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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凌晨,以色列政府終於做出了驅逐巴勒斯坦領導人阿拉法特的重大決定,並責成以色列軍方制訂具體的行動方案。消息傳出,輿論譁然。美國和國際社會普遍表示反對,阿拉法特發誓寧死不離故土,巴勒斯坦官員指責這是對全體巴勒斯坦人的宣戰。
應當看到,如果以色列的這一決定付諸實施,將是巴以幾十年關係史上的又一重大事件,其意義不亞於1982年的黎巴嫩戰爭和1993年巴以簽署奧斯陸和平協議,無論如何將徹底改變巴以關係進程的發展方向。
以色列驅逐阿拉法特面臨着10大操作難點和長遠隱患,正因爲如此,阿拉法特被驅逐的氣球已經放出幾年但以色列遲遲不見行動。
第一個難點是,以色列能否在不傷害阿拉法特生命的前提下把他送上不歸之旅?阿拉法特曾多次遭到以色列圍困,以軍也曾一度攻入阿拉法特的官邸並把他和幾個貼身隨從壓縮在一間辦公室內。面對一牆之隔的以軍士兵,阿拉法特不但立志要當“烈士”,而且的確拿起了衝鋒槍,準備以老命相拼,誓死不當俘虜,誓死不離開巴勒斯坦。對於這樣一位九死一生而不悔又非常看重晚節的領導人,讓其束手就擒實在不易。
第二個難點是,以軍如果發起突擊行動強行抓人,就有可能在同阿拉法特保膘甚至他個人的短兵相接中傷害這位巴勒斯坦領導人。在以軍前幾次的攻擊行動中,阿拉法特就遭遇過彈片擦肩而過的險情。從肉體上結束阿拉法特並不是以色列的初衷,也不符合以色列的根本利益,因此,活捉阿拉法特將是一步險棋。
第三個難點是,以色列宣佈將驅逐阿拉法特後,數千名巴勒斯坦人聚集在他官邸周圍自願充當人體盾牌,如果以色列強行採取措施,將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面對衆多媒體的現場見證,以色列很難下手。
第四個難點是,即使制服了阿拉法特,但以軍準備把他投放到什麼樣的流亡之所?至少目前沒有一個國家表示願意配合以色列的行動準備爲其打開國門。以色列曾經把400名哈馬斯成員驅逐到其佔領下的黎巴嫩“安全區”無人地帶,試圖讓黎巴嫩接納。但在黎巴嫩拒不接受而被驅逐者陷入嚴重的人道主義困境後,以色列最終被迫自己收拾殘局。
退一步講,按照以色列的習慣做法和媒體推測,它可以祕密把阿拉法特空投到某個鄰國的邊境地區,但這樣鹵莽的行動將因侵犯別國領土、領空而引起外交糾紛。當然,以色列也可能把阿拉法特安置在公海的一條船上,但也同樣面臨着類似當年流放400名哈馬斯成員的尷尬和問題。
第五個難點是,以色列此舉將嚴重違法國際法,使自己陷入難以估量的政治和外交麻煩。阿拉法特不僅是巴勒斯坦人在國際監督下選舉產生的自治政府主席,也是巴勒斯坦國總統,而巴勒斯坦國不但得到了100多個國家的正式承認,也在聯合國享有準成員地位(觀察員)。阿拉法特作爲巴勒斯坦人唯一合法代表的地位是無人否認的,如果以色列採取這樣的行動,將招來國際社會和世界輿論的強大壓力,也會使以色列與阿拉伯和伊斯蘭教世界已經非常僵冷的關係雪上加霜。美國雖然支持以色列將阿拉法特邊緣化,但始終不允許其傷害和驅逐阿拉法特,如果以色列一意孤行,也會爲以美關係製造新的麻煩。至於歐盟、俄羅斯和世界其他同情巴勒斯坦事業的大國,更不會同意以色列邁出這一步。
對於解決巴以歷史問題而言,驅逐阿拉法特將給地區局勢和以色列自身造成更大的隱患。
第一個隱患是,將加劇巴勒斯坦人對以色列的仇恨,進而引發更大規模的暴力行動。阿拉法特是巴勒斯坦人的民族象徵和精神領袖,是半個多世紀以來巴勒斯坦人追求民族獨立和收回民族權利鬥爭的象徵,他的特殊和歷史地位已經超越了巴勒斯坦各派的政治主張和鬥爭方式分歧,成爲巴勒斯坦全民族的共識。過去幾年間,不但巴勒斯坦主流派領導人(包括看守總理阿巴斯和新總理庫賴)把恢復阿拉法特自由、維護其領導地位當作中心任務之一,就是他的競爭對手——哈馬斯精神領袖亞辛也曾冒雨參加示威表達對阿拉法特政治地位的承認和支持。在這種情況下,驅逐阿拉法特不但嚴重傷害普通巴勒斯坦人的民族情感,也將給巴勒斯坦各派以新的採取武裝行動的口實,進一步惡化以色列的安全形勢。
第二個隱患是,將使巴以外交和政治關係發生徹底倒退。雖然巴以暴力衝突持續了近3年,但阿拉法特及其領導的巴解組織始終沒有放棄對以色列作爲一個主權國家的承認,阿拉法特本人也一再表示以色列人有權在和平與繁榮的環境中生存。巴以關係雖然極度惡化,但一直維繫着最基本的政治聯姻,巴以高層也時斷時續地保持着聯繫和往來,奧斯陸和平協議的框架雖然遭到了破壞,但基本原則並沒有完全被摧毀。如果作爲巴解組織領導人和巴以關係奠基人的阿拉法特被驅逐和重新流放,將很可能意味着巴以關係的徹底完結以及和平進程的完全崩潰。
第三個隱患是,沒有了阿拉法特的巴勒斯坦更難想象能與以色列舉行談判並取得實質性的突破。衆所周知,巴勒斯坦人一直在阿以衝突中任人傾扎,難以掌握自己的命運,甚至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自己的正式名分而只是被當作“巴勒斯坦難民”。是阿拉法特開闢和領導的民族解放與獨立運動才使巴勒斯坦人贏得了被世界廣泛承認的政治身份和民族地位。按照一般巴勒斯坦人的理解,阿拉法特從沒有聽任任何外來力量的擺佈(爲此甚至在幾個阿拉伯國家坐過牢),也曾爲此置個人安危於不顧並犧牲了大半生的個人幸福,因此,沒有誰比阿拉法特更能維護民族利益,自然也沒有誰比阿拉法特更能在談判中做出最終決斷,包括對以色列做出的讓步。如果巴勒斯坦人因爲以色列的原因而失去阿拉法特,沒有誰敢挺身說自己可以取代阿拉法特來和以色列媾和,甚至沒人敢去填補這個以色列製造的領袖空白。
第四個隱患是,阿拉法特的出局可能導致巴勒斯坦自治機構的解體和以色列的全面佔領。哈馬斯等激進組織在巴勒斯坦基層社會中能量非常大,它們本來就不承認以色列,不承認巴以奧斯陸協議,甚至攻擊巴勒斯坦有限自治是“僞自治”,如果阿拉法特被以色列趕走,巴勒斯坦主流派別將羣龍無首,高級官員或者陷入權力鬥爭的旋渦,或者爲抗議以色列和避嫌而紛紛辭官不幹,巴自治機構很有可能在內外壓力下解體,導致巴勒斯坦社會出現權力和法律真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以色列顯然不允許哈馬斯等激進組織填補這些真空,必然要重新恢復對巴勒斯坦的全面佔領和控制,進而使自己重新背上沉重的政治、道義、軍事和經濟負擔。而這個結局及其引發的種種後果很可能最終拖跨沙龍政府。
第五個隱患是,阿拉法特一旦被驅逐出境,將重新獲得行動自由,鞭長莫及的以色列再也無法限制他的言論和活動。屆時,阿拉法特不但可以像巴勒斯坦第一次起義期間那樣遙控指揮被佔領土的反以武裝鬥爭,而且可以調動境外400萬巴勒斯坦人的巨大能量爲其所用,整個中東和平進程和中東地區局勢都有可能出現新的變數。這種結局,是國際社會所不願意看到的,也是以色列所不不能冒險承受的。
其實,以色列對阿拉法特的策略一直是施壓再施壓直至其屈服,而每次施加壓力都使阿拉法特重新贏得內部擁戴和國際同情和支持,因此,以色列才走上了把他邊緣化的道路,封殺他的出鏡率,約束他的活動範圍,壓縮他的國際交往,以便把他涼在一邊受到各方冷落,無從發揮作用。
儘管以色列此次明確宣佈將驅逐阿拉法特,但也在時間和方式上留下一定餘地。因此,阿拉法特是否被迫再次流亡,還不能過早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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