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兒童心理科門診，一位母親眉頭緊鎖，聲音顫抖地描述著：“我家孩子每天玩五六個小時的平板，根本管不住。有一次，我強行收走他的平板，他當場摔門、砸東西，竟然還威脅說要跳樓！”此時，她身旁的孩子低頭不語，偶爾抬眼看一下醫生，然後迅速避開視線。

作為一名兒童心理科醫生，我深知這不是簡單的“管不住”的問題，也不是孩子墮落或意志薄弱。觸屏時代，電子產品早已嵌入兒童青少年大腦發育、社交需求和自我價值的底層邏輯當中。

大腦陷入“多巴胺陷阱”

很多家長把孩子沈迷於電子產品歸因為貪玩或不自律，但2023年發表在《美國醫學會雜志·兒科學》的一項大規模縱向研究發現，青少年每天屏幕使用時間超過4小時，與大腦前額葉皮層（負責衝動控制、延遲滿足和長期規劃的關鍵腦區）的厚度減少顯著相關。

換句話說，不是孩子“不想停”，而是他們的大腦已經在這場與算法的博弈中處於絕對劣勢。每一次滑動、每一個點贊、每一局勝利，都會觸發大腦釋放多巴胺，但多巴胺這種神經遞質本身並不帶來快樂，而是制造渴望——對下一次刺激的強烈期待。短視頻平臺15秒一個高潮、游戲裡的即刻獎勵機制等，這些設計就是瞄准了這一“多巴胺陷阱”。

成年人的前額葉皮層尚能“偶爾叫停”，但兒童青少年的前額葉皮層發育遠未成熟，這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麼孩子說“我知道不該玩，但就是停不下來”。這不是借口，而是真實的大腦發育期的困境。青少年比成年人更容易形成對數字產品的依賴。

被忽視的“交往飢渴”

因過度使用電子產品前來諮詢的青少年中，很多都會提及一個問題：“只有在網上，纔有人真正聽我說話。”這樣的陳述令人心酸，卻也揭示了一個重要事實：過度使用電子產品背後，往往是現實中人際關系的匱乏。

我們常說“手機奪走了孩子的社交”，但事實可能是，在家庭和學校中，孩子缺乏安全、真實、不被打斷的交流。在學校，繁重的學業擠壓了孩子們自由交流的時間，回家後，父母問的永遠都是“作業寫完了嗎”，而網絡世界可以提供24小時在線的同伴回應、AI（人工智能）陪伴。盡管是虛擬的，但也能讓孩子覺得網絡上的溫暖感受無比真實。

2023年一項針對國內中學生的橫斷面調查顯示，親子溝通質量低下的青少年，網絡游戲障礙發生風險約是普通青少年的2.8倍。換句話說，不是手機奪走了孩子，是我們先松開了手，纔給了手機可乘之機。

重新定義“過度使用”

在門診，也有很多家長問：“醫生，到底每天玩多久手機算過度使用？”既往的指南會顯得過於籠統，越來越多的研究共識都指向一個觀點：時間長短並非唯一指標，更要看功能損害。在臨床上，過度使用被重新定義為屏幕活動導致現實功能受損，如睡眠減少、學業困境、線下社交回避、情緒調節障礙等。也就是說，一個每天玩3小時手機但能按時睡覺、完成作業、正常交友的孩子，與一個每天只玩1小時手機卻會為游戲去撒謊、逃學、對家人暴怒的孩子相比，後者的問題更嚴重。

這個新定義給家長一個重要提醒：不要只盯著計時器，而要觀察“孩子還是不是原來的孩子”。如果屏幕時間擠佔了孩子的睡眠（每周至少2次入睡延遲超過1小時）、替代了線下友誼，或成為他們唯一的情緒宣泄方式，就必須高度警惕。

“斷網”為何會適得其反

有的父母在忍無可忍時，會采取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如沒收甚至砸掉電子產品、修改屏幕保護密碼等。臨床案例反復證明，這會引發劇烈的親子衝突，甚至造成不可逆的親子關系撕裂。

一項隨機對照實驗發現，完全禁止青少年使用智能手機後，他們在短期內會出現明顯的負面情緒增加和更強烈的使用渴望。另一項實驗也證實，戒斷智能手機會顯著增加焦慮情緒和渴求感。

從生理層面看，突然剝奪一個帶來大量多巴胺的刺激源，結果就類似於戒斷反應。從心理層面看，這也是對孩子自主權的徹底否定，會激起他們強烈的憤怒和反擊。因此，試圖用暴力對抗孩子大腦發育期的問題，輸掉的就會是親子關系。

我們越把手機當敵人，孩子就越把它當戰友。幫孩子的大腦建立起“剎車系統”，不能靠懲罰，而要靠可替代性的真實愉悅感，以及在現實中“被看見、被理解、被尊重”。每個孩子都渴望掌控自己的生活，當他們發現放下手機後世界依然有趣時，自然會嘗試一步步走出來。這纔是我們能給“深陷”電子屏幕中的孩子最溫暖、最有效的“處方”。

來源：《大眾健康》雜志

作者：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兒童心理科副主任醫師 張雁翼

審核：國家健康科普專家庫成員、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兒童精神科主任醫師 何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