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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10日,故宮博物院行使“優先購買權”,以2200萬元人民幣的價格從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購得了有1500多年曆史的“中國現存最早書法孤品”——《晉索靖書出師頌》。
據拍賣行專家介紹,《出師頌》上沒有作者落款,書寫年代不詳,但該作一直流傳有序:宋紹興年間入內府收藏;明代歸收藏家王世懋;清初歸安儀周;最後又入清乾隆石渠寶笈收藏;民國年間被溥儀攜出宮外,後散落民間。
《出師頌》落戶故宮後,從文化沙龍到街頭巷尾,從互聯網上到傳統媒體,關於這一文物的真僞及其價值的爭論鋪天蓋地,從未停止。
8月22日,故宮博物院舉行《出師頌》學術研討會,會上,財政部教科文司文化處處長王家新發表了長篇講話。
以下是講話全文:
各位專家學者、各位朋友們:
首先請允許我坦言這幾天的感受。故宮邀請我參加這次活動,我一直很猶豫,到底來還是不來?剛纔主持人介紹,我在財政部教科文司工作,是中國書法家協會的理事,但我深知無論從學術的角度、從職位、從對書法和文物的理解,都沒有資格來面對大家。特別是在這裏談《出師頌》這個非常敏感的話題,我的同事、同學和家人都勸我千萬不要去,怕引火燒身,招惹麻煩。但是我今天還是來了,爲什麼?我想我畢竟從財政的角度參與了從《研山銘》到《出師頌》的徵集工作,親身經歷了近年來許多重大文化項目從論證、立項到實施的過程,親身經歷了國家經濟繁榮復興之後文化蓬勃發展的大好時期,所以我想我有責任和義務把一些相關情況或細節問題提供給大家。但聲明一點,這次是學術研討會,我沒有準備講稿,我的發言只代表個人意見,謹供大家參考並請指正。
我所在的財政部教科文司是負責教育、科技、文化方面經費的,我們處主要對口的是文化、文物、新聞出版、廣播電視、體育、文聯作協還有黨報黨刊、新華社等方面,從政策和經費投入方面,支持和保障宣傳文化事業的改革和發展。多年來,黨和政府非常關心重視文化事業,特別是近幾年,國家大幅度增加了對文化方面的投入,我可以列舉一些事項來說明。比如重大的公益性文化設施建設方面,有正在建設中的國家大劇院、國家博物館的合併和改擴建、中國美術館經過維修改造已重新開放,花了1.2億,規劃面積4.2萬平方米的新館正在立項,還有國家圖書館的二期建設、天橋劇場的改造、國家話劇院建設及故宮博物院的全面維修,可以說形成了新世紀一道非常亮麗的人文景觀。從大的文化項目上說,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2003年安排了近4000萬元,中華善本再造工程已經投入了4350萬,還有纂修清史、全國文化信息資源共享工程、《中華大典》的重新啓動、民族民間文化保護工程等等。我在工作中有幸見到季羨林、任繼愈、啓功等德高望重的先生,他們是世紀老人,經歷了從清末、北洋政府和國民黨統治時期、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到新中國成立特別是改革開放後國力日盛的大好形勢,談到政府這些舉措時都很激動。大家知道支持這些項目是需要錢的,剛纔汪館長說了需要財政的大力支持,1994年分稅制改革以後,國家財政收入每年以1000億到2000億的幅度增長,但是公共財政的支出包括農業、社保、國防、教育、科學等諸多方面,支出的壓力也是非常大的。當時朱鎔基總理在一次會議上說,財政是“戴着石臼跳加官”,加官戲是正式演出前歡快的、輕鬆的戲劇形式,但帶着石臼跳不起來,朱總理是說雖然財政收入增長了,但是壓力很大,並不輕鬆。在這種情況下財政能力爭取拿出更多的錢來投入文化、文物事業,是非常不容易的。之所以要加大對文化事業的投入,是我們意識到一個國家、民族的真正偉大復興,不只是經濟的繁榮發展,而是繼經濟振興以後文化的全面復興。中國的盛唐時期如此,意大利的文藝復興更給人們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美國經濟振興之後從沒有間斷宣傳它的意識形態和所謂美國精神、生活方式,不斷增加對文化、媒體方面的投入。所以我們認爲加大對文化的投入、保護和弘揚民族優秀傳統文化非常必要,也責無旁貸。
在這個背景下,2002年國家財政第一次設立了“國家文物徵集專項經費”,當年安排5000萬元。大家已經知道,去年國家文物局動支2990萬專款買回了宋代米芾的《研山銘》。今年故宮博物院要徵集《出師頌》,由於“非典”期間門票收入大幅下降,本想借用這筆專項經費,後來隨着疫情的成功遏制,文化部、文物局和財政部還是商定由故宮的門票收入來購買《出師頌》。這次《出師頌》的徵集工作是在一片爭論聲中進行的,我在網上、報紙上了解到媒體和讀者主要關注的是這麼幾個問題:第一,《出師頌》的真僞問題;第二是到底值不值;第三,就是公衆的參與程度和整個操作程序的問題,是不是有暗箱操作,雖然徵集工作主要是故宮的事,但作爲研討會,我想就這些問題談談個人的看法和所瞭解的情況。
第一個就是真僞問題。剛纔上海博物館的汪館長和單國霖先生講得已經非常透徹了,真僞問題要由專家委員會拿出明確意見,故宮延請的專家是啓功、徐邦達、朱家溍、傅熹年、單國強、楊新先生等六位文物鑑定專家。他們的鑑定意見是“晉墨”二字是假的,引首部分的紙不對,應爲明代選配,但本幅《出師頌》墨跡肯定是真的,並強調它是隋人所書,另外,米友仁的字是真的。即使這樣,因爲隋人墨跡稀少、又是流傳有序的法書名篇,屬清宮流失之物,故建議由故宮徵集,並且都簽了字。在這個過程中,故宮等單位收到一封信,就是媒體披露的署名張繼剛的信,我讀過這封信,不知道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但是我很敬佩他,他落的是自己的名字,是位很有眼光、有見地的人。我想他是經過認真考證的,包括紙張、筆跡和圖章問題,這個人有勇氣,應該說作爲公民也好,作爲一個收藏家或書畫愛好者也好,他是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專家們也充分參考了他的意見。此前首都博物館也請有關專家反覆論證並已決定購買,這也是故宮確定徵集《出師頌》的有力佐證。所以在真僞問題上是經過反覆論證、深思熟慮的,應該相信六位先生鑑定的準確性、權威性,他們的簽字以後應該會公之於衆。今天上海博物館汪館長、遼寧博物館楊仁愷先生也到現場,對故宮徵集《出師頌》表示贊同。
第二,關於價格和價值問題。通常來說,文物的價格和價值有幾方面的決定因素,首先,我覺得一件文物在不同時代背景下它的價格是不一樣的。比如在亂世,人們關心的是安危和溫飽問題,文物怎麼能值錢呢?當年溥儀以賞賜其弟溥傑的名義將大量書畫文物帶出清宮,流散民間,俗稱“東北貨”,當時在長春街頭是以麻袋論價的,那是文物的價格嗎?可能幾個饅頭就換一件“石渠寶笈”的名畫,因爲那是一個亂世,一個山河破碎、流離失所的年代。而盛世來臨,社會穩定、經濟繁榮、人民安居樂業,文物的價格必然就要上揚。第二,同一件文物對不同的收藏者而言,其價值價格會有所不同。有些人收藏青花瓷,有些人收藏算盤,一個算盤對於收藏青花瓷的人來說可能白給也不要,但是對於收藏算盤的人來說卻是很重要的,所以就《出師頌》來說,除了它作爲法書名篇的珍貴价值外,首博、遼博和上博徵集的意義和由故宮收回是不一樣的。因爲它是宮廷流出去的文物,故宮收藏更恰如其分、理所應當,能與其它館藏作品成系統、相匹配所以首都博物館最後還是讓步了,本來他們已經決定購買的。第三《出師頌》到底貴不貴?談到這一點我們不妨先回顧一下,1953年《中秋帖》和《伯遠帖》在香港露面的時候,當時鄭振鐸、王冶秋等向周恩來總理建議要把它們買回來,最後花了47萬,加上後來的《五牛圖》、《韓熙載夜宴圖》等總共花了幾百萬。當時新中國剛剛成立,百廢待舉,對外又抗美援朝,1953年財政收是213億,總理能特批上百萬外匯來買這批文物,那是非常了不起的決策。而2002年的財政收入是19000億,故宮以2000萬來買這件文物,我想大家對這個比價應該是有所判斷的。再者,事過50年,誰想拿兩個億、三個億來買《伯遠帖》、《中秋帖》,我想故宮也絕對不會賣的。因此,文物收藏一定要有眼光,應該歷史地看問題。今年在上博舉辦的72件書畫國寶特展,觀衆排隊觀看,轟動海內外,其中就有多件那時候收回來的文物,所以,當時的舉措是具有歷史性貢獻的。
去年徵集《研山銘》的時候,啓先生、傅先生、國家文物局單霽翔局長都在場。當時啓先生說《研山銘》是好,確實精彩,但是3千萬貴了點,啓先生有這個顧慮。後來單局長調侃說,北京修1公里地鐵要6個億,能買20幅《研山銘》,您說是修1公里地鐵,還是買20幅《研山銘》好?當然地鐵肯定要修,《研山銘》也需要徵集。想起文化和文物來有時挺悲哀的、也令人憂慮,我國是個文物大國,可每年文物保護經費纔有幾個億?許多文博單位多年沒有買一件文物,這兩年上博買了一些,《翁氏藏書》花了450萬美元,《錢鏡塘藏明清名人手札》990萬,上個月又花450萬美元買回《淳化閣帖》。去年國家財政纔拿出5000萬設立國家文物徵集專項經費,這筆錢實在是來之不易,又很有限。要說節省,財政部最歡迎了,我們一貫提倡精打細算,厲行節約。但也要充分考慮社會效益,文化是綜合國力的重要組成部分,爲文化、文物投些錢,對提高人民的文化素質,培養愛國之情和民族凝聚力極爲重要,也極爲緊迫,將來是會得到巨大回報的。另外,中國文物、特別是書畫文物的價格與國外藝術品相比還很懸殊,一幅凡高的畫可以賣幾千萬美元,中國藝術沒有得到應有的認可和珍重,我們自己首先要珍惜,要自重,絕不能妄自菲薄。
第三個問題是徵集工作的運行程序。據我所知,文物徵集應該有這麼幾個步驟,首先是確定文物徵集對象,第二是由專家對原件進行真僞鑑定和價值價格評估,第三由文物收購單位報有關部門批准,得到批准後商談購買,交割資金。我們權且以此來審視《出師頌》的徵集過程。今年6月下旬,故宮給文化部打報告說嘉德公司將拍賣隋人書《出師頌》,故宮有意徵集,文化部孫家正部長當時在外地,特意委託周和平副部長和財務司李雄司長緊急與國家文物局、財政部商談。故宮按三部門的要求做了幾項工作,請文物鑑定專家定真僞、評估其價值和價格,爲了能以2000萬底價拿回來,又向北京市文物局請準動用國家優先購買權程序。後來得知首都博物館已與嘉德簽訂了購買意向書,文化部副部長、故宮博物院鄭欣淼院長又親自出面做工作,請首博讓步,最後經文化部、文物局、財政部正式批准,以故宮門票收入購回了《出師頌》。縱觀整個徵集過程,有這麼多部門單位的領導和工作人員參與此事,有相應的申報和批覆文件,怎麼能叫暗箱操作呢?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運行完成相關程序,應該說各部門間配合是十分默契的,也是高效率的。不知大家聽說沒有,文物界原來對文物徵集工作是有意見的,專家們看好什麼東西,要左上報,右上報,要由老先生們給中央領導同志寫信呼籲,最後常常因爲資金問題、程序問題、效率問題而坐失良機,任文物再次流失海外。上博之所以能買“翁氏藏書”和“淳化閣帖”,除了資金的保障外,主要是人家的機制和效率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上博的經驗值得學習。今後我們在繼續增加投入的同時,應切實提高工作效率、完善工作程序。
關於公衆的知情權和參與度的問題,有人指責不能幾個人來定事,應該廣泛徵求海內外鑑定專家和文物愛好者的意見,要採取價格聽證會的形式,保證羣衆的知情權。我想,我們國家越來越民主,越來越跟國際化接軌,政府非常重視人民的參政權,我們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感受到這種進步和變化。與人民生活密切相關的問題,比如火車票的季節性浮動、包括故宮門票提價問題等,已經實行了價格聽證。但文物徵集還是有其特殊性的,比較專業、也比較敏感,有時還特別提出保密的要求。去年3000萬買了《研山銘》還剩2000萬,文物局還派人在境外買了些東西,一件文物專家們的底線是800到1000多萬,最後400多萬買回來了,什麼原因?保密做的好。所以有時不但不能擴大還要把知情面縮小、嚴格紀律。如果搞全民公決或聽證,那這些文物肯定買不到,我們要相信專家們的判斷,他們畢竟有經驗、有眼力。去年買的東西,再過5年、10年後搞一個國家文物徵集專項資金的成果展覽,到那時大家再看這些專家的眼力如何?這也是對我們公務人員自身素質、業務水平和敬業精神的考驗和評判。對作爲綜合部門的財政工作者而言,在熟悉精通財政財務工作的同時,還要了解相對應部門的事業發展情況和基本業務、基本規律,要求我們一定要有敬業精神,不斷學習,提高自身素質,提高工作效率。還要勇於任事、勇於開拓、勇於擔當,要提高政府的決策水平,要有前瞻性和決斷力。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1867年,美國國務卿威廉-西華在巨大的壓力下,力主以2美分一公畝,共720萬美金從蘇俄手中買下了荒涼偏遠的阿拉斯加。當時公衆要把威廉-西華攆下臺,說這是一個愚行,是“冰盒”,但是後來人們發現阿拉斯加有很好的漁業,盛產魚油,有大量的黃金儲備。特別是在過了近100年以後,二戰期間才發現它對美國戰略上的重要意義。《出師頌》的收藏不能跟此事相提並論,那是國土問題,但是我想好的決策對未來會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最後,我補充一下,這次徵集資金用的是故宮的門票收入。在每年5000萬元的文物徵集經費使用上,我們將堅持幾條原則:1、一定要經過權威鑑定,確保真品。2、要建立科學合理的價格評估體系,做到物有所值。3、儘量不在拍賣會上買東西。國家文物局、故宮應該充分利用各方面關係,尋訪線索,鼓勵捐贈,花少錢買大東西,四兩撥千斤。4、徵集重要的、值得國家收藏的文物,或國家館藏缺門斷檔的東西,鼓勵小件由民間、企業收藏。5、重點徵集海外迴流的文物。這筆資金來之不易,我們一定努力把工作做好,管好用好有限的徵集經費,發揮更大的經濟和社會效益。
在此也懇請新聞媒體等各方面對我們的工作進行監督。有人說這次媒體炒得太兇,我倒認爲這是好事,這麼多人關注,說明公衆對文物、對政府工作是關心的,也確實起到了監督作用,應該將壓力變成我們工作的動力,把事情做得儘量細緻、圓滿。同時也請加強正面的報道,這一點本來不想講,但看到一再報道那些連原件也沒見過的“鑑定家”的意見,狠挖“黑幕”,是不是會誤導,我們呼喚有益於提高公民文物保護意識、弘揚民族精神、增強民族凝聚力和自尊、自愛、自強、自信的宣傳報道,客觀公正的報道,把好事情辦好、也要宣傳好。這次研討會和隨後的公開展示還算及時,有一句話叫“過默者必懷詐,過謙者必藏奸”,你不說、一再退讓,當然會受懷疑,所以今天就公開地、主動地表態,坦誠相見。以上是我的發言,不當之處請大家原諒。
謝謝各位!
發言人:王家新
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
財政部教科文司文化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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