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小平在這裏第一次走進婚姻殿堂,並將愛妻的遺骨安放在此。晚年的他,連續7年到這裏過春節,還曾歉疚地對上海同志說“後悔沒把上海納入特區”……無疑,他對上海有着一份特別濃厚的感情。
上世紀80年代後期,上海發展面臨困境,產品在外地市場的佔有率從“三分天下有其一”萎縮到只有17%。關鍵時刻,小平佈下了一着世紀“妙棋”——開發浦東!
抓住小平視察上海、發表深化改革妙語的機遇,上海在90年代頭兩年以“皇甫平”文動神州,搖旗吶喊,爲浦東開發乃至全國發展營造了極爲有利的輿論環境,最終一“發”不可收拾,舞龍頭,輻三角,再現“東方明珠”異彩。
講述
年逾六旬的周瑞金接受記者專訪,再釋“皇甫平”文章出臺內幕——
“皇甫平”點睛之筆源自小平
1991年春,上海《解放日報》連續發表署名“皇甫平”的評論,四篇文章如石破天驚,直破全國對改革開放欲言又止的壓抑和姓“社”姓“資”的詰難,爲新一輪解放思想和改革開放大潮吹響了號角。
人民日報社原副總編,時任解放日報社黨委書記兼副總編的周瑞金,是皇甫平系列評論的主要組織者和撰稿人。7月中旬,當我們“追尋春天的故事”到上海時,年逾六旬的周瑞金欣然接受了我們的採訪,再釋13年前“皇甫平”文章出臺的內幕。
“皇甫平”並非“黃浦江評論”諧聲
記者(以下簡稱“記”):“皇甫平”這個筆名究竟是什麼含義?
周瑞金(以下簡稱“周”):許多人包括《交鋒》那本書都認爲“皇甫平”就是“黃浦江評論”的諧聲,但我的原意並非如此,這個“皇”字,按照我家鄉閩南話的念法,與“奉”字諧音。“甫”即“輔”,取有輔佐的意思,皇甫又是中國的一個複姓,人們看起來比較自然……
記:皇甫平評論引起很大爭論,它的撰寫是否“難產”?
周:我們是走一步看一步,前一篇發表後再寫後一篇,每篇之間都相隔三個星期左右。由於事前想好了整個框架,說的都是憋了很久的心裏話、大實話,雖不是一氣呵成,但也寫得很順利。
小平說:“改革開放我一個人講不行”,皇甫平於是應聲出場
記:您說的框架,應該就是外界猜測的“出臺背景”了。
周:其實背景並不複雜。1990年12月召開了黨的十三屆七中全會,鄧小平在全會前夕就有個談話精神,隨後,鄧小平到上海過春節,在視察中又有些新的講話。
小平在上海對陪同的同志說:“改革開放我一個人講不行,全黨都要講。”這話含義深刻,長期從事新聞工作,培養了我的政治敏感性和責任感,《解放日報》作爲中共上海市委機關報,有責任帶頭闡述小平同志關於深化改革、擴大開放的最新思想。
另一方面,當時我已經接到去香港的調令,想着要走了,個人也考慮抓住機會,爲宣傳貫徹小平思想理論作些貢獻。
每逢農曆大年初一,《解放日報》的《新世說》欄目都要發表一篇小言論賀新春。這次我決定,不只寫一篇小言論,而是連續寫幾篇聯繫上海改革實踐、宣傳小平同志改革開放新思想的文章,於是就有了皇甫平系列評論。 記:這四篇文章當時最精彩也最“刺激”的是什麼地方?
周:四篇文章的點睛之筆,可以說都是鄧小平的一些當時未公開發表的原話。像開篇之作《做改革開放的“帶頭羊”》的那8個字“何以解憂,唯有改革”,正是直接引用小平同志視察上海時的原話。
皇甫平第二篇《改革開放要有新思路》同樣傳達了小平同志視察上海時的講話精神:“計劃和市場只是資源配置的兩種手段和形式,而不是劃分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標誌,資本主義有計劃,社會主義有市場。”
3月22日發表的第三篇文章《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則指出開發浦東一定要敢於冒風險,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情,“如果我們仍然囿於‘姓社還是姓資’的詰難,那就只能坐失良機。”
第四篇文章《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幹部》着重強調改革開放需要大批闖將,要破格提拔對經濟體制改革開拓有進取精神的幹部。
皇甫平這四篇評論,由總而分,相互呼應,反覆闡明的正是鄧小平的最新思想。
南方談話爲這場交鋒畫上句號
記:文章發表後引發的爭議、攻擊、批判,給你帶來什麼壓力?
周:我們在撰寫文章時,是有一點冒風險的思想準備的,但絕對沒有料到,“大批判”、拿大帽子嚇人會如此地兇猛。
出於維護大局的考慮,我們也以沉默淡化之。6月初,我訂好了6月10日到香港履任新職的機票,行程急,連構想好的皇甫平第五篇評論也來不及登,但到6月4日,又叫我不要去了。 記:但1993年4月,您反而被提拔到人民日報社任副總編輯了。事情的轉機出現在什麼時候?
周:到1991年下半年就陸續有了轉機。年底,我到北方開會參觀,聽到一位對皇甫平文章非常欣賞的人士對我說:“你不要怕。”沒想到他老人家就“出山”了。 記:是啊,1992年春。
周:這場交鋒過程中,小平同志冷靜地觀察和思考了這場交鋒,第二年,他以88歲高齡來到南方發表談話,爲這場交鋒畫上了句號。
歷史迴響
偉人“落子”盤活浦東
14年,這裏以驚人發展速度書寫了一個世界級的奇蹟:GDP從1990年的60億元急升至2003年的1503億元,平均每年增19%闊步前進。昔日阡陌縱橫、河濱交錯的浦東大地,如今已經變成了高樓林立、大道通衢的現代新城,變成了世界看中國的重要窗口。
“正是小平以巨人之手猛推了浦東開發一把,擦亮了上海這顆‘東方明珠’!”正在編輯出版《鄧小平在上海》一書的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專家黃金平感慨地說,上世紀90年代初,鄧小平積極倡導和推動浦東開發開放,正是他老人家在全國改革開發的大棋盤上,落下了一個重要的“活棋”。
“抓緊浦東開發,不要動搖”
“上世紀80年代的中後期,上海人確實感到焦慮了!”黃金平說,當時,亞洲“四小龍”迅速崛起,國內一大批城市經濟建設突飛猛進,而上海這個風光了多少年的昔日遠東最大的經濟、貿易和金融中心城市卻發展遲緩。
“作爲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小平同志當時儘管退下來了,但是上海的發展一直牽掛在他的心頭。”浦東新區政協主席、時任新區管委會副主任李佳能分析,老人家此刻把眼光投向了與繁華的浦西一江之隔的、那片有着巨大開發潛力的寶地浦東。
老人擲地有聲地指出:“開發浦東,這個影響就大了,不只是浦東的問題,是關係上海發展的問題,是利用上海這個基地發展長江三角洲和長江流域的問題。抓緊浦東開發,不要動搖,一直到建成。”
在小平的倡導和推動下,1990年4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正式同意上海市在浦東實施特殊政策,加快浦東地區的開發。
“希望上海人民思想更解放一點”
“在浦東開發初期的每一步,都離不開小平的指導。”李佳能1992年曾經陪同小平登上新錦江大酒店41層旋轉餐廳,他回憶說,“當時的浦東新區建設剛剛鋪開,到處都是工地,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我們都擔心沒有內容彙報。但是,小平同志說了,不要緊,大膽講!” 李佳能說,當時他們就在旋轉餐廳裏掛兩張大幅地圖,一張是上海地圖,另一張是浦東新區地圖,地圖旁擺着浦東開發的模型。
就像當年組織重大戰役時的情景一樣,鄧小平同志看着地圖和模型指揮若定,在這裏,他的一番話至今還深深地感動着上海人:“上海人聰明,素質好,如果當時就確定在上海也設經濟特區,現在就不是這個樣子。浦東如果像深圳經濟特區那樣,早幾年開發就好了。”老人家指出:要克服一個怕字,要有勇氣。什麼事情總要有人試第一個,才能開拓新路。試第一個就要準備失敗,失敗也不要緊。希望上海人民思想更解放一點,膽子更大一點,步子更快一點。
“你們一定要抓住20世紀的尾巴”
我們在採訪中,有一種強烈的感受:鄧小平與上海的不解之緣,是上海人心中最大的驕傲。
——1920年9月11日,年僅16歲的鄧小平從上海啓程到法國勤工儉學,探索中華民族解放道路的征途。
——1949年,鄧小平指揮了上海戰役,使上海完整地回到人民的手中。
——從l988年到1994年連續七年,每逢除夕之夜,鄧小平都來到上海與各界人士共迎新春佳節。1994年的春天,當鄧小平最後一次離開上海時,他留下了充滿深情的企盼:“你們一定要抓住20世紀的尾巴,這是你們上海的最後機遇!”
10年過去了。如今這個人口僅佔全國1%、土地面積佔全國0.06%的城市,財政收入已佔全國的1/8,口岸進出口商品總額佔全國的1/4,港口貨物吞吐量佔全國的1/10。上海,正肩負着面向世界、服務全國、聯動長三角的重任,在改革開放、產業升級、科技創新等方面發揮着示範、輻射和帶動作用。
踏訪
小平的上海愛情
7月一個炎夏的下午,我們走進上海龍華烈士陵園,在滿目成排的烈士墓碑中,我們找到了她,獻上一束白菊花。從墓碑鑲着的灰濛濛的瓷像上,隱約可見她的文靜與美麗。 她是張錫瑗烈士,鄧小平的第一任夫人。
“張錫瑗烈士遺骨能歷盡波折,完好保存在這裏,這不能不說是歷史的奇蹟。”龍華烈士紀念館研究室主任王菊如告訴我們,鄧小平和張錫瑗在上海相愛、結婚,十分恩愛。1930年1月,張錫瑗得了產褥熱不幸去世,匆匆趕往廣西的鄧小平託人把張錫瑗埋葬在江灣公墓,抗戰期間還移葬過。1949年上海一解放,鄧小平就找到墓地,將遺骨移放到他在上海住地的樓下(今瑞金賓館)。
王菊如認爲,可能鄧小平考慮當時上海在籌建烈士陵園,待建好後再移靈進園。沒想到這一放就是20年,直到1969年遺骨才安葬到新修的上海烈士陵園,此時鄧小平已被打倒,成爲全中國“第二號走資派”。1994年冬,又遷葬至新建的龍華烈士陵園。
鄧小平和張錫瑗的愛情及這段波折,毛毛的《我的父親鄧小平(上卷)》都有詳述,書裏說1969年建園者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偶然保存了遺骨。而王菊如認爲,據他調查,張的遺骨是先被上海民政局一些正直人士祕密保存,後移入陵園的,是有意識的冒險保存,陵園相關的檔案有記錄。“烈士就是烈士,羣衆心中有桿秤,這反映了動亂期間微妙的民心向背。”王菊如說。
1989年冬,小平在上海過春節,適逢張錫瑗去世60週年,一度傳聞他要親自到陵園掃墓,王菊如他們取消了假期做好準備等候着。後來小平委託祕書、女兒作代表,到張錫瑗墓前看望、獻花。
小平地理·上海
1920年,16歲的鄧小平由上海登船,赴法國勤工儉學。
1949年,和陳毅等同志指揮部隊解放並進入上海。
1979年7月16日至25日,小平視察上海,就選拔年輕幹部和建設省市領導班子問題發表了重要講話。
1983年2月18日至26日,1984年2月11日至16日,1985年2月4日至13日,小平同志3次到上海視察。
1988年至1994年,鄧小平連續7次在上海過春節。繼80年代開闢沿海經濟開放區以後,他力促浦東開發,打出了上海這張“王牌”。
採訪札記
上海崛起別解
晚年的小平,連續7年在上海過春節,還曾歉疚地對上海同志說“後悔沒把上海納入特區”……無疑,他對上海有着一份特別濃厚的感情。
當然,好奇者可以繼續在歷史細節上“發掘”出更多的小平與上海的種種淵源。但我們到上海採訪,屢聞被訪者講述上海“光輝歷史”後,才感覺許多人忽略了小平與上海之間最意味深長的一層“聯繫”——都是三落三起,最後攀上成功巔峯。
30年代,畸型的經濟結構,導致舊中國大部分現代工業和貿易集中在上海灘一地,十里洋場盛極一時,被稱爲“東方巴黎”。好景不長,經過日本侵略和國民黨腐朽統治後,40年代的上海淪爲洋貨傾銷中國的集散地,民族工業衰敗,物價飛漲,社會動盪,此爲一“落”。 解放後,新中國對上海傾力扶持,加上雄厚的人力、地緣基礎,上海逐漸成爲中國經濟最發達、技術最先進、人口最繁盛的城市。
但“文革”浩劫,上海政治動盪,造反派、陰謀家興風作浪,“四人幫”竟有三人出於斯時斯地,進而生產秩序大亂,經濟滑坡,此爲二“落”。
撥亂反正後,上海工業生產迅速恢復元氣,再次獨領風騷,爲全國支撐了相當一部分的財稅收入。可惜,由於在改革開放初期處於“後衛”的位置,加上城市基礎設施滯後等深層矛盾日益顯現,到80年代後期,上海產品在外地市場的佔有率從“三分天下有其一”萎縮到只有17%,被廣東等地後來居上,此爲“三落”。
關鍵時刻,小平在上海佈下一着世紀“妙棋”——開發浦東。上海在90年代頭兩年抓住小平視察上海發表深化改革妙語的機遇,以“皇甫平”文動神州,搖旗吶喊,爲浦東開發乃至全國發展營造了極爲有利的輿論環境,最終一“發”不可收拾,舞龍頭,輻三角,再現“東方明珠”異彩。
一個偉大人物和一個偉大城市的命運坎坷,竟如此相似;而這位偉大人物和這座偉大城市在八九十年代間的共鑄輝煌,更令我們驚歎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