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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作爲地方政府官員，他本不該涉足娛樂場所，但他去了；歹徒在娛樂場所劫持並揚言炸死人質，他本可以不管，但他管了。他被炸成重傷，而其他人則安全脫險。人們對他的評價產生了極大的分歧。
2002年1月28日，四川省彭山縣“聖地亞”茶樓發生持槍搶劫、爆炸案。在茶樓打牌的黨員幹部、彭山縣觀音鎮鎮長助理李建超挺身而出，勸阻歹徒別毆打老人，被歹徒劫持爲人質。李建超奮起反抗，撲向揚言要炸死全部人質的歹徒。爆炸發生後，李建超身負重傷，其他人因此全部安全脫險。但由於案發當時他正在茶樓打牌，違反了當地關於“領導幹部不準涉足娛樂場所”的紀律規定，當地有關部門對他的英雄行爲至今不予認定，迄今爲止產生的兩萬多元醫療費用全部由他自己借錢支付。李建超受到的冷遇引起了社會方方面面的高度關注。
不該去的地方和不該發生的事
2002年1月28日晚10時許，地處彭山縣城城郊結合部的聖地亞茶樓，燈火通明，伴隨着悠揚悅耳的音樂，客人們正在喝茶打牌消遣。二樓的包間裏，李建超和親戚萬女士、陳先生在玩當地流行的一種紙牌“貳柒拾”。
此時，一場危險正悄悄逼近這家茶樓。
隨着夜色越來越深，客人逐漸散去。突然，茶樓的一個包間裏出現了一名蒙面歹徒，手中拿着一枝火藥槍。“不許動，都把錢交出來！”面對歹徒的槍口，玩興正濃的幾位客人頓時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地拿出身上所有的錢放在桌上。歹徒抓起桌上的錢塞入褲兜，背對着門退出了包間，轉身進了另一個包間。
幾分鐘後，這幾個驚魂未定的客人才跑出包間。“有人搶劫！”茶樓裏頓時亂成一團。正躺在二樓大廳的沙發上休息的茶樓老闆的母親何俊芳聞聲，趕緊通知其他包間的客人，讓他們小心遭搶，並請他們幫忙報警。但是連續敲開了兩個包間的門，客人都沒有答應。抱着一絲希望，何俊芳敲開了第三個包間(李建超所在的包間)的門。
有歹徒搶劫！李建超和兩個朋友的第一反應是反鎖房門，關燈。隨後，李建超又用電話撥打了110報警。當萬、陳兩人在搬電視櫃頂門時，李建超進行了激烈的思想鬥爭：如果出去，肯定會有危險；但如果躲在屋子裏，萬一出了大事情，組織上知道了也要挨處分。與其躲起來像個叛徒，窩窩囊囊地挨個處分，還不如衝出去面對歹徒，做個堂堂正正的英雄！經過權衡利弊，李建超決定和同樣身爲國家幹部的陳先生一起出去看一下。但事後據公安局調查，這位陳先生出來後，鑽進了另一個包間，翻出窗子，攀着牆外管道逃了。
歹徒在對兩個包間的客人身上的所有財物洗劫一空後，準備離開茶樓。但剛下樓就發現門出口已被警察封鎖，氣急敗壞的歹徒發現了何俊芳，認爲是何俊芳報的警，於是用槍猛砸何俊芳的頭部，邊砸邊罵：“打死你這個老東西，你還敢報警！”
李建超衝出門，發現何俊芳已經血流滿面，而歹徒仍未停手。他毫不猶豫地上前勸阻說：“不要打了，人家老太婆這麼大年紀了，你把人家打死了咋個辦？”見竟然有人出面阻止自己，歹徒非常憤怒，用槍頂住李建超的頭，把李建超、何俊芳和其他五六個茶客一起劫持到了最近的一個包間。
進了包間，歹徒把門反鎖了，把剛搶來的錢撒在屋內，歇斯底里地吼道：“媽的，你們有錢打牌，老子沒錢吃飯！老子今天爲了這三千多元錢要把命喪了！老子死了，你們也得陪我死，一個都別想活！”他掀開自己的上衣，腰上赫然捆着4枚土炸彈！隨後他命令人質通通退到牆邊蹲下。一位老先生動作稍微慢了點，歹徒抓起一個屋內隔離欄上的瓷花盆，把老先生砸得頭破血流。隨後，歹徒又抓起椅子，把蹲在牆角的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劈頭蓋臉打了一頓，還邊打邊罵：“你還戴副眼鏡裝斯文，你也該死！”包間裏的電視、茶几和麻將桌也成了歹徒大發淫威的對象，通通被掀翻在地。
“歹徒已經瘋狂了！”李建超想，只能先把他拖住，等待警察到來。於是，他對歹徒說：“你要錢就拿去，不要傷害無辜的人嘛。”歹徒見他敢出頭說話，就讓他去搬電視櫃頂住房門。李建超假裝搬了兩下，對歹徒搖搖頭說搬不動，歹徒不幹。李建超說：“不信你來試試，我們倆一起搬。”他邊說邊向前挪了挪腳步，伺機靠近歹徒，準備扯下導火索。但歹徒左手緊抓導火索，命令他回原處蹲下。
見李建超有些不老實，歹徒就命令一個穿西服的高個兒小夥解下自己的領帶，把李建超反綁。李建超反揹着雙手，裝出很合作的樣子。當那個被嚇慌了神的小夥子抖擅着手來綁他時，李建超使勁捏了捏他的手，迅速搶過領帶，塞進自己的衣袖，然後裝出已被反綁的樣子。
歹徒見惟一敢“嘴臭”的李建超被“綁”了，更加肆無忌憚。他抓起不鏽鋼茶盤猛砸“眼鏡”的頭，“眼鏡”旁邊蹲着的女子(估計是“眼鏡”的女友或妻子)見他被打得慘，忙把眼鏡抱住。歹徒不幹了，命令她把衣服脫掉。眼看着弱女要受侮辱，李建超心急如焚。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眼前的情景讓李建超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去對歹徒說：“小夥子，你太過分了！”歹徒見又是李建超，就命令他跪下。
李建超被徹底激怒了，他甩開雙手，繞過麻將桌，一步步向歹徒緊逼過去。歹徒被嚇得倒退了一步，把保險管扯了扔在地上：“今天全部陪老子死！”李建超仍舊毫不畏縮。眼見得歹徒隨時都會拉爆炸彈，傷害更多人質，“你要死我今天就陪你死！”李建超邊吼邊向歹徒衝過去。剛到歹徒面前，“轟！”，爆炸就發生了，李建超只見眼前火光一閃，就倒下失去了知覺……
李建超當即被送往彭山縣醫院搶救，但由於傷情過重，當晚就被轉往成都四川大學華西醫院。
經過兩個多月的治療，李建超的雙耳聽力仍然失聰。當他的眼睛勉強好後，他就掙扎着出院了。但原來有關方面許諾的傷養後給解決問題卻變成了傷好後再沒有人理他了。他開始爲自己的名聲和醫療費奔忙。但等待他的是接二連三的失望。有人告訴他，事發當晚，眉山市一名副書記趕到現場，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領導幹部在場？”因此，如果把這件事當做見義勇爲報上去的話，不但得不到嘉獎，可能還會受到黨紀政紀的處分。
對此，李建超卻想不通，他認爲自己好歹救下了十多條人命，就算自己打牌違紀，那也有個孰輕孰重的問題啊，總不能因爲自己打了牌，就把自己一切都抹煞了，連最起碼的醫藥費都不管了。
回想自己在整個案件中的表現，李建超說自己無怨無悔。但在醫院裏，李建超卻流淚了。“出事後我本來以爲會是鮮花滿屋的，但沒想到幾乎沒有人來看我，除了何俊芳傷好出院後來看過我一次外，那些被我救了的人都消失了。”他說，“尤其令我傷心的是，沒有一個領導來看過我，給我的行爲一個起碼的評價。”
爲了給自己的事討一個說法，4月8日，李建超向彭山縣委、縣政府、縣人大及縣政協四大班子寫信，反映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但信發出去後，卻如泥牛入海，沒有一絲迴音。
不宣傳他是怕“害”了他
5月28日，筆者到彭山縣走訪了有關部門和人員，瞭解此事的真相。
據彭山縣公安局刑警大隊長餘崇強介紹，當歹徒搶劫後準備逃離現場時，彭山警方已經接到報警電話，正在迅速調集各警種和裝備趕往案發現場。偶然路過這裏的兩名刑警接到指令後率先趕到茶坊門口，但由於沒帶警械，加之情況不明，根據處理類似案件的經驗，兩名刑警沒有貿然進入，便只能封鎖出口，等待增援警力。鄭永忠在被堵回二樓後，以爲是何俊芳報的警，便實施瘋狂報復。
餘大隊長證實說，李建超是在勸阻歹徒毆打何婆婆的情況下被劫持爲人質的，被劫持進包間之後，所有人質中也只有李建超奮起反抗，並最終撲向炸彈。他認爲，李建超在犯罪發生時確實表現得很有正義感，很勇敢，公安機關認爲其精神值得“大力提倡”。所以，當晚李建超被送進醫院後，縣領導親自到彭山縣人民醫院看望了他，並指示醫院“要不惜一切代價搶救”。李建超轉院到成都後，他受公安局局長委託，專門送去1000元慰問金。針對李建超認爲自己的行爲屬於見義勇爲，餘大隊長和縣公安局辦公室主任喻成剛稱，見義勇爲的認定機構是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公安機關無權認定。但由於李建超4月8日向縣四大班子寫了信，反映自己遭到冷遇，縣公安局已於4月28日受命向上級做了專題彙報，並作出兩點建議：一、李建超因與犯罪分子作鬥爭受傷而產生的醫療費用由縣公醫辦和觀音鎮報銷。二、李建超不畏強暴，敢於鬥爭的精神應予肯定和大力提倡，建議由縣綜治委按有關政策予以落實。“儘管如此”，兩位警方負責人稱，“因爲他當時是在茶樓打牌，違反了紀律，我們確實也擔心萬一紀檢監察部門過問此事，對李建超反而不好，所以此前我們也就沒有過分宣傳。”
與警方一樣，彭山縣紀委的一名副書記說，她對李建超在“1·28”案中的表現也評價很好，因此，紀委沒有過多地過問李當時在茶樓打牌的事情。不過，這位副書記認爲，茶樓打牌的確對李建超的英雄行爲有所損害，因此，她同樣認爲對此事“不宜太多宣傳”。而彭山縣政法委辦公室的負責人稱，他們已收到彭山縣四大班子轉來的李建超反映情況的信，但目前還沒有討論李建超的行爲是否屬於見義勇爲，但對李建超當時是在茶樓打牌這一點也給予了特別強調。
在李建超工作的彭山縣觀音鎮政府，李建超在這裏曾獲得過多種榮譽，其中包括國務院頒發的1997年度的全國人口普查先進工作者稱號等。在李建超住院期間，鎮政府分兩次借給了李8000塊錢支付醫療費用。鎮領導只對李建超的人品做私人評價，說他“能力強，性格直率，講正氣，好打抱不平”，但拒絕就其“見義勇爲”的事接受任何採訪，說這件事情的處理超出了他們的權限，他們只能等上面的決定。
李建超說他已經“心冷了”，但“一分錢憋死英雄漢”，每週一還要從彭山到成都做定期檢查的現實逼得李建超現在已經退而求其次，委屈求“錢”了，他說：“我不希望當什麼英雄，但起碼的醫藥費總應該爲我解決吧。”
有缺點的人能不能當“英雄”？
李建超的事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反響。
四川自貢樑先生表示：“我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想想看，在自私自利的風氣越來越腐蝕人們的勇氣和正氣的時候，有多少人，還能在人民的生命財產受到歹徒的威脅時挺身而出？人的品質不是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表現出來的，而是在這些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突顯出來的。”而綿陽市安縣機關幹部、市人大代表馬貴顯則認爲：“李建超應該稱得上英雄，在這樣嚴峻的情況下，李作爲一個政府幹部能夠挺身而出，與歹徒浴血搏鬥，而且爲此還負了傷。至於他參與打牌，是違反了單位行政紀律，於社會是沒有危害的。相反的，他卻制止了一場嚴重的血腥災難。試想如果當時他臨陣逃跑，不挺身而出而是躲起來，那這樣才應該重罰。”
更多的人在對李建超的遭遇表示同情的同時也對有關方面怠於處理這件事表示了憤怒，他們認爲，難道奮不顧身地救人還要分時間、地點和場合嗎？有人甚至質問：“聖地亞茶樓是什麼地方，爲什麼幹部不能去？花自己的錢，酒樓去得，茶樓就去不得？喝酒可以，喝茶不行？嫖娼了嗎，賭博了嗎？如果是妓院是賭場，那就以違法論處。是非不辨還怎麼匡扶正義？”
四川省綜合治理委員會辦公室朱時順副主任表示，打牌違紀和見義勇爲是兩回事，有關部門應該“一分爲二”看待這個問題，如果李建超確有見義勇爲行爲，應該得到肯定；至於他在此之前是否違紀，則應該由有關部門按另一個程序來處理，二者不能混爲一談。李建超的事如果解決不好，會給老百姓造成這樣一種印象：鎮長助理見義勇爲得不到肯定，其他普通老百姓的見義勇爲更不會得到承認，這樣不利於弘揚社會正義，不利於在社會上大力提倡見義勇爲行爲。
四川省中法律師事務所律師何佳林表示，李建超是否違紀，是否應受到黨紀、政紀處分，是行政機關內部行政行爲，行政機關作出處分後，李建超不能申請複議，也不能起訴。但在認定是否屬於見義勇爲，則是行政機關一種對外的具體行政行爲，它包括行政申請和行政確認兩部分。按照規定，當事人或其他任何組織或個人都有權向綜治委提起見義勇爲認定的申請，如果行政機關不作出認定，是一種行政不作爲，當事人可以提起訴訟。如果對行政機關認定不服的，當事人可以申請複議或提起行政訴訟。
在大多數人認爲應該給予李建超表彰，授予他見義勇爲稱號的同時，部分人和彭山縣有關部門人士對李建超是否符合見義勇爲的認定條件提出質疑。原因有二：其一，李建超當時屬於人質，他本人的生命也有危險，他撲向歹徒而被炸傷的行爲屬於正當防衛；其二，李建超還兼有觀音鎮“公安員”職務，制止犯罪是他的義務，因此，他不屬於見義勇爲稱號的受獎範疇。
針對這些質疑，四川東方大地律師事務所董緒會主任、中法律師事務所律師何佳林表示，在被劫持爲人質後，李建超撲向歹徒有“正當防衛”的成分，但李建超在“1·28”中的表現從根本上是見義勇爲。因爲在案件開始時，他的生命並未受到威脅，他完全可以逃走，躲掉這場“禍”，但他不僅沒躲，反而在報警後衝出房間，對正在毆打何俊芳的歹徒進行勸阻，這才“惹火燒身”，被歹徒劫持爲人質的。而且，在被劫持爲人質後，歹徒揚言要引爆炸彈時，歹徒威脅的也不只是李建超一人的生命安全。李建超主動和歹徒作鬥爭，制止犯罪，使歹徒的犯罪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其精神是值得彰顯的，也完全符合見義勇爲的構成要件。成都迪泰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曹軍和四川華楚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石紅陽分析說，李建超符合“見義勇爲”的主體資格。李建超當時在茶樓的行爲並不是職務行爲，而且，事發地點是在縣城所在地鳳鳴鎮，而非李建超工作所在的觀音鎮，案件發生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之外。據瞭解，李建超在觀音鎮擔任鎮長助理，兼任城管辦主任和公安員職務，分管交通、國土、城管和治安等工作。公安員的職責是在轄區內協助派出所管理治安工作，不享受特殊待遇。
據悉，6月17日，彭山縣委有關領導公開表態：李建超在“1·28”特大搶劫、爆炸案中的英雄壯舉值得充分肯定，初步認爲李建超的行爲系見義勇爲行爲。目前，李建超還在等待着有關方面對他的最終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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