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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鳥巢的設計師赫爾佐格和德梅隆現在處於爭議的中心,圖爲赫爾佐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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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鳥巢的設計師赫爾佐格和德梅隆現在處於爭議的中心,圖爲德梅隆 |
四院士“上書”總理改變了“鳥巢”,但決策機制的改變無疑更重要
低調“上書”
北京奧林匹克公園內———中國國家體育場的施工現場,空曠的工地上除了生長的野草外看不到什麼生機,有留守者證實說,自7月30日起,這座被稱爲“鳥巢”的建築已被叫停。
導致“鳥巢”停工的原因,是一封直呈總理溫家寶的信件。信件起草者就部分奧運工程“崇洋奢華”上書,質疑這些建築“片面營造視覺衝擊”,極大地提高了工程造價,並忽略安全、實用、環保等建築基本要義。
有報道稱“上書者爲10名院士”,但據記者調查,只有4名院士參與。他們包括:建設部原副部長、兩院院士周幹峙;清華大學教授、兩院院士吳良鏞;北方交大教授、中國工程院院士王夢恕,以及中國工程院土木、水利與建築工程學部的一位院士、結構學專家。
“周幹峙先生是這次上書的組織者之一,”中國科學院院士何祚庥說,“爲此他還徵求了我的意見。”
王夢恕說,今年6月5日召開的院士大會上,工程院土木建築學部有院士提議,應就奧運場館建設中存在的問題,把相關意見整理後向有關部門反映彙報。而此間溫家寶總理提出的建築應遵守的“八字箴言”———經濟、實用、安全、美觀———恰恰爲專家們的建議提供了依據。
7月,4名院士的信件遞至國務院負責人的案頭。這封信指出:由求大、求新、求洋而帶來的安全與浪費問題,正在逐步成爲2008北京奧運會場館建設中的“硬傷”。當工程進入實質的施工階段時,這些問題就表現得越發明顯,其中尤以“鳥巢”爲甚。它不但用鋼指標驚人,建築的穩定性和安全性也難以保證,實屬不必要的巨大浪費和冒險。
據清華大學一位著名建築師稱,“上書”本可徵集上百人的簽名參與,但4名發起者本着低調的指導思想,沒有擴大其範圍。
面對媒體的追問,這幾位權威人士同樣表現得非常低調。周幹峙對本報記者稱,“現在還不到出來說話的時候”。王夢恕說,“我們的建議是本着‘幫忙不添亂’的原則,既然政府已經接受了意見,不希望再有過多的炒作。”
但這種“低調”已經取得了效果。有報道表明,國家體育場的調整方案已形成,主要涉及去掉開啓式屋頂和將口子開得更大兩方面。哈工大教授、中國工程院院士沈世釗說,“鳥巢”設計者——赫爾佐格和德梅隆設計公司與中國建築設計研究院的專家,已基本接受了現有的優化方案。
“鳥巢”與“巨蛋”的不同命運
同樣是一批兩院院士,在2000年6月10日,曾爲國家大劇院上書中央。
那份建議書指出了大劇院存在的“不科學、不合理”之處,共分爲五部分:一、設計中面積與造價的嚴重超標;二、造價高昂源於原設計的不合理;三、無法修補;四、國內外反對聲強烈。而在信的結尾處,也就是第五部分,院士們特別指出:“這不是學派之爭,而是科學的設計和不科學的設計之爭,是建築需要講求功能合理、經濟節約還是脫離中國實際、無視中國傳統文化之爭。”
信後附有兩院49位院士的簽名,其中包括何祚庥、吳良鏞、周幹峙等人。
“遺憾的是,4年後的今天,形如巨蛋的大劇院已基本成型。”英國泰瑞法瑞建築設計公司中國區董事、英國皇家特許建築師吳晨說。
“一種追求新、怪、奇的建築風氣,從國家大劇院開始,已逐漸蔓延到全國各地。”何祚庥說。
“而本屆政府履新後所倡導的‘科學發展觀’,包括其更爲務實的作風,對社會風氣有了改觀。溫家寶總理提出的‘統籌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等五個‘統籌’,也被作爲推進各項事業的改革和發展的框架。在這種大風氣下,院士上書和政府對‘鳥巢’的重新審視才順理成章。”一位政治學者認爲。
2004年,適當控制投資總規模,調整和優化產業結構,堅決遏制部分行業和地區盲目投資、低水平重複建設,也成爲國家宏觀調控的重點之一。來自北京市發改委的消息說,此次設計方案改變後,“鳥巢”原本38億元的預算將減少到31億。
事實上,目前所調整的奧運場館不只是“鳥巢”,“瘦身”將涉及整個奧運工程。
8月4日,五棵松文化體育中心的中方設計師--北京市建築設計研究院總建築師胡越表示,該中心方案調整正在論證中。此前有專家指出,按照原有設計,中心四周的大屏幕視頻會對周圍居民的生活造成影響,不符合“以人爲本”的要求,而且造價昂貴。而其中籃球館上面三層的商業店鋪可能會全部砍掉。同一天,國家游泳中心“水立方”的中方主設計師表示,北京有關部門已就“水立方”方案調整開過論證會議,但目前尚無正式方案調整的通知。另據北京奧運經濟研究會副會長杜巍說,目前北京符合奧運會要求的游泳館有1000多處,從中選擇幾十個作爲奧運會的游泳訓練場館毫無問題,沒有必要再新建游泳館,這樣可節省數十億的開支。
官方稱,利用現有場館、新建場館適當調整標準與尺度———此兩項節約出的資金,將用於城市基礎設施建設。
“院士上書這件事的歷史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希望這是城市建設發展史上的重大轉折點。”吳晨說。
北京奧運會該承載什麼?
7月27日,北京市市長王岐山在中共北京市委九屆七次全會上表示,北京奧組委及其他相關部門必須牢固樹立“節儉辦奧運”的觀念。這位同樣以務實著稱的新任市長提出了三點要求:一是要儘可能利用現有體育場館,減少重複建設;二是新建場館標準要適度,在滿足賽事需要的前提下重新調整項目規劃,千方百計降低工程造價;三是新建、改建場館要充分考慮賽後利用。
事實上,2003年8月,溫家寶總理在國務院一次辦公會議上強調了“節儉辦奧運”的方針。有分析認爲,這次“上書事件”是高層意向落到實處的重要契機。北京奧組委甚至希望205億奧運會場館建設投入能夠再壓縮20億到30億元。有未經證實的消息稱,北京奧組委設想之中的重大變化,可能包括將水上項目的賽地由原計劃的順義區改到通州區。
“相當長的時間裏,北京奧運會承載了許多的東西———包括強國的夢想、富強的渴望、崛起的自豪等等,這當然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但我們的一些理念偏離了當代中國人在剛剛富裕起來後應有的理性。”以保護北京四合院著稱的學者華新民說。
國家體育場開建時,一位北京奧組委專業人士曾表示:作爲世界上最大的可開啓屋頂的建築,奧運“鳥巢”要孵“金蛋”。而耗資兩億美元的五棵松籃球館大屏幕,同樣計劃建爲世界第一大電子屏幕。按照政府要求,北京奧運場館的竣工時間原定於2006年底———這一時間表也曾被專家提出異議,因爲“2008年奧運會開幕前一年半的維護,需要投入大量資金”。
“難道辦奧運就要拋棄許多原有的東西嗎?”華新民說,“它只是爲期20多天一次體育盛會,而北京的建築、文化、民俗已經有數千年曆史。”
8月8日,國際奧委會祕書處一位官員對本報記者稱,“我們欣賞中國節約務實的辦事方針,即將進行的雅典奧運會就是一屆平實而熱情的盛典。”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8日下午出席在雅典舉行的新聞發佈會時,就如何看待北京奧運會主體育場暫時停工的問題時說,北京奧運會籌備工作進展順利,國際奧委會對其場館建設並不擔心。
“貫徹勤儉辦奧運,只會使工作做得更好。”8月5日,北京奧組委副主席蔣效愚對媒體稱。
反思場館決策過程
“場館的‘瘦身’及‘節儉辦奧運’理念的落實,是個不錯的開端。”一位建築界人士說,“但‘鳥巢’等建築方案是如何通過層層篩選的,值得反思。”
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大學建築學院教授關肇鄴接受媒體採訪時稱,拿“鳥巢”方案來說,關肇鄴、周幹峙和中國工程院沈世釗三位院士是評審委員會的委員。其中,他本人擔任評審委員會主席。13名評委中,7名爲中方代表,6名爲國際專家代表。但在7箇中方委員中,只有3位院士爲技術專家,另有2位委員爲行政官員,2位爲企業代表。“投票是無記名的,不過我們看見6個外國評委都是投‘鳥巢’。這樣,只要有1箇中國評委投票給‘鳥巢’,它就會中標。”他說。
周幹峙介紹,在13個入選方案的最終評選中,第一、第二輪投票的結果,‘鳥巢’的設計方案都不是最優的。在第三輪,“中方某評委表示支持‘鳥巢’方案,緊接着6個外國人就蜂擁而上,說這個方案好。”
“從程序上看,整個過程無可厚非。”一位著名建築師認爲,“但程序是由人來操作的,選什麼樣的評委也是由人決定的。”
而在此前進行的市民投票中,共發放選票7000餘張,收回6000餘張,“鳥巢”方案以3506票獲得羣衆評選第一名。吳晨認爲,媒體在其中起到了一定作用。“翻開那時的報紙,幾乎所有文章都在宣揚‘鳥巢’的優點———新穎、奇特、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統一,甚至說具有‘中國的冰花紋’,‘故宮的神韻’。而其他設計方案几乎隻字未提,給受衆帶來嚴重的信息不對稱。”
但也有媒體專業人士不完全同意這個意見,理由之一就是,第三輪投票選出的三個方案,曾在北京國際會議中心公開展覽5天,上述的選票都是在現場發放回收的。
中國工程院一位院士認爲,作爲中國工程界最高科學諮詢機構,中國工程院應對一些重大項目擁有評議權,這是加強監督機制的環節之一。畢竟,事後“上書”的效果不如未雨綢繆。
“鳥巢”及其暫停是一個縮影
雅典奧運會就要開幕的時候,北京奧運會的“鳥巢”暫停施工了。與“鳥巢”同樣需要調整方案的北京奧運場館,還包括被稱爲“水立方”的國家游泳館和五棵松文化體育中心的大屏幕視頻牆。還有哪些場館的設計方案將要調整,以及這些調整將會減少多少建築費用,尚沒有進一步的消息。不過,重要的是節儉問題已經被開始落實。這是一個好信號。
奧林匹克運動會在任何一個城市舉辦,都意味着龐大的工程建設,意味着種種最先進的技術手段的運用。高昂的費用曾經使奧運會成爲經濟上的噩夢,巨大的虧空也曾使申辦的熱情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1972年甚至發生了交還冬奧會主辦權的一幕。直至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扭轉局勢,使舉辦奧運會變成一項有預期盈利的事業。
儘管如此,在近幾屆奧運會的籌辦過程中,仍然時常聽到建設工程進展不順暢的消息,巴塞羅那、亞特蘭大、悉尼的場館工程建設都引出過“能否如期舉行”的擔憂。雅典奧運會更是在賽前5個月,仍有半數場館未能完工。這足以顯示出奧運計劃的支出是何其巨大。現代奧林匹克與古希臘奧林匹亞的定期競技集會顯然已不是一回事了,如同當今生活中一些最簡單、最純粹的歡樂已經變成奢侈。
對於視舉辦奧運會爲綜合國力之證明的國人來說,“經費困難”顯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既然困難的年頭我們都能搞成“兩彈一星”,還有什麼大事是不能“集中力量”去辦成的呢?舉辦任何一件重大國際活動,都是爲國家爭臉面的事情,第一位的是完美,是顯示國家不輸於任何人的強盛。但是,集中力量辦大事,不等於是鋪張浪費,“兩彈一星”也是在勤儉節約的條件下搞成的。所謂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節儉辦奧運”應成爲籌辦活動的準則。不要說我們還不富裕,即使富裕了也仍然要由“節儉”當家。
當然,奧運之類的大活動往往也被視爲建設和發展的良機。平心而論,抓住契機,促進發展,這無疑是正確的。但要警惕的是鋪張的傾向,事實上,鋪張已經成爲許多城市建設的取向。因爲“展示形象”的需要,就將社會財富換成一片片高樓堆積在街邊。現代化、國際化差不多被認爲相當於“銀座化”、“曼哈頓化”,所以“現代化成就”也必然會以多少幢高樓、多少個標誌性建築爲象徵。因此,“鳥巢”調整方案,需要思索的不只是重視工程的節儉問題,還應該有怎樣使節儉成爲政府與當代社會的精神,節儉出來的納稅人的錢如何用在發展的當務之急。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是有巨大的進步,但我們不能無視社會公正、共同富裕的巨大挑戰。不要以爲發展就是高樓大廈,現代生活以及塑造這種生活的那些軟材料———教育、衛生、社會保障等等———纔是實實在在的,它不是象徵,不是標誌,而是現代化的導因、內容和結果。爲北京奧運而建的“鳥巢”,乃是很多個象徵與標誌的一個縮影。而“鳥巢”的“瘦身”及其緩建,則應視爲厲行科學發展觀的一個信號,我們希望這個信號能夠發揮指示的作用,乃至於使它成爲落實科學發展觀的一個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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