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17爆炸事件凸顯煙花炸藥流通環節安全大患,中國最大煙花產地湖南瀏陽面臨產業監管難題
3月17日,江西梨溫高速公路上饒路段,一輛雙層客車追尾撞上一輛廂式貨車,隨後發生劇烈爆炸,兩車司乘人員共約29人全部被炸死,屍骨無存。
警方調查發現,被撞的廂式貨車來自素有“中國煙花之鄉”美譽的湖南瀏陽,車內裝有6噸未經合法審覈的烈性民用炸藥,它們正被售往浙江蒼南縣的一家煙花製造廠。
如果不是慘案的發生,“中國煙花之鄉”之稱對於瀏陽也許還是一種單純的美譽和自豪。但是29個屍首不保的生命向人們敲響了警鐘,在保證生產領域安全的同時,煙花及相關炸藥的流通環節更需加強監管。本報記者在瀏陽調查發現,煙花及炸藥的自由買賣和自由運輸在當地已經到了放任自流的地步。
6噸炸藥將他炸上了天
3月16日,謝樹達走上了此生的不歸路。當天他從七寶山煙花材料廠押運一輛廂式貨車前往浙江蒼南,“車上裝的是四噸軍工硝,兩噸粉硝。這麼多炸藥可以炸塌一棟大樓了。”
3月21日,湖南瀏陽市七寶山鄉鐵山村。
公路邊的謝樹達家鈸磬齊鳴,其間夾雜着一陣陣悲慼的哭聲。院落中,幾個村民點燃爆竹後,急忙往屋中跑去。而寬敞高大的兩層高樓的一樓大堂中,掛着一張年輕人的遺像,幾名道士正在屋內焚燒紙錢,誦唸經文。一些親友則悲傷地坐在屋內一角,表情木然地抹着眼角的眼淚。
在二樓茶几一角,記者找到了一張卡片,上面寫着:謝樹達,湖南省瀏陽市七寶山煙花材料廠;主營:軍工硝、粉硝、火箭硝、禮花彈硝、引線硝。
謝樹達的親友告訴記者,謝是七寶山煙花材料廠的股東之一,被炸死時才35歲,已在當地創下了一份不小的家業。現在家中有一個8歲的兒子,一個13歲的女兒,80多歲的老母親尚不知道他的死訊。而他36歲的妻子,精神已經接近崩潰,每日以淚洗面。
3月16日,謝樹達走上了此生的不歸路。當天他從七寶山煙花材料廠押運一輛廂式貨車前往浙江蒼南縣,“車上裝的是四噸軍工硝,兩噸粉硝。這麼多炸藥可以炸塌一棟大樓了。”七寶山鄉的一位官員後來心悸地說。
3月17日凌晨4時許,當謝的貨車開上江西境內的梨溫高速,走到江西上饒縣路段時,一輛從深圳開往浙江衢州的雙層豪華客車,也正走在這條高速路上,緊跟在謝的貨車後面急駛。隨後,在人們還來不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時,雙層客車突然從後面撞上了廂貨,兩聲巨響後,兩輛車上約29人被當場炸得粉碎。謝樹達是其中之一。
幾天後,在湖南瀏陽七寶山鄉這個叫鐵山的村莊,正在忙着做法事的謝樹達的姐夫龔昌全說,17日當天他們還不知道出事,但家人上午卻無論如何也打不通謝樹達的手機。“我弟弟肯定在江西被警察抓了。”龔的妻子焦急地說。隨後在17日下午,他們突然感受到了無比緊張的氣氛:鄉里一下子開來20多輛江西的警車,全部停在鄉政府門口。隨後,七寶山煙花材料廠大小七個股東、相關負責人全部被帶走。“我們感到肯定出大事了。”龔昌全說。
不久,江西省公安廳的民警找到謝樹達家,從他的兩個孩子身上取血做DNA鑑定。然後,家人從報紙上才知道,謝樹達的車子在江西高速路上引發了驚天大爆炸。
“我們聽說他已經被炸得找不到人了。”龔昌全悲傷地說,“今天做完法事,我們就用一個瓦罐,裝上他的相片,再往裏面放張紙條,寫上出事的地點。按照我們這裏的說法,他的肉身被炸沒了,只能這樣招他的魂魄回家。”
交通事故還是安全事故?
購買民用炸藥,必須經過公安機關批准,辦理《購買證》、《準運證》,而此次湖南瀏陽和浙江蒼南的買賣雙方均未辦理審覈手續,找了輛普通貨車拉上6噸民用炸藥就上路了,造成極爲嚴重的後果。
此起爆炸在江西、浙江、廣東、湖南四省均引起了巨大反響。
“這個事情說起來有點奇怪,許多偶然因素聚集到了一起:江西南昌的貨車,浙江衢州的大巴,廣東深圳的乘客,湖南瀏陽的炸藥,就在3月17日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所有的因素碰到一起,最後一起全部覆滅。”瀏陽七寶山鄉一個處理事故的地方官員說,“其實,如果大巴車上有人半路下車撒泡尿,事故也就不會發生了。唉,二三十個人全被炸得屍體都找不到,太不幸啊。”
而南昌交通局的官員則有不同的分析。有關人士告訴記者說,經查運送6噸炸藥的貨車是“江西銀輪汽車租賃服務有限公司”的“贛A24929”貨車。按照規定運送爆炸品等危險物品,應該用專用的“危險品專用運輸車”,車頂要掛警示燈,車身要掛警示牌。可是經查,執行此次運輸任務的“江西銀輪汽車租賃服務有限公司”沒有運送危險品的資質,交通局給“贛A24929”號貨車核發的運輸範圍也僅是“普通貨物運輸”。也就是說,該公司和該貨車均不能運輸此車炸藥。
用特殊車運輸,掛了警示燈、警示牌就能避免這場災難?對此,南昌交通局有關人士分析說:“其實,這應該是交通事故引發的爆炸:貨車在前面跑,客車在後面追尾,從交通事故上來說,客車應該是全責。但假如貨車掛上警示燈、警示牌,或許能引起大巴警覺,避免這場災難。”但是不管怎樣,災難已經發生,已無法用“假如”“可能”來還原。記者前天從湖南瀏陽警方獲悉,七寶山煙花材料廠7名被帶走的股東和相關負責人已經被江西警方刑事拘留。警方稱,購買民用炸藥,必須要經過買賣雙方所在地公安機關批准,辦理《購買證》、《準運證》,而七寶山煙花材料廠、浙江蒼南廠家均沒有辦理審覈手續,找了輛普通貨車拉上6噸民用炸藥就上路了。雙方行爲屬於偷買偷賣數量巨大的炸藥,造成極爲嚴重的後果。因此,即便作爲股東之一的謝樹達此次沒有被炸死,他也難逃法律的制裁。現在江西警方正在全力抓捕浙江蒼南的購買廠家。
“煙花之鄉”盛名下的隱患
表面看來,深藏在深山村坳裏的這些煙花廠的生產程序一切正常。但是,記者在暗訪中發現:生產領域嚴格控制的同時,銷售流通領域卻成了瀏陽煙花產業管理的薄弱環節。
如果不是因爲這起慘烈的爆炸事件的發生,“中國煙花之鄉”的稱謂對瀏陽也許還是一種單純的美譽和自豪。
瀏陽盛產煙花,和煙花有關的原材料生產等相關產業也極爲發達。瀏陽市一位官員介紹說,“瀏陽花炮‘始於唐,盛於宋’,源遠流長,至今已有1300餘年的歷史,現在國際市場上有六成、國內市場有四成花炮來自瀏陽。瀏陽已形成了一個年銷售額達20餘億元的花炮產業羣和產業集團,成爲了湖南、全國乃至全球花炮生產的產業基地。現在瀏陽一半的財政收入是花炮創造的。全市130多萬人口中,有40多萬人從事和煙花有關的行業。”
據介紹,幾年前在瀏陽有大小上萬家煙花生產廠家、作坊。爲了安全,瀏陽關停了大部分廠家,目前僅存1000家左右正規生產廠家。這一千來家廠家,多建在湖南的深山村坳中。
在採訪中,爲了到達一個煙花廠,記者通常要坐中巴到達一個鄉的中心,然後再坐摩托轉上半個小時左右崎嶇的山路,這樣才能找到煙花廠家的大門。而工廠中的佈局也大致相同,加工車間通常是數座相互獨立的瓦房,炸藥庫則藏在遠遠的山坳中,入口處還安置一個大鐵門。而在普通車間中,5、6個二三十歲的女工則用漿糊、剪刀等最原始的工具,把引線一根根地插入紙筒,再把標籤貼在外面。經過一道道手工工序,製作好的煙花成品才被放入倉庫。
表面上開來,這些煙花廠家的生產程序一切正常。但是,記者在暗訪中發現:生產領域嚴格控制的同時,銷售流通領域卻成了瀏陽煙花產業管理的薄弱環節。
據介紹,按照規定,如果有企業要在瀏陽購買菸花爆竹以及相關的炸藥等原材料危險品,必須先由當地公安部門開出《購買證》,《準運證》等。但是,實際情況卻遠非如此。
3月21日,在前往瀏陽市七寶山鄉、永和鄉的大巴車上,記者向車上的乘客表示要購買大量煙花:“我們往長沙送貨,想要拉一車煙花回北方。”得知此消息後,一車人包括司機馬上有四五個人表示,可以幫助記者聯繫業務。
隨後,記者來到了永和鄉一家“海×出口煙花製造廠”,該廠的姜廠長表示說,沒有手續沒有問題,他們工廠明着賣煙花,暗中也賣。“你把車開過來,裝上車就走。路上不會有人查的。不辦手續還不用上稅。”
在另外一家“匯×花炮廠”,李廠長同樣表示,他們的煙花主要銷往海外,但是,如果記者想拉一車走,沒有任何問題。“在我們這裏買一塊錢的煙花,到了你們那裏可以買到兩塊、三塊。”
衆多廠家的廠長爲記者分析說,現在煙花在全國是嚴管產品,許多城市均由帶政府性質的專營公司來售賣,因此價格基本處於半壟斷狀態。“另外,人們過喜事、喪事都要用煙花,一般不會在乎煙花上的這點錢。”姜廠長說,“現在清明節快到了,我們的煙花主要偷偷銷往浙江,因爲那裏很多歸國華僑在祭祖時,都喜歡燃放禮花。”在運輸上,他也向記者表示不用擔心,“一般廠家打個電話,自然會有貨車司機過來給送貨”。
在瀏陽永和鄉的街頭,記者偶然找到了司機劉志永,他的車上掛着一個“空車拉貨”的牌子。他告訴記者,瀏陽許多人的生活是和煙花密不可分的,他在一家煙花爆竹廠當了四五年的司機,以前都是廠長讓他去辦理手續。現在他和人合夥找輛車自己開車拉貨。
“你不用去,要買什麼煙花,手續我全給你辦。”他頗爲得意地說,“煙花成品很安全的,一般你不點它不會爆炸的。”
但是,他補充說,江西上饒爆炸案對他們本地貨車司機觸動很大。“我甚至可以幫助你聯繫軍工硝的業務,應該不用辦什麼手續,但是現在你給我多少錢我也不拉了,太危險了。一碰就炸,我怕有了錢也沒有地方去花。”
軍工硝是最爲暴烈的民用炸藥,能夠自由買到?!隨後,在當地開摩的爲生的張師傅,開摩托把記者拉到了在瀏陽生產軍工硝規模最大的一家軍工硝廠。
“工廠你看不到,在山裏面還有很遠。”在該廠的業務處,一位廠長說。隨後他給記者拿出了一把軍工硝樣品,黑黑的像小米粒一樣的軍工硝在他的手中發出幽幽的黑色光芒。
軍工硝就是老百姓俗話說的黑火藥,是民用炸藥中最爲暴烈的一種,遇到碰撞、摩擦,極易引發爆炸。在瀏陽,這種炸藥通常被用來製作大禮花。
“你不要小看這點炸藥。”他說着拿出了一個小孩手腕粗細的鐵炮。“我們也做藥性試驗,5克的軍工硝可以把這個3.8斤的鐵棍崩出40多米遠。”
“江西的爆炸案就是拉着這種軍工硝,聽說是四噸軍工硝,兩噸粉硝。兩輛車早就炸爛了。”他說,“我們一天可以生產5噸軍工硝,但是現在你沒有手續,我們是一點也不敢賣給你。私自買給你三公斤就可以判刑了。現在我們得到了上面的通知,省外銷售有手續也先暫停了。”這位廠長說。
3月22日,記者來到了瀏陽市大瑤鄉,傳說這裏是煙花的發源地。在大瑤煙花市場的門口,豎立着一座李畋的雕塑,雕像下面碑文上記載:生於隋朝的李畋發明了煙花,帶給了世界無限的絢麗光彩。
在該市場中,多數的攤主搖着頭苦笑着表示說,再也不敢把軍工硝私自賣給沒有辦理手續的買家了,“已經有人因此坐牢了”。但是,當記者走到178號商鋪時,攤主聞聽記者要購買軍工硝時表示,他可以把廠家代表找來和記者談。不久,一中年女子走過來說,她可以賣給記者軍工硝。
“你要軍工硝幹什麼?”她謹慎地問。隨後記者向她解釋說:北方有一個好朋友,私自開了一個花炮廠,正在辦理相關手續,目前需要購買一批煙花原料做試驗。
“我們有一輛空車,外面放些電腦的紙盒子,裏面再放軍工硝,大約買上三五袋就可以了。”記者說。
“我還以爲你要三噸呢!”她略微猶豫了一下說,“我們一袋25公斤,165塊。我們是生產廠家,可以賣給你,但是你路上要注意,不要放到廚房中,到了後馬上放到花炮廠倉庫中,明天你過來拉貨就行了。”
隨後,她又不放心地補充說:“但是,你出事後千萬不能說是從我這裏買的。我們也是冒很大的風險才賣給你的。”
運輸環節的監管難題
“工廠是固定的,不合格我們可以把它關了。但是流通領域卻是活的,總不能一個廠家發出一車貨,政府就派一個專人跟車吧。”花炮局的工作人員無奈地說。
據記者瞭解,目前瀏陽每年外運煙花達2000多萬箱,煙花年耗炸藥約1000噸。煙花、炸藥通常均靠貨車、輪船等往來運輸。
對此,瀏陽花炮局以及瀏陽的政府官員均表示有些無奈:“工廠是固定的,不合格我們可以把它關了。但是流通領域卻是活的,總不能一個廠家發出一車貨,政府就派一個專人跟車吧。”花炮局的工作人員說。
“現在對於安全事故,從中央到地方都抓得很嚴厲,東北的礦難都已經問責到了副省長。我們做公務員的,誰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開玩笑?!這一出事故很多人要丟飯碗的。”
但是,煙花和煤炭畢竟不同。“煙花從生產到運輸消費,整個過程都是有危險性的。在流通領域一般不易出事故,因爲成品通常不容易爆炸。但是,炸藥就很難說了,尤其是軍工硝,屬於烈性民用炸藥,遇到碰撞就爆炸。”花炮局的工作人員說。
一位當地的政府官員表示,煙花炸藥在流通過程中,存在太多的不確定因素。他舉例說,去年一列從瀏陽開出的火車,在長沙裝卸煙花等貨物時,旁邊突然有煤氣管道泄漏,引燃大火,隨後列車上的煙花被引炸。
對此,當地一些專家向記者表示說,應該限制軍工硝等烈性民用炸藥的大量長途外運,沒有生產煙花能力的地方和企業,就不應該開花炮廠。
“現在,我們主要想通過科技,改善炸藥的敏感度。”一位在瀏陽多年從事安全工作的官員說。他介紹,去年瀏陽已經研製出了“華安一號”、“華安二號”,用它們製作出的產品,敏感度較低,不易因碰撞等發生爆炸。
“但是現在僅有20多家企業開始使用這種安全炸藥。因爲它在技術上還有一些缺點。比如爆炸時聲音不響,達不到傳統炸藥的爆炸效果等。”該官員說,“但是,我們正在全力搞技術攻關,一旦技術上有突破,就可以徹底改變瀏陽鞭炮的現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