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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麗之死
7月的一天,衢州開化縣馬金鎮。一個外來女青年墜河身亡。
『大約凌晨4點,我聽到「咚」的一聲,當時就想是不是店裡的小姐逃走了。』金沙灘美容院的老板娘回憶說。
3小時之後,有人在距美容院300多米處的大淤水電站發現一具女屍。據目擊者稱,死者臉部浮腫,其狀頗慘,而且奇怪的是,大熱天裡,該女子身上卻至少穿了兩三層衣褲。
身份證顯示死者名叫宋麗,但警方很快查明:該身份證系偽造,死者真名叫蘇麗,今年19歲,河南永城市裴家橋鎮楊樓村人。
事發3天前,金沙灘老板花了300元介紹費將蘇麗從義烏勞動力市場招來馬金鎮做按摩小姐,一同招來的共有4名小姐。據說,蘇麗來的這兩天裡,『不太愛說話』,『沒事就在店裡靜靜地坐著』。老板娘承認,曾叫蘇麗『陪客人唱歌、跳舞』,但因她不會而作罷。
蘇麗身上沒有發現外傷,警方初步認定她是逃跑時慌不擇路,落水死亡。
至於蘇麗為什麼逃跑,當地流傳著兩個版本的說法:
版本一:『放鴿子』。蘇麗與職介所方面聯手,打算逃回義烏,這樣可從職介所領取一筆中介費提成。據說『放鴿子』現象在當地比較普遍,最典型的是僅僅來了一天後,小姐就跑掉了。
版本二:限制自由。據了解,包括中介費在內,美容院老板在每個小姐身上約有四五百元的『投入』。在未收回『成本』之前,老板往往對小姐嚴加看管,蘇麗因為無法忍受這種待遇而逃跑。
此事最終草草『私了』。蘇麗死後沒幾天,她的家人就趕來了,私下協商後由老板賠了1.5萬元。
小姐從義烏來
馬金鎮與皖贛兩省交界,距錢江源頭、千島湖和浙江森林公園不到30公裡。旅游業帶動了當地相關產業的興起。『去年還只有10家洗頭房(美容院),今年就翻了一番,達到22家』,馬金鎮派出所所長汪洪成介紹說。
筆者在這個只有五六萬人口的小鎮上看到,美容院、洗頭房在不足兩公裡的街道旁林立。『嬌嬌妹』、『今夜情』、『快活林』、『乖乖兔』……各家店的招牌都散發著撩人的訊息。
對這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洗頭房,從義烏來的小姐『貢獻最大』。根據警方掌握的數據:馬金鎮100多名小姐中,至少一半以上來自義烏勞動力市場。
『只要給中介所300元中介費,就能「買」回一名小姐,高矮胖瘦隨你挑。如果想買那種開放型的,他們也能滿足你。』閑聊中,一位老板告訴筆者。
『我們只管把店開起來,有了(義烏)這個市場,還怕招不到漂亮的小姐?』在另一家正裝潢的美容店,忙得團團轉的老板說。
大批義烏小姐的到來,使得這個只有8名警力的派出所在暫住人口管理、消防安全方面開始承受更大的壓力。早在今年4月,馬金鎮派出所針對由小姐逃跑引發的一系列事端,專門對業主制定了『十不准』。其中一條就是『不准限制人身自由』。蘇麗墜河事發第二天,鎮政府就緊急召開22家休閑場所業主大會,再次強調『不准限制小姐人身自由,不准強迫小姐賣淫』。
根據已搜集到的媒體報道,僅浙江省范圍內,2000年就發生過兩起酒店和歌舞廳從業女性因不堪凌辱而跳樓自殘事件,其中一個年僅14歲。她們都是被義烏中介騙到外地的。據她們稱,『本來講好到酒店搞衛生的,一個月工資500塊。想不到卻要乾這種事情(指接客等)。』
許多線索表明:義烏『小姐』中介,極可能是許多年輕女子人生悲劇的起點。
暴雨如注。筆者趕赴義烏。
黑中介『貨色齊全』
早8點多,筆者打的去位於稠州中路的勞動力市場。司機說,90年代中期勞動力市場就有人在做『小姐』批發的生意,這在義烏當地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你們一到那裡,馬上就會有人上來問你要不要小姐。』
9點,義烏勞動力市場已是人聲嘈雜。就在筆者轉悠時,耳旁湊過來一個低低的聲音:『老板,要不要小姐?』說話的是一個一身黑衣黑褲,腳踏一雙黑拖鞋的中年男人。見我點頭,他示意我們跟他走。
在市場外面,中年男人自我介紹叫雞哥。『一看就知道你們是新來的,要招小姐就要到市場外面,裡面你等上一天也招不到的。』雞哥吹噓自己是這裡的星級人物,『我1995年開始就在這個市場混了,你們算是找對人了』。
像雞哥這類人在當地被叫做馬仔。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市場裡外轉悠,伺機尋找目標。一旦發現老板模樣的人,便主動上前兜生意,沒有他們領路,客戶是找不到那些黑中介的。每介紹成一個,馬仔大約可得30-50元的『提成』。當地馬仔共有100多人,分為湖南幫、貴州幫、江西幫等好幾個幫派,效力於10多家小姐中介所。為搶生意,幫派間經常發生火拼。
聊了一會兒,雞哥就迫不及待地要帶我們去『看貨』。
跟著雞哥七彎八拐,走迷宮似地穿過幾條小巷,我們來到緊貼勞動力市場北面的一幢二層小樓,這就是雞哥說的中介所。門前沒掛招牌,樓道上下充滿了一股尿臊味。
據了解,這樣的黑中介幾年前曾有30多家,後經警方打擊,目前已減少到10多家。其活動比以前更為隱蔽。
這是一個不到10平方米的房間,被一個衣櫥分隔成裡外兩部分,一個姑娘正躺在外面的小床上睡覺,見有人來,眼皮翻了一下,又昏昏睡去。另一張床上,坐著個粗壯的男子,目光不太友善。雞哥說:『那是保鏢。』
老板急於做成生意,『我們這兒什麼樣的小姐都有,不開放的,開放的……你們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說完他指著旁邊一位打扮妖艷的小姐說,『這個小姐就是開放型的,很討男人喜歡……』老板娘也在一旁插話道,『我們這兒貨色齊全,全國各地的都有。』
筆者佯稱不夠滿意,老板一臉失望,但還是『熱情』地給我們留了電話號碼,說隨時可以『送貨上門』。
雞哥又帶著我們上了另一幢十分破舊的小樓。樓上有兩間大屋子,每間都坐著五六個姑娘,穿著超短裙或極暴露的吊帶裙,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表情冷漠。這些姑娘有來自貴州的、江西的、湖南的,還有東北的。『我來了半個多月了,沒找到工作,老板也不讓出去,每天吃的不是青菜就是豆腐。』一位貴州姑娘輕聲抱怨道。
隔壁屋裡忽然傳來一陣哭聲,夾雜著老板的訓斥聲。原來,一個江西來的姑娘想跑,被老板娘抓回來臭罵了一頓。
就在這家中介所,筆者巧遇兩名紹興人。因剛開張的美容院需要七八個小姐,慕名而來。他們像挑商品一樣將女孩逐個看了一遍,最後拍板『就要那兩個豐滿的』。
交易在另外一間屋子裡進行。紹興買家爽快地掏出六張紅色百元大鈔,老板娘收了錢,給每個姑娘發了50元紅包,末了還叮囑一句,『到了那裡要好好乾呀!』兩個姑娘沒理她,只是木然地背起包,回頭對屋裡的『姐妹』招手說了聲『拜拜』。
剛賺了一票的老板喜滋滋的,話也多起來。他告訴筆者,這個市場名氣大,全國各地都有客戶來招小姐,上海、陝西、山東、廣東……甚至還有從澳門來的。他拿出一本電話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地電話號碼。據他說,小姐的介紹費隨路途遠近而不同:義烏本地的,收幾十塊;浙江省內的,一般在200到300元之間;遠一點,譬如山東、廣東,至少要800元,『上次我給那個澳門人介紹了一個,收了他1000塊呢。』
中介形成與取證難
據調查,義烏黑中介的歷史要追溯到上世紀80年代中期。伴隨著中國小商品城的崛起,許多外地青年來義務找工作。於是,在稠州路小商品城附近、紅樓賓館一帶,曾自發形成一個地下勞務市場。『當時就出現了一批非法中介,來這找工作受騙上當的事時有發生。』義烏市勞動局一位人士說。
黑中介的『鼎盛』期大約在1998年。越來越多的外來務工者使得黑中介大為活躍,其『業務』也從過去小騙小弄到非法介紹小姐,馬仔往往以幫忙找工作為名將她們哄騙到職介所。據介紹,『許多女孩子到這兒幾天也找不到工作,往往身無分文,這時候,有人說能幫你找到工作無疑具有極大的誘惑力。』而大多數前來務工的女性由於沒什麼技能,又急於掙『來得快』的錢,所以很容易身陷泥潭。
值得關注的是,在國內目前已知的幾個輸出『小姐』的源頭地,義烏是規模較大的一個,其流量尚無法確定。據知情者分析,被招去的小姐極有可能被再次轉手,一旦南下至深圳廣州,便極易流向港澳地區甚至國外。除了一小部分數像蘇麗這樣的女子會尋機逃跑,大部分境遇堪懮。
事實上,義烏市政府近年來屢屢重拳出擊黑中介。據了解,2000年下半年,義烏市公安、工商、勞動部門曾聯手進行大規模的整治,『共抓了七八十名老板和馬仔』。
但雞哥之類的馬仔也有應對的方法:『警察倒是經常來衝,但那兩天我們就把小姐轉移到賓館裡去,風聲過了生意照做嘛。』
當地不少人士認為,這幾年對黑中介的打擊效果『並不太理想』。究其原因,如義烏市公安局一警員稱,主要是取證困難:『黑中介老板只承認讓馬仔去招服務員,馬仔又說是在幫人找工作,加之案發兩地。環節的增多不但增加了取證難度,並造成當中一些結果被降解。』也有知情者認為,不排除個別執法人員與此類中介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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