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有老鼠才住在地洞裏,但是我們的總統的確在這裏呆過,你能相信嗎”
距導彈終於從巴格達的萬丈晴空中掉落下來,已過去了整整一年。
在這一年裏,有一個地方失去了昔日的光環,以一種不乏尷尬的形式向歷史作了謝幕──這就是薩達姆出生和被抓獲前最後藏身的地方:提克里特。
開着和戰後伊拉克一樣“百舊待修”的採訪車駛向薩達姆的家鄉,在我們的隨身行李中,除了電腦,還有一部索來亞衛星電話。提克里特還沒有通手機,這部衛星電話是我們惟一的通迅工具。
晚上,我們打算住在距離提克里特80公里的當地記者夏南的家裏。我們也曾討論過當地的旅館,但是大家都說在戰後的混亂中,客人稀少,賓館開不開門不說,住在外面安全也很難保障。
一路上,我們最常看到的一道風景,是同方向行駛或者從對面開來的美軍軍車。這是美軍巡邏的主要路段。美軍軍車大都三五輛排成一隊,每輛車上都有士兵用槍口對着不同的方向,一有風吹草動,子彈就會呼嘯而去。在一些路口,美軍還會暫時封鎖道路,以便軍車能夠安全順利通過。
通常美軍軍車行駛的速度並不快,但是我們對於超車卻格外謹慎。在這條路上,曾發生過美軍士兵向莽撞的司機射擊的事件。我在以色列的時候,更是經常聽說出租車司機在檢查站被警惕過度的美軍士兵們誤射致死致傷的事情。
去“薩達姆洞”需美軍特批路條
我們首先要訪問的,是薩達姆最後被抓獲時棲身的那個地洞。在問路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當地人已經對那個地方有了一個專門的稱呼:薩達姆洞。
隨便問一個路人,都知道該洞所在。但是現在美軍已經封鎖了那個位於阿道鎮郊外的農家小院,沒有美軍許可,任何人不能接近。外電曾報道說,美軍甚至已經用水泥封堵了洞口,以免該洞成爲薩達姆支持者朝聖的對象。
在當地伊拉克自衛隊士兵的指點下,我們先來到一個美軍軍營,辦理前往薩達姆洞的路條。這個美軍基地門口路障重重,汽車只能停在距離大門200多米的地方。基地大門口趴着一輛灰色的坦克,一名士兵在坦克上用重機槍對着門外。
辦理手續的地方實際上就是基地的門房。我們推門進去,見裏面坐着兩名美軍軍官,還有3名伊拉克翻譯。看到我們,伊拉克翻譯首先站起來問好,但是我們知道這裏真正的老闆是坐在一邊冷冷地打量着我們的美國人。
爲了獲得同意,我在說明來意時特意加上一句:我們聽說這一地區在薩達姆被抓後,相對比較平靜,治安取得了很大的進步,所以特意從巴格達趕來覈實情況。
一名美國軍官隨後在用電話向上司彙報的時候,果然重點介紹了我們似乎要“正面報道”的意思。很快,我們獲得了批准。
於是美國軍官要去了我們的護照和記者證,複印留底,隨後打印了一張英文路條,交給翻譯在另外一張紙上用筆翻譯成阿拉伯文。這樣,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伊軍護送我們去目的地
在辦理手續的時候,我們和一位美軍軍官聊起來。他說他服役已經20年了,來伊拉克也已經11個月。
他對我們的工資很有興趣,追根到底地問,並告訴我們他一個月有4000美元。我對他說,有傳聞說美軍士兵打仗期間每天的補貼就高達1000美元,他大叫起來,說這絕對不可能,說這話的人一定是瘋了。
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一個眼睛有些斜視的伊拉克翻譯當着美軍軍官的面,拼命向我灌輸這一地區是如何的平靜、美軍又如何優待當地人的素材,要求我一定要把他的話寫進報道中去。
他還告訴我,他曾經是一位英語老師,原來每個月工資只有3美元,現在美國人給他的月薪是300美元,還說幹得好的話,以後要漲到每個月500美元。
在我們出門的時候,美軍軍官又叫來幾個伊拉克自衛隊士兵,讓他們護送我們去薩達姆最後棲身的那個農家小院。說是護送,實際上我們認爲,和當地軍人一起走反而更不安全,因爲如果有人要襲擊的話,首要目標就是這些替美國人當“走狗”的軍警,而手無寸鐵的我們在這樣的交火中只能是犧牲品。
但是因爲早就聽說薩達姆洞已經被宣佈爲禁地,我們恐怕在路上會碰到別的阻攔,節外生枝,所以也就接受了美軍的安排,讓伊拉克自衛隊的軍車爲我們這輛寫有“中國記者”字樣的採訪車開道。
通往薩達姆洞的土路只能容一輛汽車通過,而且坑坑窪窪,一不小心就會蹭到汽車底盤。路邊偶爾能夠看到當地人在田裏耕作。看到外國記者,一些青年男子把農具舉起來,作出薩達姆手舉步槍的姿勢,要求我們拍照。
到地方了
正值春天,路邊的鮮花開得十分豔麗,很久沒見到這樣的原野了,如果暫時忘記是要對薩達姆最後的逃亡地進行探訪的話,我們這次旅行就變成了一次難得的春遊。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我們看到路邊有一個軍用帳篷,有兩名荷槍實彈的當地士兵在帳篷邊值守。因爲有軍車護送,所以他們只是對我們友好地揮揮手,就放行了。隨後,在看到開滿野花的原野上幾個用粗席搭成的棚子的時候,前方開路的軍車停下來。到地方了。
這幾個棚子據說最早是薩達姆保鏢住的,他們裝扮成農人在這裏望風。後來美國人在這裏抓獲了薩達姆,也曾經在棚子裏駐紮過一個星期,地上還殘留着寫有美軍野戰食品字樣的紙袋子。
在棚子邊上,地上散落着10多個依然鋥光發亮的彈殼,是伊拉克自衛隊目前普遍使用的AK-47衝鋒槍的子彈。
陪同我們的自衛隊隊員解釋說,薩達姆被抓後,這裏幾乎每天都有襲擊,這些彈殼就是當時還擊時留下的,“但是現在襲擊已經逐漸稀少了,最近一個星期以來一直都很平靜”。
從棚子向左前方走十來米,就是一個看起來很破敗的農家院落。院子是長條形的,圍牆用鐵絲網拉成,簡陋的土門只能容3個人並排進去。院子裏只有一間十來平方米的房子,外加一個四面敞開的被當做廚房的棚子,其餘就是一片果園,這就是薩達姆最後的藏身地。
走進院子之前,我特意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看到果園周圍還散落着一些類似的破舊房子,但當地人說,那些房子平時基本上沒有人住,他們的主人住在阿道鎮上,偶爾纔來這裏一次,照料房子周圍的農田和果樹。
有4名伊拉克自衛隊士兵在院子裏值勤。他們說,美軍走後,一共安排了30名伊拉克自衛隊士兵看守這個院子,他們分爲3班,24小時護衛這個已經廢棄了的農家院落,他們守在前門,果園另一邊的後門還有另外6個人在值守。
我問:你們知道爲什麼要看守這個院子嗎?他們都搖搖頭,說這只是美國人的命令,他們並不理解其中的原因。
進了院子,在我還在問東問西的時候,陪同我們來的一個自衛隊軍官已經指揮下屬搬開了一個沉重的鐵蓋子,一個正方形的洞口露了出來。
“只有老鼠才住在地洞裏”
那個軍官率先下到洞裏,露出半邊身子,向我們比劃着薩達姆被抓時的樣子。這就是薩達姆洞嗎?他點點頭,半開玩笑半嘲諷地說:只有老鼠才住在地洞裏,但是我們的總統的確在這裏呆過,你能相信嗎?
因爲已經聽到太多有關這一地洞已經被水泥封堵的消息,所以對於能夠在薩達姆被擒近3個月後,依然能夠親自到地洞裏看一看,我們基本不抱希望,但是現在看來水泥封堵地洞的消息又是衆多漫天飛舞的謠言中的一個。
洞口很小,像我這樣稍胖的人進去都略顯困難。垂直向下大約只有1.5米的深度,然後水平向裏又挖了一個洞,人鑽進去,有一個長不到2米、高不到半米、寬只容一人的長方體的空間,這就是薩達姆的藏身地。
我下到洞口,縮身蹲進這個地洞,全身上下已經到處都蹭到了泥土。地洞里布滿碎土塊,還有一顆已經碎成一半的鈕釦,不知道是薩達姆的還是其他什麼人的。地洞的四壁已經可以看到塗鴉者的手筆,其中一個是英文簽名,看來是美國士兵到此一遊的傑作。
這麼一個簡陋狹小的地洞,竟然是一個統治了伊拉克近30年的人的末路歸宿,我不由得產生了“他爲什麼不把地洞挖得大一些”的疑問。
負責看守這個地洞的士兵告訴我,實際上薩達姆平時住在那間已經廢棄的農舍裏,只有附近出現可疑外人的時候,才臨時躲進地洞避一避。
這個農舍的門已經沒有了,窗子也只剩下了木框。走進黑乎乎的屋裏,只看到一張被扔在地上的破草蓆,一個有着巨大鐵框的雙人牀架。屋子的牆壁上也被人塗鴉了,有人還在牆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心。“這就是薩達姆宮殿的臥室。”一個士兵對我說。
農舍旁邊靠着屋子外牆搭建了一個棚子,裏面有一個鏽跡斑斑的煤氣竈,早已習慣了錦衣玉食的薩達姆只能吃這裏烹製的粗茶淡飯了。在他最後的日子裏,恐怕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像一個真正的農夫那樣,在破舊的屋子裏過恬淡而自由的日子。什麼宮殿、權力,與自由相比,恐怕再也不值得懷念了。
“薩達姆被俘前被美國人麻醉了”
在伊拉克,我訪問過的人當中,90%的人都向我痛陳薩達姆的殘暴,很多人甚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薩達姆和他發動的兩伊和入侵科威特的戰爭。但是當我問那些守衛薩達姆洞的伊拉克士兵怎麼看薩達姆時,他們卻衆口一詞地把薩達姆描述成“英雄”,是伊拉克真正的“好漢”。
我問:你們是本地人嗎?他們都回答說是。夏南告訴我,這裏距薩達姆的老家烏賈村直線距離只有5公里,所以在這裏聽到薩達姆的好話並不奇怪。
我問:如果薩達姆真是好漢的話,在他被美軍揪出地洞的時候爲什麼不反抗,爲什麼不寧死不屈?聽到這個問題,幾個年輕士兵都顯得有些激奮。他們說,薩達姆被抓時一定已經被美國人的毒氣麻醉了,否則,薩達姆一定會反抗的。
其中一個年紀較長的士兵說,薩達姆的兩個兒子論英雄氣概和薩達姆相比差遠了,他們尚且在最後時刻“頑強反擊”,何況薩達姆?我問,有什麼證據能表明薩達姆一定是被麻醉的呢?他揮舞着手說,有證據,而且證據還很多。
他說,從電視上看,薩達姆被抓獲時兩眼無神,行動呆板,這就是被麻醉的結果。而且,在薩達姆被抓後,他的戰友們發現這一帶有很多鳥都莫名其妙地掉到地上,所以他們就推定美軍一定是使用了神經毒氣,“連鳥都被麻醉了”。
我問,那麼人呢,這一帶當時有沒有其他人也出現過被麻醉的跡象?他回答說,人倒沒有聽說過,因爲當時這一帶都是空房子,沒有什麼人。
問起薩達姆藏身的這戶農家的情況,那個士兵回答說這個院子是薩達姆一個親信的親戚所有,夫婦倆靠給薩達姆在阿道鎮的那個親信看守果園爲生。
在薩達姆藏身此處的日子裏,夫婦兩人和薩達姆生活在一起,爲薩達姆做飯和望風,聽說薩達姆“給了他們很多錢”。薩達姆被抓後,夫婦倆當然也難逃牢獄之災,但是“現在他們已經被放出來了,因爲他們只是普通的莊戶人家,之前和薩達姆也沒有任何聯繫”。
我問,在他們看來,薩達姆究竟是不是被身邊的親戚或者保鏢出賣的?他們都回答說“絕對不可能”。他們認爲,所有這一切都是美國人編造出來詆譭薩達姆的,“薩達姆身邊的人都是我們的鄉鄰,我們這一帶的人都很講義氣,最注重忠誠,所以才能跟隨薩達姆多年,絕對不會幹向美國人告密的事情。”
歷史是由偶然和必然構成的
經過允許,我們來到果園另一側,沒有想到那裏豁然開闊,風景很美。著名的底格里斯河在寬廣的平原上靜靜地流着,河畔開着大片大片黃色的野花。幾個農人從花叢中走過,一頭耕牛悠閒地在遠處的河邊吃草。
如果不是土路上荷槍實彈的士兵乘坐的巡邏車所捲起的灰塵,這裏應該是畫家們寫生的好地方,也是頗能萌發詩人們田園靈感的所在。
由於這裏視野開闊,容易遭受襲擊,士兵們一開始是禁止我們走出果園後門的。爲了我們的安全,他們主動跟了過來,在周圍散開,讓我們享受特級警衛的待遇。
我們在河畔的野花中拍攝,他們也跟來跟去,他們手裏的槍和腳下的軍靴,在野花叢中,成爲一道特殊的風景。
夏南說:對面煙霧濛濛,椰棗樹掩映下,就是烏賈村,薩達姆1937年4月28日出生於此。薩達姆在家鄉度過童年,隨後跟隨一個叔父來到巴格達,也是在底格里斯河畔讀中學,隨後逐步攀上權力頂峯。後來,薩達姆於1959年參與刺殺總理未遂,在他首次逃亡的時候,正是沿着我們今天所探訪的路線,最後游泳逃進烏賈村的。
當時在路上,警察曾經問化了裝的薩達姆:你認識薩達姆嗎?薩達姆搖搖頭。警察然後嚴肅地說,如果你知道這個人的下落一定要報告,薩達姆滿口答應,然後溜走了。
在逃進烏賈村之前,薩達姆也在距離最後被擒獲的地方不遠的另外一個農舍短暫藏匿。歷史的重複,有偶然也有必然,令人感慨,也令人深思。
如今被通緝的薩達姆政權的2號人物易卜拉辛,也是薩達姆的老鄉,阿道鎮的人,和薩達姆的烏賈村隔河相望。問起烏賈村的安全情況,幾個士兵都說那裏現在是全伊拉克最安全的地方,“人們都縮在家裏,不敢出門,惟恐惹事”。
最年長的那個士兵薩巴哈曾經作爲一個前政權官員的保鏢去過烏賈村。他說,那裏其實根本不是一個村子,而是一個機關,進去要登記,還要打電話預約。薩達姆在那裏有一個豪華的宮殿,人們都很羨慕。
他說,直到現在,薩達姆被從地洞揪出來的事實也沒有改變他對薩達姆的崇拜。我問:你有沒有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伊拉克擁有世界上第二豐富的石油資源,爲什麼卻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
他搖搖頭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