思維:“粥餅倫”靠產品轉化流量;火鍋店以精准服務留住回頭客;修表店用多項小額收入維持運轉;動漫店、飲品店則靠專業度和情緒價值做出差異化。
小店的生命力,不在於規模大小,而在於主動經營的能力。以匠心做產品,以真誠留客戶,以靈活應變化,纔能在市場洪流中韌性生長,這也是小微企業可持續發展的核心密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