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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時間:4月3日至5日
-調查地點:廣東省茂名市茂港區羊角鎮 -調查事由:從早到晚每天呼吸着含有被二氧化硫的煙霧污染的空氣,遇有雨天打開窗戶就是滾滾濃煙。這就是廣東茂名茂港區羊角鎮愛羣村民30年面對而無法躲避的現實。煙霧來源於村前的一座“火焰山”,“火焰山”在六十年代末點燃,自此水澆不滅一直燃燒至今。
這是自然奇觀,還是社會怪事?記者爲此飛赴廣東茂名。
-蜂大部分被煙燻死了
進入3月以來,廣東茂名茂港區羊角鎮愛羣村民家的牲畜咳嗽明顯減少,原因是風向變了。
因季節轉換,東南風代替了冬季常刮的西北風,這對於當地村民而言最直接的影響不僅是可以開始春耕到田間撒苗,還意味着整個村落不用再浸在煙霧之中。
4月3日下午,李坤將牛從田裏拉回院內,與此同時30多歲的養蜂戶阿永騎着摩托穿過混着刺鼻的硫磺味道的濃煙到離家3公里外的山閣鎮去照看自己的蜂羣,日復一日。
蜂箱離家如此之遠是因爲前年放養在家中的11箱蜂大多已被常年不息的煙霧嗆死,如今只留有3箱在山閣鎮,實際上自他別無選擇地落生於這個村莊,就註定受到影響。
18歲那年,他去電白縣的醫院接受應徵入伍前的體檢。身體健壯的阿永最後因肺體檢不合格,在電白吃了兩頓飯後便重新回到土地上做農民。當年與他遭遇相同的年輕人很多,如今村裏能通過體檢參軍的人依然很少。
-年紀大些的人
肺都不舒服
“我們大一些年紀的人這肺都不大舒服的。”40多歲的李坤說這話時使勁摁了摁自己的胸部,“而且這煙有毒,牲畜聞到也會不斷咳嗽。”
他說的毒煙是從距他的家門口正南方向二十幾米遠的巖場的裂縫裏冒出來的。
也就是當地百姓所謂的“火焰山”,但即便從最寬泛的意義上說,這也難稱得上一座山。它本是一個蜿蜒一公里長,300多米寬,深達三十幾米的礦坑,礦坑最西側廢積着因採礦而從地下滲出的幾米深的水。火焰就在礦坑壁上緩緩地燃燒着,濃煙則從縫裏滾滾而出。晚上巖壁上烈火熊熊,倒映在礦坑的水裏,還頗有幾分壯觀。
記者初到愛羣村時,離礦坑尚有幾百米時,又臭又烈的煙味已刺鼻而來。走近着火處,噼噼啪啪的聲音不絕於耳。礦坑壁數十米長的山體佈滿了幾十釐米寬的裂縫,有的已經塌陷。
-濃烈的煤煙味與
硫磺味嗆得記者猛咳
礦壁堆積了大量燃燒後剩下的巖渣,燃燒面呈炭黑色,是一些類似硫磺狀的結晶體。向東看去近千米長的坑壁佈滿裂痕,偶爾還有一兩處冒着縷縷白煙,一塊塊焦黃的土塌倒在坑內。李坤告訴記者這都是常年被地下的火燒裂、燒塌的;而冒煙處以東是一片幾乎寸草不生的土地,這裏以前是一片松林,但松樹都被煙燻死了,現在用來擋煙的桉樹都是後栽的。
李坤說,現在看到的着火點並不是當年起火的地方,這火已沿礦坑壁燒出了近千米遠。近兩年來,火口又向西挪了三四米,與他的家門口幾乎正對。冬天一刮西北風,整個村莊都遭殃,牲畜都會得病。不過要說沒好處,也不見得,夏天屋裏沒有一隻蚊蠅。他說,當然不是我衛生做得好,除了被煙燻死的,都不敢來了。
與他交談不過幾分鐘,濃烈的煤煙味與硫磺味嗆得記者已是猛咳不止。
李坤笑着對記者說:“你才呆了幾分鐘就受不了了,我們可是一輩子都要在這兒的!”
在他取笑記者的時候,劉老漢從村裏走來,他受這煙霧之苦時間就更長了——30年。
-下雨時
整個村莊黑漆漆一片
30年,就沒有人想過滅火嗎?
“這火用水是滅不了的。”劉老漢說,下雨時,整個村子就更慘了,雨落進縫裏,火勢反會變大,煙也更濃,風一吹,整個村子是黑漆漆一片。
“這是因爲油頁岩在地下燃燒時溫度很高,水因含氧在高溫下反而有助於油頁岩燃燒。”茂名國土資源局礦管科科長鄧錫羣如是解釋,而深埋地下的油頁岩是如何被引燃的則不得不回溯至1958年大躍進運動掀起的全民鍊鋼高潮時期。
-“火焰山”曾是
當地的一個小煤窯
“羊角鎮一帶地質結構的最表面一層是砂礫層,砂礫層下是油頁岩層,油頁岩之下是1米多厚的褐煤層。”鄧介紹說,“這裏曾是當地一個小煤窯。”
爲鍊鋼鐵,同時爲了響應當年解決北煤南運的難題,雖然煤質很差,但採煤在當地曾熱鬧一時。羊角鎮是茂名盆地油頁岩儲量最大的一個區。經過多年的開採,這個小煤窯的煤層已基本被採光,其上的油頁岩層由於缺少煤層的支撐發生鬆動,而出現裂縫與空氣中的氧氣接觸,這是導致油頁岩燃燒的一個原因。
當地村民的說法是,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有人發現用柴火點燃碎裂的油頁岩燒成巖渣後可以賣給水泥廠做水泥的原料。而這一把火自此點燃了礦坑壁上的油頁岩,火越燒越深,越燒越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燒就是三十年。
-見有運渣車
村民便在坑邊揚土
“火焰山”油頁岩的開採自去年7月份就已停工,而停工的原因則衆說紛紜。
記者在一份2001年12月31日廣東省電白縣人民法院對於一樁農民訴村委會侵權的民事判決書上看到:“1991年,愛羣村委會與李強等人簽訂協議,聯辦區一巖場,而區三巖場一直以來都是愛羣村委會獨自經營的”。而區三巖場實際就是當年的那個小煤窯,也就是“火焰山”所在地。不過這時巖場早已不是採煤而是開採油頁岩,由於油頁岩煉油成本很高,當地開採後將其用做水泥原料以每噸幾元、十幾元的價格賣給水泥廠。
但當地村民懷疑有人把油頁岩燒成巖渣,然後賣給磚廠可以賺取更多的利潤,因而巖場工人並不有意滅火,甚至火上加薪。而運走巖渣之後更多的油頁岩與空氣接觸,如此火更會不斷延伸。
因而村民見有運渣車便在坑邊揚土,雙方矛盾很大。
-礦場滅過火
就是滅不了
該巖場的法人代表是愛羣村委會的李坤(此李坤非上文李坤),不過由於巖場已經停工,記者幾經輾轉沒有找到李坤。在礦坑邊上的一間小房間裏記者見到了68歲的李勝康,李說,你找不到他的,村裏正在換屆選舉,村幹部都在忙,巖場自去年7月停工也是這個原因。
對於村民指責礦主從未採取過滅火措施,李勝康自言從1976年起他就在此處礦地負責將採礦時從地下滲出的水抽走。當年3號巖場向西的地縫曾起火,他將抽水管直接對準地縫,澆了三天三夜纔將火熄滅。而1991年再次開採油頁岩後,他一直利用礦水向裂縫裏注水,沒辦法,滅不了。李說這話時情緒很激動。
-受煙霧影響的
有600多村民
李的情緒激動,當地受影響的村民也同樣激動。
在3號巖場北部有村民600多人,秋冬兩季西北風颳起時村民受的影響也最大。
記者問有沒有人向村裏反映過情況。
村民答,沒人管。
“有沒有向市環保局投訴過?”
“投訴了沒反應。”
“誰投訴的?”
“有人投訴的。”
記者又問知不知道是誰,該村民說很長時間了記不清是誰了,在這一問題上他也僅是聽說而已。
而問他爲何不去投訴,他又說肯定沒用了,但他肯定地說了,火遲遲滅不了與村委會關係很大。
-村委會:你去找啦
寫文章給報道一下
記者到愛羣村時,正值村委會新一輪的換屆選舉,記者兩次去愛羣村委會,都沒能見到村委會主任李國勝,4月3日下午記者在愛羣村委會大樓只見到了村委會副主任何光平一人。
問及“火焰山”何以一燒三十年,何稱:“滅不了。”
“找過當地的環保部門或專家諮詢情況嗎?”
“沒用的。”
“沒用就不找了嗎?”
“你去找啦!寫文章給我們報道一下啦。”
記者再問這本是當地村委會自己的責任時,他低下頭去抽了幾口“水煙”說:“你去找李勝好了,他最瞭解情況。”
李勝,原當地村委會的黨委書記,現已經調任羊角鎮政府。記者索要聯繫方式未果後直奔羊角鎮政府,但羊角鎮政府辦公室工作人員稱,近來官員下鄉,李勝很少到政府來,而其檔案尚未轉到鎮裏也沒有他的聯繫方式。記者問工作人員是否知道愛羣村的“火焰山”,工作人員稱前幾天從《茂名晚報》上看到過。具體情況不瞭解。你去問一下環保局吧。
-羊角鎮離市區
乘車不過10分鐘
愛羣村,屬廣東茂名茂港區,羊角鎮相去茂名市區乘摩托車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但這十分鐘的路程竟將愛羣村百姓受煙熏火燎的現實隔斷了30年。即便當地的報紙《茂名晚報》第一次登文報道之後,記者問當地的環保部門,他們對此依然一無所知。
而記者問《茂名晚報》的記者這一消息來自何處之時,記者餘力說是在一次與一位愛羣村出來的大學生吃飯時偶然說起了此事,30年的濃煙不散,如此漫長的時間吸引了他,於是決定到現場去看一看。於是始有《茂名有座火焰山,30年前一把火燒至今》一文。
-市環保局不知此事
記者4月4日趕到茂名市環保局,其辦公室樊主任聽完記者的問題表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事。記者說那裏的人受濃煙影響很大。
樊稱自己給環保投訴熱線打過電話問了一下,熱線稱沒有接到過這方面的投訴。他建議記者給電白縣的環保局打電話問一問了不瞭解情況。
羊角鎮原屬廣東電白縣,2001年6月,隨原電白縣五個鎮一併劃歸茂名,成爲茂名的茂港區。樊稱自己新任不久對一些情況不是很瞭解。
記者兩分鐘後打通了電白縣環保局劉局長的電話,劉在電話中說,沒聽說過呀,我在這生活了30多年呢。你給國土局打電話,他們可能對當地情況比較瞭解。
記者撥通電白縣國土局的電話,那邊說羊角鎮已劃歸茂名了,你問茂名國土局吧。記者想再問,得到的迴應是電話嘟嘟被掛斷的聲音。
-將火滅掉是完全可能的
記者4月4日找到了茂名國土資源局礦管科,科長鄧錫羣接受了記者的採訪,在解釋了煙霧成因之後,他說,將火滅掉是完全可能的。
可用的方法就是讓其油頁岩與空氣隔絕,用大量的水或用大量的土。但由於着火層有三十多米深要做的工作量很大。
這需要錢,也需要有部門來組織。
當記者問起誰應該負責此事,鄧說,根據1998年全國統一由國家頒發採礦許可證的指示,2000年廣東開始換髮採礦許可證,在這一年他曾到過愛羣村"火焰山"現場,但當時劃定礦區範圍時沒有將着火冒煙點劃在內,因而礦管科沒有權力去管。
“應由誰去管呢?”
“環保局吧。當地村委會也有責任。”
記者調查了一圈回到了原點。
-孩子也要像我一樣
在這煙熏火燎的地方長大
春過了是夏,夏過了是秋,秋之後又是冬,風向一年四季都在變。礦坑邊上的村民每年按季節的不同“享受”着自然與人制造的煙霧。這樣的環境他們還要面對多少年無人可知,愛羣村副主任面對記者的疑問說,再燒個六七年也是不會滅的,滅不了也沒辦法。
鄧科長說“火焰山”一帶的油頁岩含油量在6%左右,燃燒的速度很慢,還會燒多久他無法判斷。
記者在愛羣村問一位婦女,如果火滅不了,是否會考慮搬家。
“搬家?哪個不想呢?可哪有錢呢?”她轉頭望了望自家的小孩,“這孩子也要像我一樣在這煙熏火燎的地方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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