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腎救妻|趙景武:其實我怕疼,怕打針,更怕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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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今晚報 作者: 編輯:張靜哲 2026-08-05 23:08:37

32歲的內蒙古小伙趙景武

把自己的左腎

給了大他七歲的妻子杜玲玲

從老家到天津

一千多公裡,他們是來求醫的

也是來賭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血型不匹配,醫生辦法;人生地不熟,這座城市的陌生人一個接一個地接住了他們。一顆腎髒的轉移,牽出一段生死托付,也牽出了這座城市最朴素的善意。

  凌晨急診:

  “下了飛機,媳婦有救了”

  718日凌晨0:35,天津第一中心醫院急診室燈火通明。記者第一次見到趙景武夫婦。

  39歲的杜玲玲側躺在輸液床上,發著高燒,嘴裡念叨著“肚子疼”。趙景武坐在床邊,一只手握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每隔一會兒探一下她的額頭。他身子微弓,左手總是不自覺地捂在腹部——一個多月前,他剛把自己的左腎捐給了妻子,那道取腎的刀口還沒有完全長好。

  “到這裡你就放心吧。”他低頭對妻子說,“下了飛機,我就知道媳婦有救了。

  這是他們腎移植手術後第一次返回天津。原計劃過幾天來復查,沒想到前一天一早,玲玲突然高燒39度,腹腔劇痛難忍。老家紮賚特旗沒有機場,趙景武帶著她先趕到齊齊哈爾,再轉飛天津,落地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一路上,他一手推著輪椅,一手捂著肚子,不敢彎腰。此刻,他已連軸轉了十幾個小時,體力明顯透支。

  記者跟著他穿梭在急診室、檢查室、取藥室之間。走快了,傷口裡外都疼,腰也直不起來,他時不時停下來,摁一下腹部,喘口氣,繼續走。凌晨145分,玲玲輸著液終於睡著了。他又伸手摸了摸妻子的額頭,趴在輸液床邊合上了眼睛。

  轉天一早,玲玲住院治療。趙景武終於能回到他們在天津的出租屋裡歇一口氣。就是在那間小屋裡,他向記者講起了來天津之前的日子。

  出租屋裡:

  “做人得憑良心”

  房子是手術前租的,就在醫院附近,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玲玲住院期間,趙景武除了探視時間,大多待在這裡。

  趙景武32歲,比妻子小七歲兩人都是內蒙古人,經朋友介紹認識。“那會兒我是一窮二白,小業務員,什麼都沒有。媳婦比我條件好,工作也穩定。”在一起五年後結婚,今年是第三個年頭。去年11月,玲玲開始四肢無力,走路腿軟,吃飯時大汗淋漓。去醫院一查,肌酐三百多。從齊齊哈爾轉到哈爾濱,指標一路漲到六百。尿毒癥,腎衰期。

  透析是唯一能延緩病情的辦法,但夫妻倆從心底抗拒。“一周三次綁在醫院,班也上不了,想吃的東西全得忌口,那還叫過日子嗎?”在哈爾濱,腎內科主任給了他們一個方向:“去天津一中心吧,那做腎移植全國都有名。”

  親屬腎移植趙景武聽到這幾個字,一秒鍾都沒猶豫。“我當時就決定了,我捐。”

  玲玲堅決不同意。“你這麼年輕,比我小七歲。離開我,你找什麼樣的找不著?非得跟著我受苦,還得沒個腎?”

  “做人得憑良心。”趙景武說,“我窮得叮當響的時候,你沒嫌棄我。你有病了,我要是嫌棄你,那還是人嗎?我跟她說,我現在就剩你了,你再離開我,我也沒法活了。”

  趙景武說,他從小跟奶奶長大,16歲那年奶奶去世後,他就一個人漂泊。“以前我最害怕的就是過年。我沒地方去,也沒人管我。和媳婦結婚後,我纔有了正常人的生活,終於有人關心我了。”對他而言,妻子是這世上除了奶奶外唯一給過他“家”的人。幾天工夫,玲玲含著淚點了頭,兩人一分鍾都沒耽擱,直奔天津。

  來到天津,第一道坎就是血型。趙景武AB型,玲玲O型。按過去的說法,O型血只能接受O型供腎。夫妻倆心裡特別忐忑:血型不一樣,能捐嗎?天津一中心給出的答復讓他們看到了光。腎移植科主任醫師莫春柏“這些年我們通過技術,把紅細胞抗體進行清除,做一些預處理。雖然過程有點復雜,但現在已經是一個常規手術了,和血型相符的效果基本一樣。血型不符的親屬也可以捐獻,等於增加了一部分供體來源。”

  525日,住院通知來了。走進醫院那一刻,趙景武說自己的心情不是恐懼,而是激動。“甭提多高興了。我總跟媳婦說,把這顆腎給你,我這輩子的使命就完成了。”

  病房內外:

  “我就說她看見我就哭吧”

  玲玲高燒住院期間,記者跟著趙景武一起進病房探視。

  走廊裡,他走得不快,左手下意識捂著傷口。“是挺疼的,應該是那天從老家來天津時累著了,到現在都沒緩過來。”可一推開病房門,那只手就放了下來。走到玲玲床邊那幾步,他挺直了腰,步子也大了,說話聲音都比走廊裡高了幾度。

  玲玲躺在床上,精神比急診那晚好了不少。看到記者,她笑了笑,眼圈卻跟著紅了。“我覺得我挺自私的。當時求生欲望太強了,什麼都沒想。現在回過頭來,覺得挺對不起他的。”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趙景武沒說話,伸手給她擦了擦,擦完,手沒拿開,在她臉上輕輕停了一下。“我就說她看見我就哭吧。”

  坐在病房裡,他講起了手術前後的日子。

  手術定在612日。前一晚,趙景武沒怎麼睡。他說,自己其實膽子很小,“怕疼,怕開刀,怕打針”,沒敢去和妻子見面,怕繃不住,只說了句“你好好休息”就回了自己病房。“那一晚上稀裡糊涂的。第二天手術什麼樣?疼不疼?媳婦換完腎是不是就好了?想了一夜。

  麻醉醒來時,人已經在ICU。護士過來拔管,他終於喘順了氣,心裡想:還活著。過了一會兒,護士走過來,對他說:“你沒事了,你媳婦手術非常成功,也推進來了。”“那一刻腦子是空白的,然後就是特別特別放松,感覺身上的包袱一下子卸掉了。我媳婦有救了,她不用再遭那個罪了。”說到這兒,他眼圈紅了沒過多久,護士又來告訴他:“你媳婦排尿了,很正常,新腎髒已經開始工作了。”

  術後第三天,他橕著刀口撕肉般的劇痛,第一次下地去看妻子。幾步路,疼出一身汗。推開門,玲玲看見他,沒力氣說話,只給了一個眼神:我沒事。第二次去,玲玲一見他就哭了:“老公,對不起你。早知道這麼疼,不讓你給我捐了。”趙景武跟她開玩笑:“媳婦你想想,哪天我出個車禍人沒了,腎也沒給你捐成,你也沒救成,那纔叫可惜。現在咱倆都好好的,不就行了?”

  莫春柏醫生告訴記者,在親屬捐獻中,絕大多數是父母捐給孩子,“像他們這樣丈夫給妻子捐贈的比較少見

  留在天津:

  這地方到處都是親人

  84日,玲玲終於出院,回到了天津那間租住的小屋。趙景武心裡盤算著,等老了就在天津買個房子,不走了。

  讓他下定決心的,是這座城市從他們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起,就源源不斷給予的暖意。

  頭一回來天津,在醫院裡找不著路。一個腿腳不好的老太太,走路一瘸一拐,硬是把他從大門口一直領到了二樓門診,邊走邊說:孩子,在天津你走不丟。做完手術打車回住處,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見他捂著肚子,問了一句不舒服?聽趙景武簡單說了緣由,之後每過一個減速帶,車速就慢得幾乎停下來。到了地方,司機下來幫他開門,扶他下車,關好車門纔離開。

  租住地附近有家小診所,趙景武定期去換藥。女醫生知道了他捐腎救妻的事,每次換藥只收個成本價,她說能力有限,算一點心意。發抖音感謝天津那天,評論區湧進來成百上千條留言。有人邀請他去自家開的面館,出院了來,想吃啥吃啥;有人發來燒烤店地址,說好了來,我請你;一個素不相識的阿姨,提著一籃水果和熱乎茶葉蛋,一路打聽找到病房,放下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

  采訪結束,趙景武跟記者說起一個心願:等玲玲養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拍一張全家福。他說這輩子收過最好的兩個東西,一個是妻子在他窮的時候給他的家,另一個是天津這座城在難的時候給他的暖。

  采寫 攝影:記者 信華 崔楠 張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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