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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外交官,人們可能首先想到的是“風光”兩字。
但容易被忽視的是,在這體面的背後,卻危機四伏:他們往往成爲恐怖分子首選的目標,他們被派駐的地方可能是世界上動盪的旋渦……
這是一種需要拿生命來冒險的事業,本不允我們忽視其生命的保護,羅傑·肖特的死再次爲世人敲響警鐘,中國前駐埃及大使安惠侯如是說:“全世界外交人員的安全受到的威脅越來越大。”是到該關注他們生存安全的時候了...
專訪孫必幹大使:中國擬派武警入伊保護外交官
【題記】本報記者獲悉,中國駐伊拉克使館不日內將復館。目前,中國外交部赴伊拉克專門小組正在做復館前安全工作的最後準備
國際先驅導報駐安曼記者操風琴報道
“外交工作表面看起來就是送往迎來、會見會談,但實際上並不僅限於此,國際局勢時時都在變化,任何事情都會發生,而外交人員就處在這種變化的第一線,每個外交官可能都會在其外交生涯中不止一次地面臨危及生命安全的險情和考驗。”
11月25日,暫駐約旦首都安曼待命的中國外交部赴伊拉克復館小組孫必幹大使在接受《國際先驅導報》記者採訪時平靜地坦陳心聲。
孫大使是我國外交戰線的一名老將。在長達幾十年的外交生涯中,上世紀70年代他常駐動盪的也門,經歷了五次政變、兩次總統遇害事件;80年代他在利比亞體驗了美國B-52重型轟炸機低空轟炸的黎波里和班加西港的慘烈;90年代海灣戰爭期間他在利雅得面對伊拉克“飛毛腿”導彈發射到離中國使館直線距離僅500米的驚險……
今天,這位年過花甲的外交官再次領命,率領伊拉克工作小組於6月底抵達安曼,進行必要的準備後將奔赴巴格達,爲恢復中國使館做準備。
一個埋葬外交官的地方
今年戰爭期間,中國駐巴格達大使館慘遭搶劫、焚燒、破壞和偷盜,孫大使一行四人已經於七八月間冒着危險,穿越從安曼到巴格達的千里“死亡之路”,實地察看館舍被毀情況,並與伊拉克臨時管理委員會進行了接觸。
爲安全起見,進入巴格達後,工作小組僱了兩名伊拉克保鏢,孫大使一行人走到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同時,他們也租了兩輛半舊的民用汽車作爲交通工具。
赴伊工作小組的一項重要任務就是與戰後伊拉克的有關方面進行接觸和交涉,力爭讓中國在伊的合法權益獲得應有的保護和尊重。儘管伊拉克政局混亂,當時伊臨管會成員有的出國,有的不在首都,但是中國工作小組在巴格達期間還是爭取會見了臨管會的5個主要成員,其中包括來自庫爾德族的要員。
工作小組在伊停留期間,儘管沒有遇到直接危險,但約旦駐巴格達使館發生大爆炸,傷亡慘重,給所有駐巴格達的外交官心中都留下陰影。而中國工作小組在進出巴格達的這兩天,“死亡之路”上也發生了爆炸事件。據介紹,這條路必經“遜尼三角”——伊拉克主要戰事結束以來,美軍遭遇的大部分襲擊事件發生在巴格達、提克里特和費盧傑三點間的區域,那裏被稱之爲危險的“遜尼三角”。也就是在這條路上,越南使團的車隊最近就不幸出了車禍,3名外交官罹難。
孫大使說,但是中國外交官沒有半點猶豫,在風險叢生的環境裏堅持了將近1個月。
擬派武警入伊保護大使
伊拉克的形勢近期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有惡化的趨勢,爆炸頻率越來越高,被襲擊的首要目標是佔領軍,其次是支持佔領軍的伊拉克現政權,第三是聯合國等國際機構。儘管如此,我國赴伊外交人員被這些恐怖事件所波及、所誤傷的風險性還是非常高,如路上填埋的地雷等爆炸物。
除了這種涉及人身安危的風險,我們的外交人員在伊拉克還將面臨另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危險,那就是嚴重的空氣污染、用水污染等。最新統計資料表明,海灣戰爭中美國在伊拉克使用了約370噸貧鈾彈,而今年的這次戰爭,儘管時間不長,但投放的貧鈾彈高達1000至2000噸!
目前在巴格達的外國使團有40多家。迫於局勢,這些使團根據自己的國力與現實情況,採取了各種安全保障措施,並加強對形勢的調研和觀察,以保護人身和使館的安全。據孫大使介紹,這次赴巴格達期間他到伊臨管會機構辦事時,正好碰上英國駐巴格達大使,他的車隊是兩輛全副武裝的裝甲車!其他很多外國使團也都配備了防彈車,使團人員全都警衛不離左右。這些警衛大致有兩個來源:從國內帶來的武裝人員,或是在伊拉克當地現僱的;目的只有一個:盡最大可能實行自我保護。
孫大使說,中國外交部領導正親自和有關國家進行交涉,要求保障我國赴伊工作小組的人身安全,國內其他有關部門也正在考慮對赴伊工作小組採取各種保護措施,比如參照外國使團的做法,探討派出武裝警察隨行的可能性。
關於增派武警之事,在武警到來前孫大使不願多談,記者瞭解到,按照原定計劃,武警應該在上週到達,由於客觀原因被推遲。但是大使透露,工作小組離進駐巴格達的時間不會太長;一旦進駐,中國外交官就將長期開展工作,不會輕言撤退。
在採訪中,孫大使向記者表示,儘管工作小組面臨各種風險,但是會勇敢面對,因爲“這是一個使命”,但也不會無謂犧牲,“只有保全自己,才談得上完成國家和人民交給的任務”。
被騙“淘金”國人處境危險
在採訪中孫大使表示,外交是國家行爲,但他對最近發生在伊拉克的一件事情卻非常擔心。
由於國內老百姓對伊拉克的情況不太瞭解,目前在國內的個別中國人就利用這個機會行騙。最近一名姓陳的中國人哄騙了3名福建人,說伊拉克很容易找到工作賺錢,並向他們每人索取了3萬元的“勞務費”,但這三名中國人於11月7日抵達巴格達後,由於當地安全形勢險惡,一直找不着工作,生活陷入困境。據調查,現在這種行騙還在繼續,其他幾批中國人也被矇在鼓裏,即將抵達巴格達“淘金”。
孫大使對此非常氣憤,他已經打電話給目前在伊的中國人,告誡要立即停止這種損害同胞利益的行徑。同時他希望借《國際先驅導報》,請國內勞務人員擦亮眼睛,不要上當,如果確實要來伊拉克進行商務或勞務活動,請務必先跟中國駐約旦使館或者復館小組取得聯繫,再做進一步打算。
面對這位中國外交官的焦慮,記者突然明白:大使在剛接受採訪時那句平靜的話語——“外交代表的是國家利益,代表的是最廣大人民的利益”已在這裏得到了最好註解。
中國駐土耳其使領館安全防範寫真
【引題】在一次已知的爆炸和下一次未知的爆炸之間……
國際先驅導報駐安卡拉記者鄭金髮報道
爆炸發生時,許冬峯正好在伊斯坦布爾市萊文特區。當聽到一聲沉悶的巨響後,職業的敏感使他立即意識到附近發生了一起重大爆炸事件,他立刻覈實爆炸地點,並隨即用手機通知中國駐土耳其使領館和本報駐當地記者。
事後證明,許冬峯的判斷是準確的。在他聽到巨響的這一天,英國的匯豐銀行伊斯坦布爾總部外和英國駐伊斯坦布爾總領事館幾乎同時被炸,30條生命在瞬間消失,另外造成450多人受傷。
許冬峯的身份是中國駐土耳其使館警務聯絡官,他這次是恰好到伊斯坦布爾市出差。由於伊斯坦布爾是個事非之地,總領事館平時對防恐問題就非常重視,所以每一個駐外人員的防範意識都比較強。
“東突”隱患未消,“基地”威脅又來
從目前土耳其國內安全形勢來看,中國駐當地外交人員首先需要面對的就是“基地”恐怖組織製造的恐怖襲擊。就在20日爆炸發生的五天前,同一地段的兩座猶太教堂被炸燬,土耳其《晨報》專欄作家夏法克發表文章指出:“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是連接歐亞大陸的橋樑,土耳其是美國和歐盟的新前沿陣地國家。”因此,“基地”組織將土耳其列爲攻擊目標。此間輿論認爲,“基地”組織製造爆炸襲擊的目的就是試圖“切斷土耳其與西方的政治、軍事和經濟關係”。輿論普遍認爲,連續兩次襲擊,說明伊斯坦布爾乃至土耳其正成爲“基地”組織新的主要攻擊點。
除了“基地”組織的恐怖活動以外,中國在當地的外交人員還要時刻堤防“東突”勢力。2002年朱(金+容)基總理訪問土耳其時,曾明確指出:“目前‘東突’分子仍在頑固地從事反華分裂活動,一些在阿富汗進行反華恐怖暴力活動的‘東突’恐怖勢力正在尋找新的基地,土耳其是其重要的轉移方向。”
在土耳其工作過的中國外交人員都有兩段難以忘記的過去:1997年3月,境外“東突”恐怖分子開槍襲擊中國駐土耳其使館,衝擊中國駐伊斯坦布爾總領館,並焚燒中國總領館懸掛的國旗。1998年3月5日,境外的“東突”恐怖組織策劃製造了用炸彈襲擊中國駐土耳其伊斯坦布爾總領館的恐怖事件。“東突”勢力爲中國駐土耳其外交人員的日常生活和工作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中國駐土耳其使領館“高度戒備”
土耳其連續發生惡性爆炸事件,特別是恐怖分子目標開始針對使領館,引起外國使節的高度重視。雖然爆炸襲擊的目標是有針對性的,但是中國駐土耳其使領館還是提高了警惕。
處於事發當地的中國駐伊斯坦布爾總領事鬱紅陽打電話告訴本報記者說,總領事館地處伊斯坦布爾市的東北方向,離20日發生的兩起爆炸點萊文特區和貝奧盧區較遠,大約有十幾公里,因此中國總領事館在這次爆炸中未受到波及。但中國總領事館還是高度重視,對領館的安全防範措施進行了全面檢查,採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指定專人與當地政府和執法部門保持密切聯繫和溝通,立即要求土耳其當局增加警力,加強警戒巡查,保障我外交人員和館舍的安全保衛工作。同時要求館員增強防範意識,提高警惕,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外出活動,尤其是避免去鬧市區等人羣集中的地方,保持與我駐當地中資機構、企業人員、華僑華人、留學生、港澳臺同胞聯繫,並提醒他們加強自我保護意識,防止遭受恐怖活動的傷害。
中國駐土耳其大使宋愛國在爆炸事件發生後表示,中國有關部門對我駐土耳其使領館的外交官和工作人員的安全十分重視,打電話來要求使領館立即採取切實可行的措施,做好安全保衛工作,以防萬一。
他說,中國大使館非常重視這兩起伊斯坦布爾自殺恐怖爆炸事件。事發後,他立即召開使館各單位負責人會議,認真討論當前的土耳其局勢,研究如何加強安全防範措施。他認爲,駐外使領館要特別關注駐在國的局勢,加強與駐在國警方的密切合作,做好使館外交官和工作人員,要求在夜間無特殊情況下不能將使館外交車輛在外過夜,建議土耳其警方不允許當地車輛停放在大使館門前,加強與中資機構以及華僑華人的聯繫,要求他們樹立防範意識,關心他們的有關安全防範工作。經過使館與土耳其警方交談,土警方已對中國駐土耳其大使館的安全工作採取了必要的措施,加強了流動警力。
宋愛國大使向記者表示,目前中國駐土耳其大使館是安全的。然而,就在記者截稿時(25日),英國外交部再度發出警告,有情報表明,恐怖分子很有可能在伊斯坦布爾及安卡拉等城市再次發動恐怖襲擊,新的危險又悄悄邁近……
本文截稿時,中國駐土耳其使領館全體人員都在堅守崗位,一切工作正常。
三位中國大使的“留守之辯”
【引題】揹負54年的命題,還要不斷探求新解
國際先驅導報記者時捷、陸南報道
“中國六七十年代外交面臨困境,駐外人員集中在一些亞非拉國家,這些國家一般說來對中國相對友好,不會出現專門針對中國外交人員的危險活動。但是這幾年看來,全世界外交人員的安全威脅越來越大。如果使館地處戰亂頻繁或者恐怖活動猖獗的國家,外交人員的安全就很難得到保證。”11月24日,中國前駐埃及大使安惠侯接受《國際先驅導報》記者採訪時說,“因爲觀念和時代的變化,我們國家對這方面的問題也越來越重視了”。
“留守”中,死亡陰影爬上來
對於中國前駐也門、敘利亞大使時延春來說,最深刻的記憶當屬1967年在也門使館的“留守歲月”。
當時也門國內的共和派和保皇黨正在發生激戰,保皇黨向共和派佔領的首都薩那發起猛烈炮火攻勢。而中國時處“文化大革命”期間,堅決支持也門的共和政權。因此,雖然也門政府已經通知各國使館可以自行撤離,中國外交人員仍然一個也不敢撤,成爲唯一留在那裏的外國使館。因爲中國政府當時的“安全措施”是“最危險的時候不要出去;遇到保皇黨軍隊時要講道理,告訴他們我們是在執行外交任務;每個同志都要作好爲國捐軀的準備”。
使館留下的9個人中,只有時任翻譯的時延春一個人懂阿拉伯文,因此他外出的機率也比別人大了很多。有一次去總統府辦事,工作人員好心勸告這些中國人“快回去吧,這裏不安全”,結果他們剛剛離開那裏5分鐘,總統府就發生了大爆炸。
由於使館處於保皇黨的坦克射程之內,周圍多次受到轟炸,使館雖然僥倖無恙,炸彈的彈殼卻經常落在院子裏。一次,時延春在辦公室翻譯文件,聽見外面炮火隆隆,就好奇地走到陽臺上想一探究竟。“站在那裏,一顆子彈就落在離我只有半米遠的地方。”直到今天,已是世界知識出版社總編輯的時延春談起36年前的那一幕仍然心有餘悸,在他一生中,那是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由於巨大的心理壓力和工作壓力,時延春學會了抽菸,把院子裏的坦克彈殼撿回來當菸灰缸。他寫下兩句話放在桌上,作爲自己的座右銘:“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需馬革裹屍還。”
那一年,時延春剛剛大學畢業兩年。
“撤離專業戶”捨不得新修的使館
在一批老外交官中,秦鴻國有“撤離專業戶”之稱。1991年海灣戰爭時,他是中國駐科威特大使館的政務參贊、臨時代辦。1993年也門內戰時,他是中國駐也門亞丁總領事,“大家都開玩笑說,我這個人到哪裏,哪裏就會打仗,哪裏就會需要撤離。”秦鴻國話風一轉,“當然,這樣我對組織撤離工作也比較有經驗,每次任務完成的都還不錯”。
“在科威特的時候實在沒有辦法,沒有商量,因爲這是一個原則問題:伊拉克政府要求各國使館都必須從科威特撤離或者遷到巴格達去。如果我們走了,就等於承認了伊拉克對科威特的佔領是合法的。所以當時國內的指示是‘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撤退’。”
經過多次組織撤離後,秦鴻國對“撤離”有心得:“首先,作爲一個大使,你應該考慮到底應不應該撤離;如果要撤離,這個時機應該怎麼把握。比如說,如果在不該撤的時候你撤了,沒有保護好使館的機密和財產,那就是右傾逃跑主義;而要是該撤的時候你不撤,手下萬一有人受了傷或者沒了命,就是左傾冒險主義。這樣回國是肯定會挨批評的。”對此,秦鴻國自己的辦法是“密切關注其他國家尤其是大國的使館動向”、“密切關注當地的形勢發展”,這樣一天一個電報拍往國內,再由有關部門來作決策到底可不可以撤。“所謂‘外交無小事’,除非實在聯繫不上國內了,大使在這種問題上是不能自作主張的。因爲國內的考慮可能更宏觀、更全面,和使館的想法完全不一樣。”
與中國相比,西方國家尤其是歐洲國家使館的機動性要強很多,在他們看來,人的生命是第一位的,因此一旦發生危險,常常提前撤離。“既不顧國家的政策、顏面,也不顧使館的機密、財產”,這種行爲在中國的老外交官們看來,是十分不可思議的。秦鴻國說,在亞丁的時候,儘管外面炮火連天,讓使館人員一直猶豫“撤不撤”的最大因素是“我們那個時候的使館是新修的,裏面所有傢俱、電器都是全新的。如果我們走了,這些東西肯定就沒了”。
全世界只有一輛中國防彈車
作爲海灣戰爭中唯一在科威特長時間堅持的東方國家使館,秦鴻國對當時美國使館的基礎設施羨慕不已:“他們的房子是自己建的,有發電機,還自己打了井,基本就不用依靠外界資源。而我們的房子是租的,伊拉克軍隊對使館斷水斷電後,我們就實在無法生存下去。”
安惠侯介紹說,以前中國使館確實因爲國力所限,使館的安全設備不多,遇到非常時期唯一可行的安全措施就是“減少外出,儘量僱用當地人出去辦事”,現在已經有了一些改進,比如在內戰頻頻的阿爾及利亞,中國大使館就配備了一部防彈車,這也是中國駐全世界使館中唯一的一輛。
到目前爲止,中國沒有專門負責處理駐外人員安全事務的機構,如果國外使館所在地發生突發情況,往往是由外交部、外經貿部門、總參等相關部門聯合成立一個臨時領導小組,對當地形勢做出判斷和決策,在經過國務院批准後由駐外使館遵照執行。這些處理方法,多遵循以往經驗。事實上,每次有駐外使館撤離回國後,都必須對撤離經過做出詳細總結、對相關人員提出獎懲意見。這些總結和經驗通過外交部發到中國駐全球各使館後,當地的外交人員就會從中摸索學習,揣摩如果自己所在國發生危險,應該如何應對。迄今這仍是中國駐外人員學習自我保護的主要途徑之一。
時延春依然擔憂的是駐外人員自身的日常防範意識:“以前我在敘利亞當大使的時候,進美國使館要經過5道檢查,人、車都被查了個遍。而我國駐外使館一般只有一道關卡,當然,這也是因爲國力的關係。”他認爲,應該在出國前就對駐外人員進行安全培訓,不能認爲中國沒有明顯的敵國而麻痹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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