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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古老的馬車,穿過密林,把我們帶進了一片荒野。那開闊的天地,無邊的茂草,好像忽然在我們眼前展現出一個靜謐而又神祕、遙遠而又陌生的世界。馬車伕用馬鞭指着前方,轉過身來笑咪咪地對大家說:“先生們,現在我們開始向古代的大自然進軍!”
這片荒野名叫呂內堡,是聯邦德國著名的自然保護區。它位於易北河和阿勒爾河之間,距漢堡只有八十公里。這裏丘陵起伏,灌木叢生。一片片原始森林,像黑色、綠色的屏風一樣,把斑駁的大地組成了不同形狀的畫面。我們進入這大自然畫圖中的時候,天空是陰沉的。濃雲在森林的上空蠕動,荒野裏的風吹來秋天的涼意,鳥兒無聲的低飛,落葉在靜靜地迴旋,空氣中飄散着濃郁的植物的芳香。一切是那麼清幽,那麼恬靜,那麼自然,像有一股清冽的泉水,頓時把我們從巴黎、漢堡所帶來的滿身疲勞,沖洗得乾乾淨淨。
人們在大自然的懷抱裏,似乎都忽然變得年輕了許多,那種早巳消逝了的童心,好像又悄悄地返回到我們身上。心情是那麼柔和、愉快,看到什麼都覺得可愛、有趣,甚至連一花一草都充滿了誘惑力。那位爲我們趕車的德國馬車伕,不僅是我們的嚮導,更是一個快樂的組織者和散播者。一路上他時而高歌,時而說笑,讓滿載着歡聲笑語的馬車,在荒野上撒下無數快樂的種子。
這位馬車伕名叫瓦斯納,年約四十歲左右,他身穿一件胸前有兩個大口袋的呢子上衣,頭戴一頂曼徹斯特呢帽,兩隻深陷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看來身體十分健壯。他駕車的技術很熟練。兩匹赭色的馬,體態和毛色幾乎一模一樣,跑起來又穩叉快。瓦斯納說,這是兩匹挪威馬,個子雖然不大,但吃苦耐勞,性格非常馴順,不像德國那些大馬調皮搗蛋容易發狂。他非常喜歡這兩匹馬,親暱地稱它們是勤勞的“外籍工人”。一路上他很少鞭打它們,有時揚起鞭子輕輕地甩動兩下,嘴裏發出一連串的吆喝聲,聽起來好像在歡呼。我們問他這喊聲是不是吆喝牲口?他狡黠地眨眨眼睛說:“這是總統競選時會場上特有的聲音。”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起來。我覺得這真是出自人民的天才的幽默,它生動地反映了西方選舉中那種亂哄哄的情景,並一針見血地給以輕蔑而又辛辣的嘲諷。
有一次他放聲高唱一支非常動聽的歌,歌聲充滿了纏綿的情思,吸引了不少過往的遊人停在路旁傾聽。我們問瓦斯納這歌是什麼意思。他告訴我們,歌詞是說一個小夥子駕着馬車去找一個可愛的姑娘,誰知姑娘被騙子騙走了,小夥子滿山遍野的呼喚,可是,姑娘始終沒有回聲……我們同他開玩笑,說這個小夥子大概就是你吧?他哈哈大笑,連忙解釋說,他早巳不是小夥子,而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
荒野裏忽然出現一片紫色的野花,大家禁不住讚賞起來,但,瓦斯納卻說,這不過是一部電影的序幕,精彩的場面還在後頭哩。果然,當我們的馬車穿過灌木叢,繞過幾個山坡之後,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大地,竟像耍魔術似的一下子改變了顏色。無邊無際的野花,像一塊巨大的粉紅色的地毯,覆蓋着山谷、原野,一直伸向遠處的森林。如果是冬天,你也許會以爲這裏下了一場人間罕見的紅雪;或者,你真的覺得走進一個神話般的原始世界。那鋪天蓋地的野花,那鬱鬱蔥蔥的森林,那青色的、白色的、灰色和赭色的奇形怪狀的石塊,那一叢叢一片片夾雜在野花中的不知名的灌木,會給你帶來多少奇妙的幻覺,展開多少自由的遐想啊!此時此地,彷佛你已置身於那些古典作家所描寫的大自然的畫圖中,你可以想像到就在你凝視着的遠方,在天幕低垂的邊緣,忽然出現一個古代的騎士。他穿着鎧甲,騎着瘦馬,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擎着長矛,正耀武揚威地向你衝來……啊,多麼熟悉的形象啊!他不正是那個與風車搏鬥的勇土——堂吉訶德先生嗎?也許,你還會看到,在灌木叢的那一邊,一駕馬車正沿着坎坷的土路時隱時現地奔馳着,你彷佛已聽到馬蹄和車輪的聲音,你是否想像過坐在車裏的主人,究竟是乞乞科夫呢,還是耶個著名的“欽差大臣”?……
一陣大風颳起無數的落葉,雨點迎面飄落下來。它打斷了我的思緒,也捲走了眼前的幻景。這時,我發現我們的馬車已停了下來,瓦斯納正忙着放下車篷爲我們遮雨。他把一大塊雨布蓋在我的身上,然後又遞過一把雨傘,讓我撐起來擋着隨風飄進的雨絲,而他自己卻翻了翻上衣的領子,淋着雨坐回馭臺上,緊拉起手中白勺繮繩……
雨,越下越大,天空顯得更加昏暗起來,整個荒野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雨霧裏,離我們十幾米以外,無論森林、峽谷都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顏色。山林裏本來氣溫就低,加上風雨,更覺得寒冷襲人。車上的夥伴們縮在車廂裏逐漸沉默下來,耳邊只有風聲、雨聲,夾雜着馬蹄艱難而單調的節奏……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令人沉悶的氣氛中,又響起了瓦斯納快樂的歌聲,它像一股暖流,穿過雨霧,驅走了寒冷,使整個車廂又童新活躍起來了。
“瓦斯納,你不冷嗎?”
“不,先生們,唱歌會使人心裏暖和的,我怕你們打起瞌睡來會更冷。”
“說得多好啊,瓦斯納。”我心裏說:“歌聲確實能幫助人忘掉一切的。”這時候,我忽然感到在風雨裏聽瓦斯納唱歌另有一番風味,彷佛歌聲裏飛濺着水珠,也閃耀着火花;它是那麼清亮,那麼溫暖,我想,恐怕等一會兒太陽也要從雲彩裏鑽出來聽他歌唱了。我問一位坐在身旁的德國朋友,他唱的是不是德國民歌?他聳聳肩膀笑笑說:“可能是這位田園音樂家自編自唱的‘民歌’,也許是他的《快樂的馬車進行曲》。”
瓦斯納笑,所有的人都笑了,大家非常欣賞這一妙趣橫生的名字。快樂的馬車繼續在一片歡樂聲中前進。
不久,雨逐漸停了,太陽雖然沒有出來,但云開霧散,荒野又展露出一幅水凌凌的畫面。大地上的一切似乎都塗上了一層深色的水彩。迎面接連駛過了幾輛馬車,許多步行的遊人不知從什麼躲雨的地方紛紛走了出來。他們五顏六色的雨衣,點綴在大自然的屏幕上顯得特別鮮豔;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追逐、嬉戲,更給這雨後的原野帶來無限的活力。
我走下馬車舒展一下身體,深深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便徑直向路旁的森林走去。這是一座古老的喬木林,粗大的樹幹上長滿厚厚的青苔,樹林裏濃廕庇日,落葉盈尺,到處生長着各種顏色的菌類,一股潮溼的腐葉的氣味,強烈地刺激着人們的鼻息。在森林的深處,在幾條馬車路匯合的地方,有幾幢古老的農舍,它幾乎全部是用木頭構成的。據瓦斯納告訴我們,這就是呂內堡自然保護區北部的中心。這裏有幾家簡易的餐館和旅店,還有一座一百多年前當地農民生活的展覽館。它原封不動地保存了當年農民家庭的具體情景。這裏陳列了一些古老的農具、馬車和農民過去擠奶、紡織的簡單工具、生活用品等等,展覽館裏還有一間完全按當時習俗佈置的新房,和一對穿着古代結婚服飾的新郎新娘,可惜,是模型。
我們在這個森林環抱的村莊信步漫遊,映入眼簾的都是些古色古香的風貌。木頭的房屋,生銹的蠟臺,粗瓷的碗盤,簡陋的路燈,一切都仍然保持着當年的特色。這裏沒有現代的五光十色,既沒有高速公路,也不許汽車和摩托進入。路邊一塊空地上停放着許多輛馬車。一大羣馬車伕,有的在遛馬,有的在給牲口喂料,不時傳來一兩聲長長的馬嘶。一些愛馬的老人圍在幾匹雄壯的駿馬前拍照。我看見我們的瓦斯納正興高采烈地站在他那兩匹心愛的“夥伴”中間,悄悄地向它們說着什麼,那神情活像在哄兩個頑皮的孩子。
回程的時候,瓦斯納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他緊響了幾鞭,加快了馬車的速度,並笑着對我們說,他的“外籍工人”已經加了餐,現在要讓它們趕快送我們去吃飯了。一路上他依然說說笑笑,情緒很高,一會兒津津有味地談起這裏的野獸,一會兒又談起全德國只有在這裏才真正消滅了不平等的特權,不管什麼人來到這裏都只能是大自然的兒子。後來話頭一轉,他又神祕地告訴我們這裏還生長一種“五月樹”,是當地人用作求愛的信物。如果你能找到這樣一棵寶貝,上帝就會保佑你一生享不盡的豔福。路上看到一對夫婦帶着孩子迎面而過,他就即景生情地給我們講起故事來。他說,有一個母親帶着女兒在散步,看到一羣羊在吃草,其中有一隻老公羊臥在地上不起來,小女孩着急地說:“媽媽,它病了,它病了!”媽媽回答說:“你爸爸要是有它這麼健康就好了。”……類似這樣的故事,瓦斯納還講了許多,可惜有些方言俚語,翻譯聽不明白,表達不出其中的幽默和奧妙。但從瓦斯納的語調、表情和手勢上,看得出他是不放過任何機會想引起我們的笑聲,使我們感到愉快。
有人問瓦斯納,爲什麼整天這麼快活?他毫不遲疑地回答:“這樣美麗的風景,美好的生活,怎不叫人打心眼裏高興呢!”接着他又補充說:“人們在生活中總是需要心情的愉快和安慰的。笑,可以使人健康,也可以把人變得更聰明,如果我能夠給別人以快樂,那我就更加高興了。”談起他現在的生活,他說,他家有十一公頃土地,有牛有馬還有兩輛馬車。妻子和兩個不大的孩廣都可以幫他乾點農活。農閒時他趕旅遊馬車作爲副業,收入也用不着上稅,因爲沒有達到上稅的數額。
馬車通過一片沼澤地帶,白頭的蘆葦在風中搖擺着。瓦斯納像忽然想起一件什麼心事似的感慨地說:“現在我的生活已經很好了,但我還要勞動,我要積蓄更多的錢,把它埋在湖底,將來好爲全世界的窮人買糧食。……”他講得那麼樸實,那麼真誠,如同一句性格化的臺詞能使人物變得更爲鮮明一樣,瓦斯納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顯得更爲動人了。
我覺得這是一位與美麗的大自然渾爲一體的人,他簡直像一股清新的風,一泓明澈的泉;渾身上下散發着泥土的氣息。他那勞動人民淳樸善良的本性,在這個金錢和私慾主宰一切的社會裏,竟沒有被渾濁的世俗所污染,這不能說不是一個奇蹟。
很久很久,我望着這個德國普通的農民,心中思緒不斷翻騰:瓦斯納啊,你的胸懷是那麼寬廣,願望是那麼美好,在你心田的土壤裏培育了多少充滿生命力的快樂的種子啊!你想把大湖變成聚寶盆,使自己成爲神話中的主人,這無疑是浪漫主義的幻想。但你可以在這美麗的原野上,用你的馬車,你的歌聲,你的火一樣的熱情,把美好、快樂的種子,撒給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給他們歡樂,給他們友情,給他們心靈上以美好的享受和追求,難道這不比金錢和糧食更加珍貴嗎?
一九八一年八月脫稿於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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