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怕藝術脫離了生活,更要擔心的是生活脫離了藝術。所以,我們‘力學力行’,更要‘崇德尚藝’。”
《瞭望東方周刊》記者邵香雲、張建新、栗雅婷 編輯鄂璠

2026年6月12日,天津美術學院一景
天津美術學院(以下簡稱“天津美院”)天緯路校區,陽光傾瀉而下,海棠樹一片濃綠,紅頂白牆的歐式主樓走過了百廿春秋,靜靜佇立。
修繕這座古老建築時留下的一截石柱躺在旁邊的草坪上,柱身斑駁,雕花依存。藝術家們用青銅材料澆鑄修復了破損部分,金屬的光澤與石頭的肌理彼此嵌合,一半是過往,一半是新生。正如這所百廿學府的脾性:不囿於牆,不止於美,敢破敢立,勇於創新。
“天地大美,其命維新”。今年9月26日,作為全國八大美術學院之一的天津美院,將舉辦辦學120周年高質量發展大會暨新藝科建設國際學術論壇。
用畫筆描繪時代,用刀鋒鐫刻信仰,用筆墨書寫風骨,用設計回應現實——120年來,天津美院人那份與民族同呼吸、與國家共命運的初心,從未改變。
敢為人先
今年夏天,海河北岸,“天津之眼”摩天輪點亮專屬燈光秀,光暈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星河,天津美院的畢業晚會在天美藝術街區上演,歌聲激蕩、舞步飛揚,模特身著學生設計的服飾踏光而行,T臺外圍滿好奇的市民,掌聲與歡笑此起彼伏。
“海河的夜色,屬於敢為人先的實驗者。”天津美院院長邱志傑快步上臺,道出海河之夜的獨特底蘊。百餘年前,無數先輩在海河之畔開啟救國圖強的社會實驗,舉辦學堂、創辦報刊、興辦實業,他們從未放下筆墨丹青、文藝求索。
120年前誕生的北洋女師范學堂(以下簡稱“北洋女師”)便是海河之畔教育改革的先鋒。它是天津美院的前身,也是天津美院人敢為人先、銳意創新血脈的起點。
這所中國近代最早的公立女子師范學堂率先舉起“開女智、興女權”的旗幟,用教育衝破封建枷鎖對女性的束縛。當時學校匯聚了一批兼具學識、膽識與擔當的時代先驅,近代著名教育家傅增湘創校,教育家張伯苓曾任代理校長,名家曹禺、李霽野等曾在此任教……他們以開明包容的治學風氣,為這所學府注入了多元而深厚的精神內涵。
“在這片土壤中生成的師資隊伍,既有國學底蘊和民族藝術傳統根基深厚的學者畫家,又有游學海外歸來、接受了西方新興藝術思潮影響的藝術家。”天津美院黨委書記宋愛軍說,得益於此,天津美院的藝術文脈中既有對優秀傳統文化的承繼,又能自由而廣泛地吸收外來文化精華。
從這所敢破敢立的校園裡也走出了一批敢為人先的年輕人。辛亥革命時期,地理教習白雅雨以課堂為革命陣地,傳播民主革命思想;北洋女師畢業生沈亦雲等在上海組織女子北伐敢死隊,馳赴金陵助戰,成為中國婦女參加革命武裝的先驅。
五四運動時期,北洋女師學生成為天津愛國學生運動的中堅力量。鄧穎超、郭隆真、劉清揚等積極領導學生參與愛國運動,並與周恩來、馬駿等人一起成立“覺悟社”,從此紅色基因深深熔鑄於學校的血脈之中。
後來,這所成長於硝煙與炮火的學校數易其名,直至1980年纔正式定名為天津美術學院。歷經風雲變幻,學校“立足傳統、融匯中西、關注現實、銳意創新”的辦學傳統卻不曾改變。
在天津美院的校史館中,一只鏽跡斑斑的大鍾在展櫃中佇立。這只用於敲響上課鈴聲的大鍾曾經懸掛在校園的樹上,百年前,那鍾聲穿透晨霧與暮色,落在多少青年學子、仁人志士的心頭,激蕩出理想的回音。百年後的今天,鍾聲仍舊在師生的心中回蕩,一代代師生循著這無聲的鍾鳴,在藝術的道路上步履不停。
“科藝”無界
硝煙早已散去,炮火也已沈寂,關於“破”與“立”的變革,從未停止。
120年後的今天,新的科技浪潮席卷而來、全球化格局深度重組,天津美院也在經歷一場屬於自己的“新藝科革命”。
所謂新藝科,是傳統藝術學科在新時代語境下的全面煥新和主動作為。推門進入校園裡那幢擁有百年歷史的主樓,映入眼簾的是一組根據新藝科改革方案設計的行星齒輪裝置。
這是邱志傑對於天津美院新藝科改革思路的生動展示,“今天的新藝科,應該成為鏈接新文科、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的‘超導體’,成為動態演化的超學科網絡。我們要培養的應該是融文理、通科技、懂社會、能實踐的復合型人纔。”
“科藝融合·創新交叉”是新藝科改革的重要內涵之一。2024年,全國首個人工智能藝術學院在天津美院揭牌成立。人工智能藝術學院副院長韓冬介紹,目前學院構築了數據藝術和生成藝術、腦科學與智能藝術、元宇宙和游戲化學習、智能體藝術與機器人設計四個研究生方向,還在全校新生中開展人工智能藝術的通識課程。
120年來,天津美院人散落在歷史長河中的腳印,被今天的年輕學子用人工智能技術一一拾起、連綴成篇,化作一部100分鍾的AI大電影,這也是這個年輕學院送給母校的一份獨特生日禮物。

由天津美術學院師生制作完成全AIGC生成長篇電影《我願平東海》海報
今年24歲的洪景怡是人工智能藝術學院的研究生,這個暑假,作為AI大電影創作團隊的一員,她和同學們異常忙碌。
在他們的工作室中,由AI生成的人物角色三視圖、服化道設定圖、場景概念圖貼滿了牆壁,每名同學面前都擺著多臺電腦,一臺巨大的顯示器播放著已經生成好的電影片段,同學和老師們熱烈討論著影片細節。
“過去我們有好的創意,常常因為技術能力不足而難以落地。現在我們不只學會使用前沿技術,還讓技術真正服務於藝術創作,實現跨學科的融合學習,解決了藝術創作中‘有想法、難實現’的痛點。”洪景怡說,自己已經嘗試將AI與書法、AI與非遺相結合進行創作,都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為了讓師生們在人工智能助力下大展拳腳,天津美院建設了人工智能實體性新型研發平臺,下設多個工作室,學校指導學生進行藝術與科學融合的一系列實踐探索。
人工智能與藝術的碰撞被師生們“玩出了花樣”。研究生張鎏佳和同為游戲愛好者的同學們利用人工智能設計了一款養成類游戲“玩轉天美”,現實世界中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游戲裡的武器就會增強,游戲化的學習方式讓學生們的自主性更強了。
近兩年,學院還相繼推出泥人張彩塑、楊柳青年畫的大模型,通過精准捕捉這些非遺的藝術風格和技藝特點,保留了傳統精髓,為其賦予全新的數字生命力。
“藝術與科學之間相互借鑒的空間巨大。”在邱志傑看來,藝術學科需要精准觀察和精密邏輯,科學學科需要藝術學科“大開腦洞”式的創造性發散思維刺激。
目前,天津美院已經和上海臨港實驗室、天津大學腦機交互與人機共融海河實驗室等科研機構建立了交流合作機制,希望天馬行空的創意能夠促進科技創新。
一些冷門藝術專業,也因“科藝融合”找到新的就業突破口。天津美院將水彩專業改造為科學傳播藝術專業,培養學生在科學雜志封面設計、科研論文插圖、人文科普繪本、科研院所科普內容策劃、科技企業品牌視覺等方面的專業能力。
“若乾年後,當世界驚嘆於新一代超智能的創作神跡,有人一定會問:在那段代碼背後,是否站著一位能哭能笑、敢愛敢恨的藝術家?”邱志傑笑著說,“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
打破圍牆
從天津美院主樓出來,穿過天緯路,對面便是天美藝術街區,校園和社區的圍牆在這裡被徹底打破。

2025年7月12日,市民在天美藝術街區休閑散步
學生的畢業作品與公共藝術裝置“散落”街巷間,與咖啡館、書店、文創小店共生共長。沿街的玻璃幕牆教室裡,年輕的身影正對著畫架涂抹色彩,或俯身於雕塑泥稿前反復雕琢。而幕牆之外,推著嬰兒車的老人、放學歸來的孩童、下班路過的上班族,隔著那層透明的玻璃駐足觀望。
藝術,就這樣從學校裡流淌出來,流進街巷,淌進日常。
而天美藝術街區還有另一重身份,它是天津美院打造的69個社會美育工作站的總站。這些工作站由當地主理人與學院主理人共同負責,根據各地不同的資源、條件和需求,分別開展不同的項目。
在福建廈門好慷家政公司,他們為“86國際家政員工節”藝術賦能,讓家政工作人員感受美的熏陶;在新疆策勒縣,開展青少年規范書寫教育;在福建東山島,開展“國際兒童詩歌海灘計劃”;在湖南寧遠縣大元村,圍繞對當地留守老人和留守兒童的關愛與幫扶開展活動……
“我們會不會欣賞天空的雲,會不會賞花賞雨,會不會對著海浪和山巒看得入迷,這便是美育的目的。”在邱志傑看來,藝術學院是一種具有特殊職能的“社會裝置”,不僅為一群有志於成為職業藝術家和設計師的人提供專業教育,其意義還在於為所在城市和地區提供社會美育服務。
今年剛從環境設計專業碩士畢業的佟家琪,曾是天津市河西區前程裡社區美育工作站的主理人。她帶領團隊改造社區環境,定期為老人和孩子組織美育活動。“改造前,我們對社區乾部和居民做了深入調研,了解他們的真實需求。這個過程鍛煉了我的溝通能力,也讓我在解決實際問題的過程中,切實感受到社會責任的重量。”
“傳統藝術教育中,‘個性’‘自我’常被視為創作的核心,但在今天,藝術創作必須超越個人表達,藝術家的自我價值實現應當來自其在社會、產業、文化層面的貢獻度。”邱志傑說。
手持畫筆設計繪制天津火車站的巨大穹頂、完成天津北安橋景觀改造、為上海合作組織天津峰會進行藝術設計……這份與社會同頻共振的情懷,120年來從未中斷。
而在天津美院的新藝科改革中,“產學研用、真題真做”成為這份情懷最新的注腳。
“我們會搜集社會和企業需要藝術幫助解決的真實問題,學生的作業就是解決方案。”天津美院科研與研究生處副處長王中謀說,學院邀請政府、企業的專家共同參與評價指導,學生須在專業評委面前進行路演,企業導師則幫助他們樹立藝術服務實踐的意識,課堂內外,由此打通。
天津市寧河區俵口鎮,部分村莊環抱七裡海濕地,受環保政策制約,長期缺乏適宜的產業支橕。歷史建築保護工程系主任孫奎利曾帶領學生與當地政府合作,在嚴守濕地保護紅線的前提下,挖掘紅色旅游資源,成功打造了於方舟故居、“重走方舟路”等文旅品牌。
從環境設施、景觀步道、故事牆繪,到故居情景復原、農產品品牌設計,師生團隊全方位介入,村莊面貌煥然一新。學生在真實項目中錘煉能力,也實現了課堂與社會的雙向奔赴。
“藝術不應高高在上,而應俯身貼近大地,從業者當以所學回饋社會,教師要走下講臺躬身實踐,學生要跳出課本直面現場。”指導了多個藝術服務社會的項目,孫奎利感觸頗深。
天津美院研究生劉永顏曾參與俵口鎮紅色資源挖掘的項目,他在鎮政府駐點工作一個月,每天與鎮乾部交流設計方案,根據實際需求調整後,圖紙第一時間便能落地施工。“想法是否貼合實際,馬上就能得到反饋,也能第一時間了解現實需求。”他說,“看著方案變成現實,這是單純在課堂上難以獲得的體驗。”
“我們怕藝術脫離了生活,更要擔心的是生活脫離了藝術。所以,我們‘力學力行’,更要‘崇德尚藝’。”邱志傑笑著說。
天緯路與地緯路,是天津美院門前的兩條道路,120年的歲月經緯,是一代代薪火相傳的志向。從北洋女師的晨鍾,到AI時代的突破;從覺悟社的吶喊,到鄉村振興牆繪上的色彩——百廿求索,是把“美”字寫大,大到足以容下城市的記憶,大到足以照亮鄉土的前路。
不囿於牆,不止於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