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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問題專家法裏德·扎卡里亞5月9日在美國《新聞週刊》撰文說:過去400年,世界上曾經有過全球力量的兩次巨大變化。第一次是歐洲的崛起,第二次是美國的崛起,如今中國的崛起,外加印度的崛起和日本持續的影響力,標誌着全球力量的第三次巨大變化,即亞洲的崛起。對美國而言,中國的挑戰無疑是最大的挑戰。
扎卡里亞認爲,從歷史上看,當世界一個主要強國面臨一個正在崛起的強國的挑戰時,兩強之間的關係是很難相處的。雙方如何處理好這一問題將決定它們的未來關係,以及將影響到世界和平。
扎卡里亞指出:當今世界爆發一場世界大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爲核威懾、經濟上的相互依賴性和全球化等因素都大大降低了這種可能性。但在這種表面的平靜下,一場爲爭奪全球權力和影響的競爭正在悄悄展開。應如何應對中國的崛起呢?美國別無它選,只有準備迎接挑戰,即重新把重點放在迄今推動美國經濟發展的核心技術—科學技術—上。
這篇題爲《未來屬於中國嗎?》的長篇論著,要點如下:
美國緣何對中國充滿想象力
美國人崇尚美的東西,卻會對一些大的東西產生困惑。美國人喜歡具有規模的東西,尤其喜歡具有超大規模的東西。這就是爲何中國能夠使美國人充滿想象力的原因所在。中國的規模使美國黯然失色,其13億人口是美國的4倍。中國曾經是一個大國,但十分貧窮。不過所有這一切都在發生變化,曾經如此具有魅力的規模和人口現在開始呈現不祥之兆。美國人現在想弄清楚,“中國威脅”是否會帶來噩夢,是否是一種切切實實的威脅。
中國現在是世界上煤炭、鋼材和水泥的最大生產國,能源的第二大消費國,石油的第三大進口國。過去15年,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增長了1600%,而美國對華出口則增長了415%。增長速度最爲驚人的地方當推上海。15年前,位於滬東的浦東還是欠開發的農村地區。如今,它已經成爲上海的金融區,其規模是倫敦新金融區的8倍。
在工業革命時期,英國被稱作“世界工廠”。如今這一稱號非中國莫屬。中國的崛起已不再是預言,而是一個事實了。它已經是世界上發展最快的大型經濟體,而且還是世界上外匯儲備——主要是美元——居第二的國家了。它擁有世界上人數最多的一支軍隊(250萬人),軍費開支在世界上排名第四,而且每年都以10%以上的幅度增長。不論它是否會在經濟上超越美國——在我看來還顯得非常遙遠,它現在都是世界舞臺上一支新的強大力量。
中國的經濟增長給世界——尤其是給美國——帶來了顯而易見的巨大好處。據摩根士丹利公司的一份報告說,過去10年,廉價的中國商品爲美國消費者節省了6000多億美元。另外,中國與其它亞洲國家一起購買美國國債,因而使得美國人及其政府能夠不斷借款消費,進而使得世界經濟得以持續增長。
中國的發展會給西方留下“永久裂痕”
大約在17世紀前後,歐洲成爲了世界上最富裕、最具創新精神和最雄心勃勃的地區。第二次是美國的崛起,發生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它當時成爲了世界上惟一的最強大國家,在世界經濟和政治事務中發揮着決定性作用。
幾個世紀以來,世界其它地區都是西方列強施展抱負和爭奪利益的地方。如今中國的崛起,外加印度的崛起和日本持續的影響力,標誌着全球力量的第三次巨大變化,即亞洲的崛起。
大國並非一天之內產生的。當今的大國——美國、英國、法國、德國和俄羅斯——200年來一直基本保持着目前的狀況。新大國的到來通常會引發緊張氣氛,即使不是動亂,因爲它總是試圖適應老的秩序,或者爲了自身目的而打亂這種秩序。請想象一下20世紀初德國和日本崛起後的情況。
自冷戰結束以來,世界上沒有再發生過大國間的衝突。但是,一旦發生這種衝突,我們眼下所擔心的所有問題,如恐怖主義、伊拉克問題和朝鮮問題等,都將顯得微不足道了。它意味着軍備競賽、邊界爭端,或許還有其它更嚴重的事情。即使不存在這種可怕的情況,中國的崛起也使國際形勢複雜化了。請看一下美歐之間的關係,伊拉克問題僅僅是它們之間的短暫問題。圍繞着中國崛起所產生的不同態度可能會給西方聯盟留下永久的裂痕。
毋庸置疑,對美國而言,中國的挑戰無疑是最大的挑戰。從歷史上看,當世界一個主要強國面臨一個正在崛起的強國的挑戰時,兩強之間的關係是很難相處的。儘管雙方都不願公開承認這點,但中國和美國都因此而憂心忡忡,而且都在未雨綢繆。這樣說並非意味着要爆發戰爭或發生衝突,而僅僅是爲了指出,這兩個國家之間的關係可能會出現緊張。雙方如何處理好這一問題將決定它們的未來關係,以及將影響到世界和平。
中國的歷史性成就贏得了全球聲譽
當歷史學家回顧20世紀的後幾十年時,他們可能指出1979年是一個分水嶺。那年蘇聯入侵阿富汗,無異於這個超級大國自掘墳墓。也是在這一年,中國開始進行經濟改革。中國的經濟改革措施是在一次最不可能的會議上提出來的,那就是1978年12月舉行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在正式開會前的一次工作小組會議上,共產黨新領導人鄧小平發表了講話,這次講話成爲當代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講話。鄧小平敦促中央將工作重點放在經濟發展和現代化建設上,讓事實而非意識形態引導中國的前進道路。從此,中國走上了一條務實而非意識形態的現代化道路。
結果是驚人的。20多年以來,中國每年的經濟發展速度一直保持在9%左右,這是在有記錄的歷史中一個大國經歷的最快發展速度。與此同時,中國使3億人脫離了貧困,並使中國人的平均收入翻了兩番。迄今爲止,所有這一切都是在沒有爆發災難性的社會騷亂的情況下發生的。中國領導集體因取得這一歷史性的成就而贏得了聲譽。
不過也有許多人抨擊中國的經濟道路。他們認爲數字純屬捏造,腐敗猖獗,銀行搖搖欲墜,地區衝突隨時有可能爆發,貧富差距已拉大到極爲危險的地步,情況已到了緊要關頭。十年來他們的預測一直是:“這不可能持續下去,中國將要崩潰,它不可能維持如此快的發展速度。”迄今爲止,上述預言一條也沒有變爲現實。雖然中國存在許多問題,但是它擁有任何一個第三世界國家都夢想的東西,那就是經濟的持續高速發展。
中國政府規劃和管理國家經濟發展的能力值得稱讚。請考慮一下常常被拿來與中國比較的印度。從微觀方面來看,許多印度公司遠比中國公司給人留下的印象深刻。它們是真正的私營企業,能有效地利用資本,並能與世界上最好的企業競爭。而中國公司通常是部分國有制的,它們或得到資助或享受特權,能輕易獲得外資,因而在利用外資時不講效率,而且許多公司只在國內市場銷售其產品,無法與全球最高水平的企業競爭。但在宏觀方面,中國政府在促進經濟發展的持續性和有效性方面遠遠超出印度政府。
印度官員總是指出中國官員不必擔心選民問題。印度政府的一位資深成員說:“我們不得不做許多從長遠來看愚蠢的事情,但政治家在短期內需要選票。中國則可以作長期打算。”
中國着眼於發展的重大外交舉措
在中國發展的前十年(20世紀80年代),增長戰略就是它的總體戰略。今天,韜光養晦策略仍影響着中國的言行。除了所有與臺灣有關的問題,中國目前的重大外交舉措主要是經濟需要的產物。眼下,這意味着馬不停蹄地尋找石油及其他商品的供應源。
但形勢在發生變化。喬舒亞·庫珀·雷默對中國高層官員和著名學者進行了大量採訪以後,撰寫了一篇題爲《北京共識》的文章。文章描繪了一幅有關北京新外交政策的迷人圖畫。他寫道:“與擁有大量武器、對其他世界觀難以容忍的美國式超級大國不同,正在崛起的中國是以自身模式的榜樣作用、自身經濟體系的影響力和對國家主權的堅決捍衛爲基礎的。”
中國的發展戰略與日本截然不同。日本只是針對少數幾個市場,集中發展以出口爲主導的經濟,同時保持國內市場的封閉,而中國向外國投資和貿易敞開了大門。結果,許多國家都對中國市場形成了依賴。從美國到德國,再到日本,對華出口已成爲推動經濟發展的關鍵因素之一。對發展中國家來說,中國是不可缺少的貿易伙伴。
2004年11月,美國總統布什和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都對亞洲國家進行了訪問。幾周後,我來到這一地區。令我吃驚的是,幾乎所有我接觸到的人都認爲胡錦濤的訪問比布什的訪問要成功得多。馬來西亞作家卡里姆·拉斯蘭解釋說:“布什只知道談論恐怖主義,他以同一個視角看待所有人。是的,我們也爲恐怖主義憂慮,但坦率地說,這並不是我們生活的全部。我們還面臨其他許多問題。我們要重整經濟,我們不知道如何應對中國的崛起,我們還在努力解決健康、社會和環境問題。胡錦濤談到了所有這些話題,他談論了我們關心的事,而不是僅僅談論他自己關心的事。”從印度尼西亞到巴西,中國正在結交新朋友。
有一羣美國人——主要是新保守派和五角大樓的官員——一直在宣揚中國威脅論。他們主要從軍事角度談論中國威脅,常常胡亂誇大中國的實力。但事實並不支持他們的說法。毫無疑問,中國在擴充軍力,中國的軍費預算每年增長10%或更多。但與美國相比,中國的軍費開支顯得微不足道,它最多相當於五角大樓年預算的10%。
中國威脅或中國挑戰不會以我們熟悉的蘇聯形式(即拼命爭取在軍事方面與美國並駕齊驅)出現。中國可能成爲雷默所說的“不對稱超級大國”,它會利用自身的經濟優勢和政治技巧去實現目標。雷默寫道:“中國的目標不是衝突,而是避免衝突。有效地處理局勢,讓結果必然對中國有利,這纔是戰略上的真正成功。這種思想源自中國古代的戰略思想家孫子。”
全球權力和影響的競爭正在悄悄展開
如何應對中國呢?你可做的事情只有準備迎接挑戰。對美國人來說,這意味着重新把重點放在迄今推動美國經濟發展的核心技術——科學技術——上。美國在所有這些領域的全球排名中的名次急劇下降。美國的研究機構中大都是外國學生和外國移民,但現在他們中正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不出國或返回國內。如果不對這些領域給予新的重視,美國將會發現自己難以產生中堅力量的科學家、工程師和技術人員,而他們卻是先進工業經濟的基礎。中國和印度已經培養的工程師要多於美國。五年後,中國培養出來的博士人數將超過美國。
對美國政府來說,搭乘免費車的日子可能正在結束。美國政府一直實行不負責任的財政政策,因爲它知道外國政府和人民會向它提供大量的貸款。但是,這種貸款是有代價的。當中國擁有鉅額美元儲備時,它也擁有了破壞美國經濟的力量。如果中國那樣做的話,對中國造成的損害肯定會大於美國,但是,如果美國能夠不易受到這種可能性的打擊,那豈不是更好?在國內實行負責的財政政策意味着在國外能有更大的行動自由。
在對外政策方面,如果中國逐步擴大其經濟關係,穩紮穩打,逐漸擴大其勢力範圍,以期耗盡美國的耐心和耐力,那又怎麼辦?
現在爆發一場世界大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核威懾、經濟上的相互依賴性和全球化等都是降低這種可能性的因素。但在這種表面的平靜下,也許一場軟戰爭正在進行中,一場爲爭奪全球權力和影響的競爭正在悄悄展開。美中兩國將有時互爲朋友,有時又互爲對手,雙方在一個領域互相合作,在另外一個領域又互相競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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