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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休寧縣和祁門縣,連續兩年調低部分鄉鎮虛報的農民收入,結果,重現戴上已經摘去10多年的貧困縣帽子。這件本來值得肯定的事情,卻遭到了黃山市一些領導的批評,理由是“有損黃山形象”。對此,黃山的一些幹部羣衆議論紛紛。
“幹部扛紅旗,農民餓肚皮”
統計資料顯示,2002年,黃山市農民人均純收入達2424元,比安徽省平均水平高出300多元,在安徽省17個市中位列第五。
但據記者瞭解,黃山市的4縣3區中,有3個縣是省重點扶持的貧困縣,安徽省3個不通公路的鄉全在黃山。全市142個鄉鎮中,通油路的鄉鎮45個,不通油路的鄉鎮佔了安徽省的近一半;1170個村子,不通公路的有230個,不通電話的32個,不通電的5個。數字與事實的強烈反差,不能不使人疑竇叢生。
黃山市徽州區洽舍鄉2002年農民人均純收入有3個數字,高低之差達到1000元———
這個鄉2002年工作總結中寫道:“全鄉農村總收入爲1350萬元,農民人均純收入1360元”;而記者拿到的洽舍鄉貧困情況的彙報材料上卻寫着:2002年全鄉農民人均純收入爲816元,全鄉4個村均在1000元以下;到了黃山市各鄉鎮農民人均純收入統計報表上,洽舍鄉農民人均純收入又變成1847元。
副鄉長張翠英說,人均純收入816元是鄉里實際調查出的數字,上報的1360元是出於多種考慮的“形象數字”。
爲何會有“形象數字”?記者在休寧縣汊口鄉得到一種說法。汊口鄉2002年農民人均純收入原計劃上報1900元,縣裏不同意,要求上報2100元。但是到了全市分鄉鎮統計時,汊口鄉的農民人均純收入又變成了2215.23元。
汊口鄉領導說,近兩年休寧縣下調了部分鄉鎮的農民人均純收入數,有的鄉鎮從以往的1800多元調減到800元。但縣裏有農民收入增長責任制,爲了保持“大體平衡”,就把其他鄉鎮農民收入數上調了。
對於同一個鄉鎮農民人均純收入統計數的差異,黃山市統計局幹部王南星說,統計部門和農經部門的統計口徑和方法不同,結果自然不同。全市分鄉鎮統計的農民人均純收入數,是根據各鄉鎮布點的樣本戶實際收支賬得出來的,是合法有效的數字。
一些基層幹部卻不同意這種解釋。休寧縣汪村鎮鎮長汪永平等人告訴記者,鎮裏6個行政村中有3個是貧困村,統計局的樣本戶全部集中在兩個較富的村裏,實際情況就這樣被掩蓋掉了。
長期擔任村幹部的璜尖鄉徐家村村支書吳坤亮說,農民收入到底多少,自己心裏最有數。這些年山區林木資源大減,林茶價格走低,農民收入明顯下降,但農民收入上報數只能上不能下,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1999年全村農民收入只有七八百元,結果報了1800多元,這實際上是“幹部扛紅旗,農民餓肚皮”。
“千人扶貧工程”成了“花架子”
據介紹,黃山部分山區返貧狀況出現於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爲此,黃山市組織市直機關幹部下鄉包點扶貧,實施了聲勢浩大的“千人扶貧工程”。然而,記者走訪的一些貧困村卻沒有見到扶貧幹部。
白際鄉是黃山3個不通公路的鄉鎮之一。記者走了3個小時的山路,來到白際鄉項山村團結村民組。
村民組長項玉海說,這裏林木砍光了,茶園荒廢了,毛竹沒人要,全村農民年均收入在600元左右,一年只有半年糧。
“有沒有幹部來幫你們發展生產呢?”記者問。
項玉海和項根林、項樹年等村民苦笑着回答:鄉幹部已有好幾年沒見了。去年春天,新上任的鄉長倒是來過一次,是來催繳前3年的農業稅的。
沿着漁瑤公路,記者走訪了休寧縣流口、鶴城鄉的5個貧困村。這裏是黃山“千人扶貧工程”的重點地區。但記者既沒見到扶貧項目,也沒見到包點扶貧的幹部。樟田村嚴田村民組組長汪觀久說,扶貧七八年了,我們沒見到一個幹部下來。幹部下鄉扶貧這樣的事我們只是在電視裏看看,報紙上讀讀。同村的汪國森前幾年當過村支委,他回憶說,有年冬天市裏來了個包點扶貧的幹部,在村長家住了半個月就悄悄走掉了,原先說好的村委會沒開,生活費還要村裏負擔。此後上面就是要派扶貧幹部,村裏也不敢答應。
不僅幹部下不來,呆不住,連技術人員也很難請動。梘源村方新法等農民告訴記者,山區的農民植樹種茶是能手,養豬養羊是門外漢。一次村裏通知說縣裏的技術員要來輔導養殖技術,大家都很高興。可是一打聽,講課費和吃喝招待費要農民自己出,農民出不起這幾百元,只好作罷。
黃山市農業部門的一位老同志說,“千人扶貧工程”實際是“花架子工程”,資金投入嚴重不足,項目不能配套實施,幹部即使下鄉了,也只是走走形式,辦不成事。據有關部門統計,到2002年10月,黃山市特困人口和返貧人口共6萬人,比1997年末多兩萬人。
好形象在於實事求是
黃山到底應當樹立什麼樣的形象?是實事求是,還是虛報浮誇;幹部是一心爲民辦實事、謀實利,還是追求一時的表面政績?在學習“三個代表”重要思想過程中,黃山的“形象”問題正引起各級幹部的反思。
虛報浮誇,害了羣衆,誤了發展。這是許多基層幹部從實踐中得出的教訓。休寧縣縣長鬍寧說,休寧原本是省貧困縣。上世紀80年代摘掉貧困帽後,因爲不能適應市場經濟的發展,部分農村經濟發展狀況明顯滯後。加上每年上報農民人均收入時,誇大虛報,掩蓋了貧困,使這些地區未能享受到本該享受的扶貧政策,部分山區出現返貧。
問題在於,“好大喜功,浮誇虛報”的風氣在黃山並沒有絕跡。去年歙縣農民人均純收入比上年增加70元,沒有完成增長100元的任務指標,有市領導聽後不高興地要統計部門再調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縣裏幹部的“主觀因素”造成的。一位市領導還批評休寧、祁門兩縣向上反映本縣部分鄉鎮貧困問題的做法,認爲是“爲了幾個扶貧款卑躬屈膝”,“損害了黃山的形象”。
黃山市政府的一位中層幹部說,去年底市裏研究扶貧問題,聽說市重點扶持的貧困村比以往增加了20%,市領導馬上不悅地反問,貧困村怎麼會越扶越多?弄得職能部門左右爲難。
黃山市副市長江山解釋說,市裏近些年以“生態最佳、環境最美、山區最富”爲目標統攬工作全局,打造黃山經濟快速發展的新形象。我們並非要回避貧困問題,而是要求各地以自力更生爲主,樹立起脫貧致富、加快發展的雄心壯志。
記者將採訪到的幾個貧困鄉鎮的典型材料與市領導作了交流,市領導立即追問下面是誰把情況捅給記者的,致使一些幹部向記者反映,他們“壓力很大”。
目前,黃山要維護什麼樣的形象的爭論還沒有結束。許多幹部羣衆認爲,山區扶貧攻堅任重而道遠,需要全社會的努力,更需要各級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轉變作風,實事求是,真正做到勤政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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