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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襲來的消息是一點一點地滲入我的大腦皮層的,起初只是未名BBS上似真似假的帖子,那是一個星期二的晚上,我沒有想到事情後來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一切都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大概也超出每個人的想像……
在那個時候我還在規劃考完G以後的生活,我是3月15號中午12點從三教的GRE考場出來的時候才徹底從那場惡夢中解放出來的,之前的兩個月我每天學習超過12個小時,考G是一個纏繞了我將近6個月的噩夢,成績要5月底才能出來,於是我決定徹底放鬆自己,以補償之前那非人的生活。在狂看了N部韓劇N部電影N集我猜之後,我終於決定好好學習了,那個時候是4月20幾號,可是,就在那個時候,SARS來了!
消息浮出水面的那個星期二的晚上,我睡得很安穩,一個安靜的無夢的夜晚,其後幾天發生的事情,在這個夜晚,沒有一點的徵兆。…………
第二天是個星期三,無課的一天。中午的時候意外地接到班長的電話,他非常嚴肅一本正經地說:"下午4點去靜園開會,討論非典的問題。"
我的心當下一沉,難道問題嚴重到要開本學期首次班會來討論了?
在去靜園的路上,發現學校裏竟然有不少人戴口罩了。
靜園的陽光明晃晃的,我用手遮住額頭,看着班長的嘴脣一張一合,他是一個說話聲音很小,唱歌像張信哲的男生,我沒有聽清他的每一句話,但是大意就是兩點吧:第一就是非典的確是來了,而且來勢兇猛令人始料不及以至於學校現在要把很多別的事情往後放而要把抗非典列爲第一要務;第二就是:可能要停課了!
上課的時候我有時會逃課,我從大一就開始因爲各種各樣的理由而逃課,之前爲了考G有一個月基本沒有上課,現在我開始習慣坐在教室裏看窗外綠綠的楊樹了,可是他卻告訴我,要停課了!……
一、非典時期的第一個艱難的選擇
開完會是4:45,往常的這個時候,我會去聽一門電影課,那是我在北大比較偏愛的一門課,瘦瘦高高有些憂鬱的男老師,北影畢業的,抱着對電影很虔誠的態度,放很多藝術片給學生看。
今天應該會放臺灣片,我想我會喜歡。可是,那個教室總是擠的滿滿的,黑暗的緊閉的空間裏夾雜着各種氣味,應該蠻危險的。那我到底要不要去呢,畢竟,我只是旁聽。
彷彿面臨一個困難的抉擇,一邊是正常生活帶給我的固定的快樂、觀影的愉悅,一邊是潛伏的危險,難以預料的可怕後果。只是去或不去,已經讓我十分爲難了。
如果沒有小丁的慫恿,我想我還是不會去的。小丁是班上的一個女孩,喜歡電影和講電影課的老師,她沒有絲毫的猶豫,如果更想看電影的話,爲什麼不去呢?要不然會後悔的!她很乾脆地說。
我也想明白了,只要知道自己更想做什麼就夠了。偶當然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啊!
後來我們真的去了。教室裏人少了很多,在黑暗中我們在第二排坐下,老師已經講完,開始放片子,銀幕上光影乍現,我的心頓時平靜了下來,
那部叫《黑暗之光》的片子,講述發生在臺灣基隆的故事,盲人按摩師平靜而令人絕望的生活,范植偉飾演的帥帥的男青年突然闖入,他和盲人的女兒順理成章的愛情,械鬥和廝打,令人心悸的死亡……
一切與我們身處的現實無關,我們只是平靜而自足地受用了這2個小時的美好時光。
電影放完之後憂鬱的男老師上臺來特別說了幾句,大部分是在班會上已經聽說了的。他叮囑大家一定要注意保護自己,然後就告訴大家,這門課也要停掉,什麼時候再上,還不得而知。
出了理教,和小丁走在夜幕降臨的校園裏。我們兩個都有些遺憾,看來要錯過很多好電影了。說着說着她突然問我:"你有沒有在別的片子裏見過那個女主角?"
我一愣,是有些面熟,但是……
"呵呵!就是流星花園續集裏面那個喜歡周渝民的村姑啊!"
啊!?我恍然大悟,真的就是她,不過比起流星裏面她膚淺拙劣的表演,這部片子裏簡直是判若兩人啊!她的這個小發現讓我們兩個高興了許多,一路嘻嘻哈哈的,我們回到了宿舍。
後來的事實越發證明了我這個選擇的正確,因爲,電影課一停就是好多天,直到現在,都沒有復課。
二、關於要不要回家的思想鬥爭
事情開始向我想象得到的方向發展了,學院全面停課,我們開始賦閒在宿舍裏,於是有些人開始考慮回家,我也是。
那個時候大家都慌了,誰也不知道怎樣纔是理性的選擇,至於責任什麼的,大概都讓位於自保的想法了,後來很多人罵我們80年代生人,說我們沒有責任感說我們隨便亂跑給國家政府學校帶來多大的麻煩,可是那個時候,真的很動搖。
我的高中同學不斷對我發動電話攻勢,敘述她們那裏的混亂局勢然後問我要不要走。她們也在北京一所著名的高校讀書。她們學校爆發得晚,卻來勢洶洶,某天一個不知哪裏來的女士選擇她們學校的東區食堂跳樓自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得了非典,總之這一跳嚇跑了一半的人(同學戲言,未經證實),然後就不斷傳來可怕的消息,有人被拖出去隔離了,有人疑似非典結果同屋的人號啕大哭等等。
我在宿舍狹小的空間裏跑來跑去,接到一個一個通報局勢的電話,逼得我不得不去考慮自己的處境,無非有三種可能:一是我平安回家,在我安全溫暖的家中享受4月的陽光和家人的關懷;一是我雖然坐飛機或者火車回了家,但是在路上染病,很慘,不僅自己痛苦還會傳染家人,這也是我最怕的;或者我待在學校,過山頂洞人的生活,寄希望於學校有效的應對措施和自己的好運氣。選擇往往是權衡利弊之後挑出最有利代價最小的,看起來很容易,可是在隨大流的壓力和顧此失彼的擔心之下,要做個選擇實在是很難。於是我就在那樣的彷徨和猶豫之中渡過了三天。
有一天晚上9點晶晶給我打電話,她是我高中同學,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就讀於北京一所高校,那天晚上,她說着說着竟然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聽着她無助的聲音我倍感孤獨,是不是我們真的成了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面臨着死亡的威脅卻沒有依傍呢?
終於有一天一個高中同學決定回家了,因爲她們屋已經走光了,那個時候盛傳着封城的謠言,她要趕在封城之間逃離這個危險的城市,逃離!逃離!那個時候北京彷彿成了一座連空氣都有毒的撒旦之城,她在電話里語氣很急迫,恨不能插翅飛回去的樣子,手裏拿着火車票她大概感到一點點的安心,再看我這個還不打算走的人,不免帶些同情的意思,彷彿是一個即將挑出火坑脫離苦海的人在俯視我這還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同志。可我知道,她回家的旅行也是一次兇險之旅,"我豁出去了!"電話裏她毅然決然地說,一副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架勢。
4月26日凌晨1點,我接到她的又一條短信:"車到鄭州,安好,我已換了3個口罩,憋死我了!"
而我呢,我躺在宿舍的牀上給她發短信,發到很晚很晚,那天晚上沒有熄燈,在發短信的同時我在看車爾尼雪夫斯基的那本小說《怎麼辦?》車氏在裏面從頭到尾的觀點就是:"人的行爲唯一的動機就是利己主義的。"如果是在平時,我當然不會完全同意他的觀點,可是在那個時候,看到周圍很多的人和事,又反觀自己的想法,我突然覺得他說的的確是真理。利己主義是無可厚非的,即使在行爲之後造成了高尚與不高尚,道德與不道德的截然不同的評價,但其實當初的動機是一樣的利己主義,無所謂高尚與不高尚。
就像在那個發短信到很晚的夜晚,我終於下定決心留下來,我的不走的行爲也是我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的結果,雖然我現在可以不被人罵,但是大概並不代表我比走的人更高尚更有責任感吧!
慶幸的是,我現在還過得好好的,身體健康。而且後來我發現自己並不是大海中的孤舟,學校想方設法在保護我們,我們生活的校園,其實很安全,很溫暖。
很少有人有先見之明的,那些回了家的同學,現在整日如熱鍋上的螞蟻企盼回校但卻遙遙無期,每每想到這裏,我便會慶幸自己,在那個晚上的決定。
三、我的非典新生活
決定不走之後,我開始規劃這個特殊時期的生活了。之前真的制定了一張白紙黑字的計劃,現在看來好多計劃並未執行,不過,總算是在受限的生活條件下,過出了點滋味吧!
㈠瘦身行動
瘦身是一直以來的期望,考G那會兒整天一吃完就坐在電腦前傻看單詞,只覺得腰部等處的肉都在一寸一寸地瘋長,心想再這樣長下去等到夏天原形畢露的時候就見不得人了,趁這個時候瘦一點,成爲我非典時期的一大要務。
準備減肥的第一天去未名的減肥版狂看了一通,讀罷N篇減肥日記,看了衆多瘦身男女的減肥故事我才知道原來在這個非常時期的校園裏還有一批人在爲自己的瘦身之夢而節食不息鍛鍊不已,才知道自己在減肥這件事情上所表現出來的意志的薄弱和決心的不堅定。
非典時期開始於這個溫暖的氣溫逐漸升高初夏將至的暮春,彷彿是老天在盛夏到來之前給我提供的最後的機會了。
我的計劃是老套的節食加運動。
節食就是與腸胃和食慾做鬥爭,藝園的素食窗口永遠是北大減肥者的最愛,連丸子和雞丁都是素的,我一直很佩服那個師傅,居然可以用面之類的東西做成雞丁的形狀,這種"假冒"雞丁論色澤、口感都跟真正的雞丁差不多,讓我既滿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慾又不至於因爲吃了太多肉而內疚自責。
突然發現這段時間素食窗口人突然就多了起來,據說是因爲大家害怕肉會傳染非典所以都改吃素了,當然也不乏我這樣的減肥者,那些只要1兩米飯或者乾脆不要米飯的女孩子當然都是要減肥的。
於是我下定了決心駐紮在藝園。藝園的電視機總是鎖定鳳凰衛視,每天傍晚那個普通話很不標準的男主持都會在那裏播報最新非典疫情,一大堆人圍在那裏看,每個人都在關心自己家鄉的情況,對於北京每天那驚人的數字,大家倒是不那麼在乎了。就像鳳凰的記者採訪的一個在如此危險的時期還在後海泡吧的男青年時他若無其事地說的:"其實,大家都皮了!"
是啊,就像一個北大老師說的,在恐懼的時候是沒有自由的,恐懼過後,反而自由了。現在的我們,大概就是這個狀態吧!
瘋狂的運動使我在大汗淋漓肢體疲憊的同時最大程度的去除了心中所謂的恐慌。起初還在考慮是否要戴着口罩去打羽毛球,後來發現完全是多此一舉,非典時期的燕園已經成了一個大操場,到處是運動的身影。
很喜歡在樹蔭下打球的感覺,頭頂是密密匝匝的綠色樹葉,那楊樹的葉子如同玉一般的翠綠,樹葉之間的縫隙中插入幾道明晃晃的陽光。
陽光依舊燦爛,我沒有理由畏蜷縮在狹窄陰暗的宿舍裏,像這樣在陽光下運動和出汗,生活纔算有點意思吧!
我至今還沒有膽量在洗完澡以後去稱一下體重,但進入非常時期以來,經過一個個活動肢體節制飲食的日子,生活的調子似乎明快了很多。突然襲來的疾病讓我知道了健康的可貴,而要健康,首先是養成健康的生活方式吧!
"再接再厲!生命不息,減肥不止!"我在日記裏這樣勉勵自己。
㈡四月讀書天
很久沒有好好讀書了,守着一個藏書幾百萬冊的圖書館,不在大學這幾年好好讀讀書,實爲一樁憾事。
我知道這是閉門讀書的好日子。在非典時期第一次進圖書館,我戴着21層的口罩。在書架之間轉了半個鐘頭之後,終於忍不住摘下了口罩,因爲它幾乎遮住了我的整張臉,讓我連書名都看不清楚。一氣之下我扯掉了口罩,扔在書架上。
舊館昏黑的空間裏瀰漫着舊書的味道,那是我熟悉又喜歡的味道。我沒有拉開燈,藉着從窗戶裏透過來的陽光,一本一本地看着書名,一本一本地翻看。
這個時候圖書館的人格外的少,比起平時熙熙攘攘的情景,我還是喜歡現在的清靜,於是精挑細選,滿心歡喜地抱了一堆書回去。我的閱讀大餐是精心搭配的。在精力旺盛的早間,閱讀專業方面的比較枯燥的書,午飯過後,讀點飯後甜點似的小說,其實主要是溫習我喜歡的奧斯丁的作品,她的六本小說都看過了,卻是百看不厭的,折服於她對英國鄉間生活和男女愛情的精密描寫,在午後溫習她的文字,掩卷之後,會心一笑,大概就是我想要的感覺吧。
午覺之後,去啃那本全英文的專業書,偶爾在裏面發現幾個GRE單詞,免不了得意一下。之後便是自由的閱讀時間,雜七雜八聽過名字卻沒有讀過的書都弄來看個究竟,一些書架上積滿了灰塵的書,也被我找出來再讀。大多是以前被老師推薦買了卻沒有勇氣看完的,抱着試讀的想法重拾,卻給我意外的驚喜,比如那本《全球通史:1500年以後的世界》,記得當時是在臨考的時候爲了應付考試趕去買來的,因爲花了30RMB還心疼了好久,考前匆匆看了幾眼,之後就束之高閣了,現在仔細一讀,竟發現作者對歷史的敘述如此縝密而且裏面包含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實比如對一戰爆發前各國的分析,實在不愧爲名著,讀罷也讓我思索良久。
就這樣幾個星期下來,發現自己還是看了不少的書,比前兩個月的都要多,不禁沾沾自喜。怎說不是因禍得福呢?沒有非典的話,我大概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宿舍看書吧。
在無法出門的日子,我們只好待在自己的窩裏。這個時候,大概閱讀和思考是最好的度日的方式。其實我一直都相信,獨處和閱讀,是最能使一個人的心靈豐富的方式。
有人說,我們之所以會這麼驚慌,是因爲我們沒有信仰,在災難快要到來的時候,感到無助和沒有依傍。可是,我覺得,豐富和理性的心靈,是能夠戰勝恐慌的,而閱讀和思考,不失爲豐富心靈的一種方式。
㈢我上電視了!
那天中午突然接到班長的電話,說是央視的記者要來我們屋拍電視。我們嚇壞了,不是怕被採訪,而是屋裏太亂,不想丟人。
記者10分鐘之後就到,於是我們風捲殘雲般地把能拖到陽臺上地東西都拖到陽臺上把能塞到衣櫃裏地東西塞到衣櫃裏。正在氣喘吁吁之時,"咚咚咚!"有人敲門了。
兩個年輕的男的扛着攝像機進來了,非典時期的北大校園生活,那是他們關心的,最近記者來得特別多,似乎全國人民都很關心我們的狀況。
今天來拍我們網上授課的情況,於是我們裝模作樣地在電腦前折騰了半天,讓他的攝像機搗鼓來搗鼓去,大概取到了幾個鏡頭,後來,就是採訪了。
說是談談網上授課的感受,我大腦一熱,對着話筒說了一堆,大意是網上授課很好我很喜歡之類的,沒想到面對鏡頭還是蠻沉着的。
有意思的事情還在後面。拍完之後我並沒有告訴家裏,心裏想也不是大事。後來,我的外公外婆竟然奇蹟般地,在電視上看到了我。節目播出的那個下午,外公一覺醒來,說要看電視,說最近電視上老是有北大的學生說不定會有我。外婆說是啊是啊於是打開電視,是新聞頻道,一個關於非典的節目,難以置信,他們真的在打開電視機的那個時刻,在電視上看到了我。
我那天說了什麼,自己已經不記得了,可是他們在電話裏,居然可以清楚地複述我說過的話。我的外公外婆,據說從我一進北大時就開始企盼在電視上看到我了,他們天真地認爲北大的學生最有上電視的權力,可是我不爭氣,直到現在大三了,纔好不容易在央視露了回臉,僥倖讓他們看到了,也算是了了他們的一個心願。
外公在電話裏的一番話差點兒沒讓我感動的哭出來,他說,看到你在電視上精神那麼好,說話那麼快,就知道你身體很好,這樣我們就放心了!
我知道他們一直很掛念我。進入非常時期以來,媽媽每天一個電話,爸爸每天N條短信,有時候我像例行公事般的向她們彙報工作,也會厭煩他們反反覆覆的叮囑。
媽媽說如果有一天她打電話找不到我,她會非常害怕的,因爲找不到我就意味着我可能出事了,被隔離或者傳染了。所以她每天都要聽到我的聲音。
他們其實只想知道我還在離他們很遠的這座危險的城市裏面健康的生活着。我想,爲了我遠在湖北的家人,我也應該平安地度過這次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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