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年前,她接到“通知”,當上了全國人大代表。
不知代表爲何物,足足當了三年會上的舉手“啞巴”。
有一天,終於覺悟,終於發威,她成了官員敬畏的“大炮”。
2003年,她竟然落選——爲什麼會這樣?
啞巴代表開口說話
1952年,姚秀榮出生在河南省內鄉縣一戶農民家中,是九個子女中的老四。小時候,姚秀榮家裏非常窮,16歲時,父親去世了,正上高中的姚秀榮輟學回家,種地、砍柴、割草、打場,跟男勞力幹一樣的活。1972年,姚秀榮被招工到安陽,當了一名刨車工,後又調到焦作起重運輸機械廠。在廠裏,從上道工序轉到下道工序的活件,由天車運送,但姚秀榮嫌天車運得慢,就跑過去用手搬,最多時一天搬運上千公斤。在這個以身強力壯的男工爲主的重工業單位,姚秀榮年年都能當上勞動模範。1987年,姚秀榮一年幹了兩年半的工作量,在焦作市引起轟動。第二年,她當選爲焦作市勞動模範,以後,又相繼成爲省勞模、全國勞模、河南省“十大女傑”之一等。
1993年3月6日,廠領導去車間通知姚秀榮:放下工作,到北京參加八屆人大一次會議。聽到通知,姚才知道自己當上了全國人大代表。到會上,姚秀榮一看有那麼多幹部代表,心想咱是工人,領導說啥咱聽啥,領導舉手咱也舉手吧,就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她是第一次到北京,感覺很新鮮,平時工作也很累,就利用開會的十幾天,好好休息一下。
這樣的“啞巴代表”,姚秀榮一當就是三年。
當時,全國人大代表中的工人、農民代表,很多都是跟姚秀榮一樣的“勞動模範”或“先進工作者”。他們既任勞任怨,又默默無語。
但與其他代表比起來,姚秀榮還有另一層性格,即愛打抱不平。第四次去北京開人代會時,姚秀榮再也憋不住了。一是這幾年中,她已經懂得了人大代表的職責,並且也做了許多事,積攢了許多要說的話;二是眼看人大就要換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說出來,以後不讓來也無妨了”!
1996年3月12日,各省代表團分組討論。河南代表團安排了13位代表發言,姚秀榮排在第12位。前面幾位代表發言時,姚秀榮急得不行。第三位剛剛講完,姚秀榮就騰地站了起來:“我是來自一線的代表,我要說話!”
她一開口就語驚四座:“現在的領導下去視察,都是警察護衛,記者報道,一派風光,浩浩蕩蕩,其實一點兒真實情況也聽不到,而且還勞民傷財!”姚秀榮又講農民負擔問題,講司法不公問題,講他們這些代表如何“夜查派出所”、如何監督糾正冤假錯案……一口氣講了45分鐘,代表們紛紛鼓掌。省領導高興地對河南省人大祕書長說:“下一屆河南還要報姚秀榮當全國人大代表。像她這樣的代表,不是多了,而是少了!”
“從1996年到去年,我是年年發言,年年搶說,我提議案,寫建議,見縫插針地說!去年最高法院院長肖揚還說,在人大代表中我提的議案、建議數量最多,是全國冠軍!”姚秀榮自豪地對記者說。
“代表要有強烈的正義感!”
《實話實說》主持人崔永元曾問姚秀榮:“以您的經驗來看,什麼性格的人適合當人大代表?”姚秀榮回答:“除了對老百姓有熱心、愛心、同情心外,人大代表還要“有強烈的正義感。”
從骨子裏,姚秀榮是個蔑視權貴的人。1997年7月,焦作市人大常委會組織代表評議公檢法。姚秀榮在會上點名批評:“某某檢察長坐贓車”、“某某檢察長買一輛摩托車報銷了三次”、“某某檢察長打白條從企業拿走4·8萬元”……檢察長們的這些問題,本來紀檢部門也在查,但查不下去;別人不敢說,姚秀榮敢說。她在大會上一掀,一傢伙將五個檢察長、兩個反貪局局長掀下了臺。
1996年11月,姚秀榮監督南陽人趙東昇被桐柏縣城關派出所治安員毒打致死一案。在案情通報會上,省檢察院領導說:“鑑於這個案件從1992年發展到1996年,時過境遷,沒法查清……”姚秀榮聽到這裏,猛地一拍桌子,怒斥:“啥時過境遷沒法查清?”她指着檢察長說:“趙東昇不是你家兒子,要是你家兒子,保證能查清!你對老百姓的兒子就這麼不負責任?”散會後,檢察長跟人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厲害的人大代表!”
趙東昇案是姚秀榮監督得最辛苦、最傷心的一起重大案件。這起案件,是第八屆全國人大代表張瑞璋邀請她一起監督的。此前張瑞璋已監督了三年多,但由於地方勢力的保護,打人兇手外逃,案件遲遲沒有偵破。
1998年,張瑞璋落選九屆全國人大代表,監督此案的重任落到了姚秀榮肩上。她說:“我帶上了母親的感情,把趙東昇當成自己的兒子,非要爲他討個說法不可!這就壞了——不惜任何代價了!”
姚秀榮三天兩頭往鄭州跑,追着省人大、省政法委、省公安廳要說法。中午人家單位下班,她就吃兩隻燒餅,把報紙鋪到地上睡一覺。南陽市公安局跟姚秀榮彙報說:外逃的打人兇手陳淮峯無父無母,姚秀榮就自己跑到桐柏縣,裝扮成窮困潦倒的民婦,穿得破爛不堪,在桐柏縣暗訪了六天,查清陳淮峯不但有母親,而且還有親戚是縣裏某局領導,證實了公安局在跟她說假話。
1998年3月12日,九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代表們討論法、檢兩院報告時,姚秀榮掂着趙東昇案件的佈告痛哭失聲:“大家都看看!這是人命關天的案件,代表們監督五六年,沒有任何進展!究竟趙東昇的冤屈能不能討個說法?現在不是老百姓在告狀,而是我們人大代表在告狀了,我們這些代表也是前赴後繼啊……”河南籍的33位全國人大代表義憤填膺,全體簽字,支持姚秀榮討說法。
這起案件,姚秀榮等代表整整監督了八年。2001年9月7日,兩名打人兇手被南陽市法院依法判處死緩和無期徒刑,正義終於戰勝了邪惡。
有事就找姚秀榮
焦作市有個全國聞名的人大代表七人小組,他們是全國人大代表姚秀榮、河南省人大代表李朝義及焦作市人大代表盧靖之、趙啓羣、董世坤、馬希方、李順興等。七人小組活躍了七八年,接待了2萬多件次的來信、來訪,監督了1000多起案件,提了400多件議案、建議等,搞得紅紅火火。
人大代表地位的提高,反映着中國民主與法制建設的進程。但要想提高地位,除了外部環境改善外,還得依靠人大代表自身的努力。焦作七人小組剛成立時,就遇到了政府及司法部門看不起人大代表的事例,最刺激人的是這樣一件事:
修武縣西村鄉有個省人大代表侯鳳泉,是勞動模範。1994年,侯鳳泉所在村莊與別人發生經濟糾紛,該案在方莊鎮法庭審理,久拖不決。鄉親們跟侯鳳泉說:“你是省人大代表哩,你去問問!”
侯鳳泉就去了方莊鎮法庭,問起官司的事。庭長反問:“你是誰?”侯說:“我是侯鳳泉,省人大代表。”說着,掏出代表證,恭恭敬敬遞給庭長。不料庭長看一眼,隨手就給他撂地上了:“你這代表證,還不如一張擦屁股紙!”
侯鳳泉回來對李朝義一說,李朝義又跟姚秀榮、盧靖之等人說了,代表們非常氣憤。其他人不懂法律尚可原諒,法官不懂法卻不可原諒!代表們集體來到方莊鎮法庭,非要庭長說說“代表證是個什麼東西?是不是不如一張擦屁股紙”?庭長嚇壞了,死不承認說過那句話,“我要說了,出門就叫汽車撞死!”
盧靖之是七人小組中的“軍師”,他說:“這幾件事讓我們思考:應該怎樣提高人大及人大代表在人們、特別是在執法人員心目中的地位?思考的結果,就是不能讓執法部門忘了人大的監督權,得跟他們打打交道!”
1996年4月,因羣衆反映,派出所經常有半夜三更捆人,打人,刑訊逼供等現象,盧靖之、姚秀榮就策劃了一次“夜查派出所”行動,由時任《焦作日報》副總編的盧靖之制訂“路線圖”,姚秀榮等三名代表晚10點出發,凌晨兩點回來,去查派出所。第二天,《焦作日報》登了消息:《人大代表夜查派出所》,全市震動。市公安局局長親自把代表們請去,表示感謝,同時宣佈將這兩個派出所所長就地免職,勒令他們揹着鋪蓋卷,到市局關七天禁閉;責令兩個公安分局局長寫出深刻檢查,通報全市公安系統。後來,市公安局組織力量自己又查了一次。
查完派出所,再查檢察院。羣衆稱檢察院爲“檢老大”,意思是檢察院的“老大”思想嚴重,沒人管得了他們。七人小組瞭解到,市檢察院反貪局在辦理一起案件中刑訊逼供,對證人收取“不準翻供保證金”;將證人、犯罪嫌疑人長期羈押在檢察院辦公室;去犯罪嫌疑人家裏搜查時不出示證件,有些物品不上清單……1997年,七人小組在掌握大量證據基礎上,對此案介入監督,幾次質詢、交鋒後,不但犯罪嫌疑人無罪釋放,而且反貪局局長也被免職。
監督了檢察院,再來監督政府。1996年,焦作市解放區建了家稀土廠,不但污染空氣,還產生放射性廢渣,附近的村莊遭了厄運:雞下軟蛋,豬生軟胎,樹葉枯黃,莊稼種不成,老百姓告狀告不贏。七人小組深入調查後,寫出報告,15名人大代表簽字,一起監督。1997年12月,市政府作出決議:這家稀土廠永久性停止生產!
看到七人小組搞得有聲有色,許多人大代表想加入,可惜有些代表素質不夠理想。直到1997年,趙啓羣、董世坤等較爲理想的代表加入,7人小組正式形成,一直活躍到2002年。
在某些個案監督活動中,七人小組也邀請其他代表參與。盧靖之說,踊躍參加他們活動的“外圍代表”有二三十人。
“對第十屆全國人大代表落選,我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姚秀榮對記者說,“從1993年開始,我先是當了三年‘啞巴代表’,後來逐漸步入成熟期————我覺得自己的代表素質在不斷提高,能當好這個代表了,卻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會被差額掉!”
代表落選的原因似乎並不能簡單地歸結爲某一件事,但姚秀榮固執地認爲,正是2001年3月份焦作市“天堂”錄像廳發生特大火災後,她對記者直言“一把火背後有腐敗”,才惹來了今天落選的下場。
落選人大代表後,有人去廠裏查姚秀榮的經濟問題,工人們都替她捏一把汗。姚秀榮卻非常坦然:“爲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他要去查我家裏,我把鑰匙給他,隨便你翻箱倒櫃地查!”
在全國範圍,以小組爲單位履行職責的人大代表只有焦作這個“七人小組”。可惜還沒等他們燎原,這點火星就滅了,七人小組已停止活動。盧靖之等五位市人大代表悲觀地估計自己年底換屆時也會被選掉:“你幹得再好,人家認爲你老是找麻煩,就不會再讓你幹了。”
姚秀榮落選後,河南籍的十屆全國人大代表中,真正的工人代表已少得可憐。姚秀榮說,在她印象中,只剩下一個洛陽白馬集團的鄧志芳。鄧也是勞模,整天不說一句話。河南籍的其他“工人代表”都是企業家;“農民代表”都是鄉鎮企業老總或農村黨支部書記,“真正在地裏扛钁頭的,沒有一個”。
姚秀榮質問:“都成幹部代表了,誰監督誰呀?都在小汽車裏坐着,誰能攔住他們喊冤呀?”
姚秀榮說,落選後,她也一直在反省自己,反省的結論是:“我沒幹壞良心的事!只要有機會,我就要爭爭。我爭當這個人大代表的目的,是給老百姓爭一分權利……再競選肯定難,但咱得去試試呀——刀山火海,咱也得闖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