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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第一月嫂”的光環漸漸逝去
1月22日下午，五六位家長冒着凜冽的寒風一同走進北京市展覽路派出所，舉報被有些媒體譽爲“中國第一月嫂”的劉潔詐騙錢財的行爲。
舉報材料的開頭寫道：我們是衆多被騙的孩子家長中的幾人。爲了給剛出生的孩子做0—3歲前的早期教育服務，2002年9月，我們分別把1萬元、4800元的費用交給“北京人在起點國際兒童教育諮詢中心”。然而交完費用之後，發現事情根本不是像諮詢中心承諾的那樣。
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原青少年研究室主任謝昌逵給我們講述了他的親身經歷。
年過70的謝先生近年對腦科學、嬰幼兒早期教育等問題非常有興趣。當期盼已久的小孫子出世之時，老謝就琢磨送一份厚重的禮物。去年8月28日，他從北京的一家報紙上看到整版篇幅的文章《月嫂劉潔》，頓覺眼前一亮。
文章介紹說，劉潔是一位從事早期教育並卓有成效的成功女性。20年來，向劉潔諮詢過育兒經的有兩萬多人，經她之手指導的孩子有2000多名，個個都是同齡孩子中的佼佼者。
老謝打電話到報社詢問劉潔的具體地址，在諮詢中心工作人員的極力推薦下，還掏錢買了一本新華出版社介紹劉潔育嬰理論與實踐的專著《贏在起點———中國第一本成功早教案例分析報告》。
書的說明更能打動人：
劉潔是中國民間早期教育的創始人，中國最具實踐經驗的早教家，北京人在起點國際兒童教育諮詢中心董事長兼首席科學家。她是自然快樂育嬰法的首創者，一手創造了中國早期教育史的五項第一：中國第一個由醫生下海當月嫂的人；中國第一個提出奧運寶寶2049培養計劃的人；中國第一個創辦母嬰同步親子園的人；中國第一個創辦民間早期教育研究中心的人；中國第一個實施家庭早教實驗的人。
書中稱劉潔爲“中國第一月嫂”。還說，美國早期教育研究中心編寫的《芝麻開門》聘請其爲首席科學顧問(中國)，稱她爲中國最有經驗的早教科學家。
9月19日，老謝迫不及待地率兒子、兒媳和剛滿月的小孫子一同上門，請劉潔對孩子實施早期教育。臨行前，老謝還特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裝上幾篇自己寫的有關我國青少年自我意識培養的思考性文章，期望能和劉潔當面交流。
劉潔對理論交流沒有表示出興趣，她只是熱情地介紹自己的三種服務形式：上門服務，一年12次，年收費1萬元；自己抱孩子來接受服務，一年服務費4800元；還有一種遠程服務，費用1800元。然後就是不厭其煩地建議你買這樣或那樣價格不菲的進口奶粉及兒童保健品，整個諮詢中心就像一個保健品批發站。
沉浸在喜悅之中的老謝，此時的思維只剩下一條直線。當劉潔一次性給他開出5331元費用時(服務費4800元、嬰兒用品511元)，他連絲毫的猶豫都沒有。沒想到，自打服務費交出以後，這份承載着人生美好情感的“特別禮物”，便成了一塊讓父子倆既鬧心又棘手的“燙山芋”。
說起劉潔幾個月來的服務，謝昌逵的兒子顯出一臉的沮喪和無奈。
“照理，收取了高額服務費應出具正式發票，但她總是找各種理由予以拒絕。更爲可怕的是，明明是她當面收下的錢，收據落款卻寫着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按照劉潔的承諾，交了服務費的家長每月帶孩子去她那兒接受一次服務。然而10月份整整一個月，我多次打電話與劉潔約時間，工作人員總說她到外地去了，直到11月下旬的一天，才和劉潔聯繫上。約好第二天上午10點帶孩子去見面。我們按時到了，可是劉潔不在。等到11點多鐘她才露面，話還沒說上幾句，便有西城區法院的人前來就租房糾紛對劉潔的真實姓名進行調查(劉潔多次更改名字，她原名劉傑，後改用劉靜潔，現又自稱劉潔)，雙方高聲爭吵起來，把孩子驚嚇得放聲大哭。一看情況不好，我們只好趕緊把孩子帶回家了。”
“劉潔約我們下星期三再來。她好像總在故意捉弄人，每次約你去，卻讓你空等半天，然後打電話通知你，說今天來不了，改在下次吧！下一次又是如此。即便到了那兒，她也是忙來忙去，沒功夫搭理你。想讓她退錢，更是沒門兒，她能立即翻臉：‘理念都給你了，還能退你錢嗎？再說了，這孩子的頭我都給你弄圓了，還能讓它癟回去嗎？”
滿腔的希望變成了無限的失望，老謝開始有所醒悟：“年過七旬的爺爺、奶奶對小生命所抱的那種愛心，是一種很特殊的情感，其中存在着生命晚期和生命早期的聯接，又隱含着人生積累與人生始發之間的呼應，是人類繁衍不息中非常美麗淳樸的情感。我現在的感受是，人間最美好的情感被褻瀆了，神聖的教育事業被玷污了！”
精明的溫州人被算計了一把
如果說謝昌逵父子倆是在北京主動找上門的，精明的溫州人則是集體讓劉潔算計了一把。
2002年9月3日，《溫州日報》刊登了記者周漢祥、鍾勤耕採寫的一條消息：“中國第一月嫂”溫州遇尷尬。
消息說，被稱爲“中國第一月嫂”的劉潔，前天在所住的賓館遇上了一件尷尬事：來自浙江蒼南縣的陳先生因想退出幼兒早期教育活動，要求劉退還1萬元的服務費和營養費，可是劉女士堅守房門不出，最後雙方都被民警“請”到了派出所。
陳先生說，他的兒子剛出生，看了報上的廣告，於8月18日趕到溫州聽劉女士的講座。8月29日，他交了1000元，第二天又在劉女士給的銀行賬號裏存入9000元，共計1萬元，包括4800元服務指導費和5200元營養費。後因故想退出活動，要求退還所交的錢款。一開始劉女士答應先退給他5000元，後又說3000元，但最後沒給。9月1日下午，他守在劉女士住的房間門口，劉女士回來後就一直把門反鎖，電話不接敲門不應。
甌海公安分局梧埏派出所民警接到報警後介入調查。對不退款一事，劉女士先解釋說，信用卡賬號上的錢不能確認是陳存進去的；又說，放信用卡的包被人拿走了；最後又一口咬定當天已還給了陳9000元。經民警調解，劉女士承認錢沒有還給陳先生，答應憑陳先生的存款憑證將錢退給陳先生。但至次日下午5時該報記者發稿時止，這筆錢仍未退還給陳先生。
年輕的女會計吳海珍也有同樣的遭遇。
8月18日在溫州大會堂聽完劉潔講課後，吳第二天就到銀行取了7200元現金來到東甌大酒店，將錢當面交給劉潔，請她做一年的服務。
“我大概是第一個把錢交給劉潔的人。”吳海珍回憶說，“可能有人無法理解我的衝動。我4月份剛剛生了一個女兒，非常缺乏育兒知識，不希望走入教育的誤區。又聽說中央電視臺白巖鬆的兒子也是她培養出來的，我就更感興趣了。另外，劉潔表示要在溫州挑選10個模範寶寶，許諾把其中一個名額留給我女兒，我就完全相信她了。”
也許是心情過於急切，身爲專業會計的吳海珍居然沒有向劉潔索要發票。
聽到關於劉潔的傳聞以後，吳海珍趕緊找到劉潔要求退還服務費。
讓吳吃驚的是，劉潔矢口否認：“我什麼時候拿你錢了？你能拿出證據來嗎？”一邊說一邊把收據底單三下兩下撕爛，扔進了垃圾桶。
與劉潔同來溫州考察市場的北京某圖書公司經理解紅衛實在看不下去了，當場證明吳確實將錢交給過劉潔。劉轉身撲過去要打他，旁邊一位抱着孩子的婦女頓時嚇哭了。
“從事幼兒教育的人理應是最有愛心的人，我絕對沒有想到報紙上宣傳的‘天才之母’會是這個樣子！”吳海珍憤恨地說。
將劉潔在溫州隆重推出的是溫州市“持之源”企業管理顧問有限公司何清望經理。自從邀請以“賞識教育”而出名的周弘到溫州講課大獲成功後，29歲的何經理便認準要以教育作爲公司的主營方向。去年5月經人介紹他結識了劉潔，雙方商定，邀請劉到溫州講課，往返及食宿費用全部由何負責，出場費另算。
看準了商機，何經理便動用所有的關係開始運作。
在劉尚未到達溫州之時，《溫州晚報》已提前三四天用大量廣告篇幅和整版人物報道宣傳這位“中國第一月嫂”。溫州大禮堂的門票賣得異常火爆，就連周圍縣裏也有許多人專程趕來聽課。
與此同時，2000本《贏在起點》由北京緊急發往溫州。何清旺還提前預付了一筆錢，訂購120個由劉潔發明的“益智育嬰枕”。
眼看8月29日講課時間臨近，枕頭遲遲還不到貨，小何着急上火。然而看到實物以後，小何更着急了，這些枕頭實際上是沒有產品包裝，沒有廠家地址，也沒有專利申請號的“三無”產品。
更讓何清旺大爲吃驚的是，劉潔講完課後在大會堂直接向聽衆公佈了自己的銀行賬號，並當場收錢。
意識到自己已被“甩了”的何清旺，氣得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他寫了一張紙條遞給和劉潔同來溫州的女伴，上面寫道：“劉潔這個人心很深，很可怕”，“和她合作有一種恐懼的感覺”。
很多年輕人還沒看透商業社會是怎麼回事
在書的作者和部分記者筆下，劉潔“打造天才兒童”的方法可以概括爲：“圓着頭、趴着睡、豎着抱、學游泳、練體操、喝涼水”，其精華集中體現爲“圓頭理論”。據說是她首先發現了一些家長喜歡將新生兒睡成扁平頭，結果壓制了孩子的智力發展。
中國優生優育協會兒童發育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北京協和醫院兒科教授鮑秀蘭用肯定的口氣說，孩子頭的形狀與智力的高低並沒有直接的關係。要說頭圓，那麼剖腹產的孩子的頭最圓，是不是可以說剖腹產的孩子就最聰明呢？情況並不是這樣。孩子的睡姿如何、頭的形狀如何，對智力發育無關緊要，真正值得重視的應該是孩子頭圍的大小。
帶孩子向劉潔進行過諮詢的家長，差不多都見過這樣一幕：她把孩子拎起來，抓住兩隻小手來回掄，導致孩子哇哇大哭。這時，劉潔會告訴你，你這孩子心理不太健康，缺這樣或那樣的微量元素，需要及時添加兒童保健藥品進行補充。
鮑大夫解釋說，嬰兒的這種哭是很正常的。現代醫學實驗表明，嬰兒對母親、對身邊親近的人都有一個依戀期，這種依戀在孩子1歲左右爲高潮期。這時，有陌生人要抱他，他自然會扭頭拒絕或者哭鬧，但這並不等於孩子體內真的缺乏什麼東西。鮑大夫認爲，對嬰兒來說，母乳是世界上最好的食品，因爲母乳本身含有豐富的營養和對孩子健康有益的各種抗體，說母乳還不如某些牌子的奶粉，是不對的。她提醒家長，補充微量元素以食補爲好，用藥物的形式補，容易破壞嬰幼兒體內的不均衡，用量超標甚至還會導致中毒。
對於劉潔的“新發現”、“新學說”，中華兒科學會兒童保健學組組長、北京兒科研究所兒童健康與環境研究室主任丁宗一淡然一笑：“現在很多年輕人還沒看透商業社會是怎麼回事。作爲理性的父母，自身的科學素質是非常重要的。不能廣告宣傳什麼，媒體宣傳什麼，你就跟着相信什麼，要有自己的分析判斷。”
他表示，“我只和在正兒八經的科學雜誌上發表論文的作者討論問題。因爲真正的科學具有一種可重複性，也就是說，只要給一個相同的條件，就可以使某種帶規律性的東西重新再現出來。如果沒有嚴格的科學定義、沒有可供測量和比較的指標，沒有生化的測試記錄，就憑自己的嘴宣佈我有什麼發現，這沒有任何意義。”
回頭來看《贏在起點》這本書，不難看出其商業化運作的手法無處不在。
打名人牌。書的封面外加一個海藍色的彩印封套，“中央電視臺著名主持人白巖鬆隆重推薦”幾個大字赫然醒目。爲了對讀者強化這一推薦真實可靠的印象，還特別印上了“白巖鬆”的手寫簽名。封底依次排列着白巖鬆等名人的題詞。
打心理牌。該書告訴讀者，劉潔的主要培養對象：中央國家機關首長的優秀子弟，中國著名主持人和文體明星的子女，北大清華人大高知家庭的孩子，傑出企業家和現代高品位家庭的孩子。經過劉潔親手打造的孩子超過2000個，發展水平全部達到國際公認的優良標準。劉潔培養的孩子智慧高超、品德高貴、風度高雅，深受北京市各重點學校的歡迎。劉潔的培養目標：爲中華民族培養棟樑人才，爲哈佛大學、牛津大學等培養種子選手，爲現代家庭打造國際一流人才。
打銷售牌。隨書印發的讀者服務卡，將劉潔的早教諮詢電話和諮詢地址廣而告之。
從記者調查和得到的一系列資料發現，有關劉潔的宣傳，虛假之處甚多。
書中稱劉潔爲北京人在起點國際兒童諮詢中心董事長兼首席科學家，而北京工商經濟信息中心提供的資料表明，該中心是2002年6月17日才予以更名的，更名之前爲北京貝嬰美諮詢中心，法人代表劉靜潔。
據曾在劉潔身邊工作過的一位工作人員介紹，中心實際就是劉潔一個人，由於經常拖欠或不發工作人員的工資，這兒的人像走馬燈一樣。這兒沒有董事會，沒有其他科學家，也沒有任何檢測的儀器設備。這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女士說，每每看到一些誠心誠意的家長跑來諮詢，心裏可過意不去了。有時有家長打電話找劉潔，她明明躺在那兒嗑瓜子，偏讓手下人說她不在。“人在起點”健康嬰兒資料，記錄的不過是家長的地址和聯繫電話，至於什麼“寶寶成長設計與塑造策劃”，是根本沒有的。
劉潔的“醫生”頭銜也值得打問號。劉潔工作過的內蒙古烏海市人民醫院辦公室、人事處1996年10月15日出具過一份證明：劉靜潔(原名劉傑)在我院從事護理工作，本人職稱系護師，屬幹部身份。
支撐她“早教理論”臨牀試驗的數據來自她一雙尚未成年的兒女。
惟一真實的是留在劉潔手中的一份家長聯繫名單，時間從2002年8月至10月，上面記載的172人分佈在全國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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