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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蘊成
我的恩師蘇文茂先生從事相聲表演藝術已經整整六十個年頭了。關於先生的藝術風格，表演特點、深厚的藝術造詣等，已由專家、評論家們給予了精闢的論述與評價。身爲師父的弟子之一，我只能談一點跟師父學藝的粗淺體會。現僅通過我學演傳統相聲《汾河灣》時師父給予的指教，談談我受到的啓迪和先生對藝術的獨到追求。
傳統對口聲相聲《汾河灣》上演幾十年而不衰。其生命力在於它的現實意義：辛辣諷刺了一個以河北梆子表演藝術家銀達子老先生的高徒——“鐵達子”的身份招搖過市的不懂吹牛撒謊的騙子。
聽師父說，有的演員在表演《汾河灣》時，曾出現過被觀衆轟下臺的情況。這主要是由於演員不能準確把握段子的內涵，一味地拼湊包袱，追求廉價的劇場效果的緣故。師父說：“所謂傳統相聲，就是相傳很多年的段子。傳統相聲都有一定的歷史侷限，這是不可避免的。一段主題鮮明的傳統段子，與當代也存在着代溝。給傳統節目注入時代的新血液即深化主題，是表演者必須掌握的基本功。”他又說：“傳統段子的取捨餘地很大，所謂一遍拆洗一遍新就是這個意思。”這裏，我想說一個令我終生難忘的“學藝的故事”。
那是在1985年冬月，我攜愛人去天津看望師父。師徒促膝聊的自然大多是相聲。當時，我興高采烈地向師父彙報我赴外地演出《汾河灣》時的“創造”。《汾們灣》的墊話部分原來是這樣的：在甲(即段子中的“鐵達子”)自我標榜他的嗓子如何如何好之後，乙反問甲：乙；這麼說您的嗓子比他們都好？
甲：比他們好多了。
乙：怎麼個好法呢？
甲：具體說怎麼個好法？反正像這個劇場我不敢唱。
乙：這是爲什麼呢？
甲：我怕一唱，玻璃、天花板全震啐了。
乙；您這是什麼嗓子？
甲：據科學家鑑定，我這條嗓子。
乙：啊。
甲：能摧毀建築物！
乙：炸彈嗓子呀？！
對於上述墊話，我曾經這樣“拆洗”過：
乙：這麼說您的嗓子比他們都好？
甲：比他們好多了。
乙：怎麼個好法呢？
甲：具體說怎麼個好法？反正像這個劇場我不敢唱。
乙：爲什麼不敢唱呢？
甲：就因爲我嗓子好啊！
乙：嗓子好應該敢唱啊！
甲：是啊，嗓子好你爲什麼不敢唱呢？！
乙：我——你問誰呀？！
甲：爲什麼我不唱？我……我得愛護國家財產！
乙：愛護財產？
甲：我怕一唱，劇場的玻璃、無花板全震碎了！
乙：您這是什麼嗓子？
甲：最近，我請一位五官科專家給我的嗓子做了一次徹底的檢查結果發現我嗓子最大特點是音量大。
乙：大到什麼程度？
甲：那位專家勸我：“同志，您以後就不要唱了。”
乙：怕把劇場震壞了？
甲：“只要您往那一站吹口氣，全國的牛都得死絕嘍！”
乙：噢，吹牛嗓子啊！
當我有聲有色地侃完之後，滿以爲會得到師父的首肯和誇獎(當時我炫耀之情溢於言表)。然而，師父的表情卻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足足沉默了有十多分鐘。我也就一下子墜入五里霧中去了。慢慢地，師父呷了一口濃茶開始了我永志難忘的“評委亮分”。
師父說：“蘊成，我特別仔細地聽了你剛纔的介紹，我認爲這也算一次學術交流。首先說，你把《汾河灣》由墊話部分的三個包袱拆洗爲六個，包袱增加了一倍。尤其是第五個包袱：“只要你往那一站，吹口氣，全國的牛都得死絕僂！”可以斷言，其劇場效果會是空前的炸堂，是個大雷子。”緊接着，師父話鋒一轉：“作爲你的師父，我也可以斷言，你的這處改動失敗了！”此時，我有些模不着頭腦了。師父按自己的思路開始了點撥：“《汾河灣》這個段子的人民性就在於她辛辣地嘲諷了一個不學無術的騙於，即鐵達子。而這位鐵達子並不是一上臺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觀衆面前的。他的本來面目以一副莊嚴、博學的外表掩飾着。這是表演這段相聲的第一要領。舉例說吧，一個人脫衣服的過程：先解開風紀扣，再依次解開各個鈕釦，再脫下一支袖子，最後脫下另一隻袖子，這才完成了脫衣服的全過程。表演《汾河灣》，揭露鐵達子，就跟脫衣服相仿，表演到最後，鐵達號的騙子形象纔會淋漓盡致地暴露出來。這纔有了一段近三十分鐘的《汾河灣》。而你沒有把段子的主題剖析深透，一上臺，在不出一二分鐘的墊話中，利用甲乙之間的捧逗關係，就火速地把甲的身份告訴了觀衆，吹牛嗓子一個包袱等於一下子就脫掉了外衣。我很懷疑你在往下的二十多分鐘裏是怎麼使下來的，觀衆怎麼會認可一位已經告訴觀衆我是個騙子的騙子在舞臺上信口雌黃！！！”我在此加以三個“！”，爲的是說明師父語氣的沉重。最後，師父緩和一下語氣，語重心長地說：“你要千萬記住，沒有包袱的相聲不叫相聲，而包袱多的相聲不一定就是好相聲。遊離於主題的包袱必須忍痛割愛，破壞主題的包袱，即使是雷子也要堅決摒棄！說嚴重些，這是對相聲藝術的褻讀，對觀衆的不負責任！”
師父八年前的這一教導，使我明白了點石成金的道理，爲我後來的逐漸成熟，及至獲得全國專業相聲邀請賽大獎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1981年1月21日，師父曾給我題詞：“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對待事業要嚴肅，對待專業要忠誠！”這是他數十年來做人的原則。通過他的言教、身教，現在也成了我的座右銘。我一定繼承師父的事業、發揚師父的精神，努力發展、繁榮相聲藝術、爲弘揚優秀的民族文化貢獻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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