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在美伊談判進程中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衝突已持續50餘天。盡管當前進入階段性停火,但局勢並未真正降溫:軍事威懾與外交博弈仍在同步推進、彼此牽制。
據新華社報道,原定於4月22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舉行的第二輪美伊談判,已被伊朗方面明確拒絕。德黑蘭認為,美方缺乏推動實質性協議的誠意,繼續談判意義有限。與此同時,特朗普宣布,應巴基斯坦方面請求,同意延長停火期限,但仍維持海上封鎖與戰備狀態。停火的延長並不意味著分歧縮小,反而凸顯核心矛盾仍難調和。
在此背景下,一個問題愈發突出:在實力明顯不對稱的情況下,伊朗為何始終拒絕“屈服”?
一套更“能扛”的體制
要理解伊朗的選擇,首先要看其制度結構。
伊朗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神權國家,也不同於一般的威權共和國,而是將宗教權威與國家權力深度捆綁在一起的“法基赫監護”體制。最高領袖既是宗教領袖,也是國家權力的最終裁決者,軍隊、司法、情報以及關鍵人事安排,最終都要向這一核心集中。在這種結構下,政治競爭被嚴格限定在體制內部,外部替代力量很難形成。
支橕這套體系運轉的關鍵,是伊斯蘭革命衛隊。它的影響力早已不局限於軍事領域,還深入能源、基建、電信、金融等關鍵行業,形成一個橫跨安全與經濟的利益網絡。體制核心群體的政治地位與現實利益緊密綁定,使任何觸及根本的改革,都面臨很大阻力。
相比之下,總統和議會等選舉機構,更多起到“緩衝層”的作用。候選人需要經過嚴格篩選,真正具有系統性挑戰能力的力量很難進入制度軌道。因此,社會不滿往往集中在經濟和民生問題上,而不容易直接演變為對整體政權的衝擊。
這也讓伊朗呈現出一種比較特殊的狀態:對外部衝擊有很強的承受力,但內部調整空間相對有限。換句話說,這套體制本身就是為“長期承壓”而設計的,“扛得住”就是它的重要特征。
從抵抗到合法性之爭
在制度結構之外,伊朗的強硬姿態還來自其長期塑造的一套政治敘事。
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抵抗外部壓迫”被不斷強化,逐漸演變為政權合法性的關鍵依據。對內,這種敘事把國家命運與“反抗”綁定;對外,則塑造出一種“弱者對抗強權”的形象。在這種邏輯下,讓步往往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政策調整,而更容易被視為“背離革命原則”。
現實層面,美國與以色列的行動也加劇了這種敘事空間。在美伊談判仍在推進之際,美以突然發動對伊軍事打擊,這種“邊談邊打”的做法迅速引發爭議——既沒有聯合國安理會授權,也缺乏充分的多邊協調。
這種爭議很快從輿論層面延伸到政策層面:法國拒絕相關軍事運輸航班飛越其領空,並對美方使用軍事基地設置更嚴格條件;德國公開表示“這不是歐洲的戰爭”;西班牙限制美軍航班使用其空域;意大利也一度收緊對西西裡島基地的使用。
這些分歧客觀上削弱了行動的整體一致性,也給了伊朗更多操作空間。在德黑蘭的敘事中,對抗的不只是軍事壓力,更是一個被認為“缺乏正當性”的行動體系,“不屈服”也因此更容易被塑造為一種“有理有據”的堅持。
卡住全球能源“咽喉”
除制度和敘事之外,伊朗最直接、也最現實的戰略資源,是它的地理位置。
伊朗扼守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全球能源運輸要道。每天大約有2000萬桶原油從這裡通過,佔全球海運石油貿易的約四分之一;全球近20%的液化天然氣運輸也依賴這條通道,尤其是卡塔爾面向亞洲的出口,幾乎無法繞開。
一旦海峽局勢緊張,最先受到衝擊的是油價,但影響遠不止能源市場。比如卡塔爾出口的工業氦氣,同樣高度依賴這條航道,這部分供應約佔全球五分之一。而氦氣又是芯片制造中不可替代的關鍵材料,一旦運輸受阻,壓力很快就會傳導到半導體和高端制造業。
這一路徑的關鍵並不在於“完全封鎖”,而在於持續制造風險。通過無人機、小型快艇、水雷和岸基導彈,伊朗可以用相對較低的成本不斷推高航運風險和保險費用,進而放大市場的不確定性。
相比之下,外部力量若要維持航道安全,則需要長期投入高強度的海空力量,成本要高得多。這種不對稱,使得“制造擾動”的能力本身,就成為一種重要的戰略杠杆。
“馬賽克防御”把衝突拖進消耗戰
如果說霍爾木茲海峽是地緣上的籌碼,那麼“馬賽克防御”就是伊朗在軍事上的一張關鍵底牌。
伊朗很清楚,面對美國和以色列在空襲、情報和精確打擊方面的優勢,傳統那種高度集中的指揮體系其實非常脆弱,一旦核心中樞被摧毀,整個系統很可能迅速癱瘓。正因為如此,伊朗主動把原本集中的作戰體系拆分開來,變成一個個分散、相對獨立的作戰單元,並把指揮權下放到各省和地方單位。這樣一來,即便高層遭到打擊,各地仍然可以繼續作戰,不至於出現“全線失靈”的情況。整個體系就像一幅拼圖:即使部分“碎片”被打掉,整體依然還能運轉。
更重要的是,這種模式並不局限於伊朗本土。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民兵、也門胡塞武裝等力量,也被逐步納入這一分散網絡之中。結果就是,戰場不再局限於單一地區,而是被不斷拉長和擴散,讓對手很難實現“速戰速決”。
在具體作戰方式上,伊朗強調的是“低成本消耗”。簡單來說,就是用數量多、成本低的無人機、導彈和小型艦艇,持續去消耗對手昂貴的防御體系。
這裡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沙赫德”系列無人機。一架這樣的無人機,成本大約只有2萬到5萬美元。但要攔截它,防御一方往往需要動用像“愛國者”這樣的防空導彈,單發成本高達300萬到400萬美元;如果使用“薩德”系統,單次攔截甚至可能超過1000萬美元。相較之下,成本差距可達1:100甚至更高。
這就像用高價武器去“打蚊子”——能打下來,但代價極高,而且很難長期維持。一旦這種模式持續下去,消耗的不只是攔截彈庫存,還包括雷達負荷和作戰節奏。時間一長,這種“以小搏大”的方式,就會逐漸把衝突拖入一場拼資源、拼耐力的消耗戰。
為什麼不再相信“讓步換安全”
2015年達成的伊核協議,一度被視為緩和伊朗與西方關系的轉折點。但2018年5月,美國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單方面退出協議,並重啟、加碼對伊制裁,重點指向能源和金融領域。
這一變化讓伊朗逐漸形成一個清晰判斷:外部承諾並不穩定,隨時可能被推翻。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鑒,“以讓步換安全”的思路開始受到根本質疑。對伊朗而言,過早妥協未必帶來安全,反而可能削弱自身籌碼。
與此同時,這種判斷也被歷史經驗不斷強化。作為一個擁有悠久文明傳統的國家,伊朗長期強調獨立與尊嚴。從歷史記憶到近代多次外部乾預的經歷,使其對外部壓力始終保持高度敏感。
在此背景下,“抵抗”不僅是現實層面的選擇,也帶有某種象征性意涵。外部壓力一旦被視為乾涉,不僅難以削弱伊朗,反而更易激發其內部的凝聚力。
當“堅持”本身成為一種策略
綜合來看,伊朗的“不屈服”並非單一因素造成的,而是制度結構、敘事邏輯、地緣條件和軍事策略等共同作用的結果。
對美國來說,優勢依然存在,但如何把這些優勢轉化為穩定、可持續的成果,並不容易;而對伊朗而言,在高壓環境下維持承受力、保持“橕住”的狀態,本身就已經成為一種策略。(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