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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畫:血戰臺兒莊 |
一桌子報紙複印件。1938年,直版繁體字報道中,他的名字前面是“軍民模範”、“英勇連長”、“勇將”……國民政府編纂的《士兵讀物》將他與明代抗清將領史可法一併收入。廣西電影製片廠電影《血戰臺兒莊》中有以他爲原型的連長。
而寫在臉上的歷史,是右眼失明,右耳沒有耳垂,半張面孔失去知覺。
“過去的事了,有什麼好說。”與事先讀到的報道完全不同,現年88歲的李宗岱沒有豪言壯語或激昂動作。他平靜安詳,他退出光環已久。
無名英雄,“電影裏沒有,但希望你們記得”
他不說自己,一開口卻急於介紹另外三個人。
電影裏沒有,但希望你們記得……”他講起臺兒莊戰役中三個無名英雄。
身爲4 0軍39師、馮玉祥西北部隊“雜牌軍”的軍人,李宗岱的武器只是漢陽造老式步槍,打一槍拉一次。他是炮兵學校畢業生,部隊裏卻沒有大炮。
“雜牌軍”中多是河北、河南、山東人,都有日本人殺死親人的家仇,大家把大片刀磨得亮亮的,心想只要能夠近身作戰,就有殺敵把握。來的是飛機坦克。“雜牌軍”商量着白天不主動打仗,保存實力,到了夜裏,飛機坦克威力大減。另外,天剛放亮時,組織小分隊偷襲。他說的第一個人,是當年14歲的輕步兵。面對坦克,“雜牌軍”們認爲,只有綁上手榴彈,鑽到履帶下面引爆。炸壞履帶,後面的人才有機會登上坦克,炸死裏面的日軍。“誰願做敢死隊員?”連長李宗岱一聲問,弟兄們搶着要去。
這邊還在策劃,14歲的輕步兵已經行動了。他準備把地雷埋在路面下,炸掉過路坦克。還沒埋好,坦克已經開到,竟將他活活壓死。另外兩個弟兄各自綁上5枚手榴彈,只留下一句話:“給俺娘捎個信!”
李宗岱親眼看見兩個弟兄焦黑的遺體。臺兒莊戰役總指揮官、第五戰區司令李宗仁送了一麻袋一麻袋的大洋到戰場,鼓勵戰士們英勇殺敵。“我們連命都不要了,要錢幹什麼?”這是李宗岱的回答。
李宗岱依然記得兩個弟兄,一個叫董安耕,另一個姓劉,那名輕步兵已無人知曉他姓名。
“開炮太遠了,面對面殺鬼子才爽快!”
戰爭殘酷,李宗岱敘述中卻更多的是殺敵的痛快。
鬼子的刺刀厲害,卻最怕碰見大刀。西北部隊多習武之人,平時操練,常用假人練刀法。
李宗岱炮兵出身,卻主動要求參加步兵隊伍。“開炮太遠了,面對面殺鬼子才爽快!”臨沂之戰,“雜牌軍”繳獲日軍一門大炮。團長叫來李宗岱,問能不能用。那是日本“大正六年”式炮,山西炮兵學習使用的正是日本大炮。李宗岱裝上標尺,鎖定目標,一連開了好幾炮。“團長用望遠鏡看着,好歡喜……”潰退日軍背部遭襲。
臺兒莊戰役,李宗岱所屬40軍在龐炳勳率領下迎戰日本王牌部隊板垣師團。配合李宗仁的既定方案,他們必須堅守陣地,直到湯恩伯的援軍到達。第一任連長戰死,第二任連長腿部受傷。李宗岱火線升任第4任連長。
組織20人“敢死隊”,竟有50多人站出來請纓。李宗岱帶領弟兄們與日本人“一個屋子一個屋子”打。沒有離開臺兒莊的當地老人,做了煎餅給戰士們送來,“吃吧,孩子。”戰士攆他們走,都不肯走。
李宗岱揮刀衝在最前面,手刃四五個日本兵,槍擊更多。後來才知道,死於他大刀下的,有日軍大隊長片野。戰鬥持續20多天,援兵終於趕到時,連隊170人剩下29人,殺敵400餘人。
1938年4月6日,臺兒莊告捷,舉國振奮。短暫歡慶之後,李宗岱又投入戰鬥。這次是臺兒莊南面葛溝,拔掉敵軍一座塔樓。從麥地裏匍匐前進。他還記得當時麥子快收割了,高度正好掩蓋他們。到了塔樓下面,戰士們組成人梯,李宗岱站在頂端。他一回頭,掏腰後手榴彈往裏擲,說時遲那時快,一枚子彈穿透右臉。
應聲栽倒。戰友將他背離戰場。那是1938年5月1日。同年10月12日重慶《掃蕩報》報道:“李宗岱失明猶望歸隊”。
這次,他升爲營長,轉戰湖北、河南和安徽等地。在河南沁陽,他使輕機槍,只一梭子彈就打落800米空中一架日本飛機,繳獲飛行員身上的護身符。右眼失明以來,他打槍改用左眼瞄準。
1942年,日寇掃蕩大別山,李宗岱第三次負傷。
他捐出政府的鉅獎,希望給那些不掏腰包的達官貴人一點“震動”
第二次負傷,即右眼失明之後,國民政府獎勵21歲的李宗岱2.4萬個大洋,按當時價格計算,相當800多兩黃金。可是他連同自己的金戒指、金鐲子一起捐給了“抗日救亡中國會”。朋友勸他不要“犯傻”,說那麼多國民黨要員都沒有掏腰包。
李宗岱認爲自己做的就是“拋磚引玉”,希望給那些達官貴人一點“震動”。這件事情果然上了報紙,社會反響很大。傾囊之後,他又上戰場。“鬼子還沒有打完,我怎麼能休息?”
內戰爆發,李宗岱堅決不打中國人,告病回重慶,擺攤做生意,販過鹽巴賣過水果,解放後到國營幹果店當營業員。文革期間,他家裏沒搜出什麼金銀財寶,只有一把切西瓜大刀,還被當成留戀戰場榮耀、“企圖復辟”的物證。所有勳章被拿走,包括那本《士兵讀物》。他記憶裏只留下開頭幾句:“忠勇烈士(原文誤爲“烈士”)李宗岱,爲人心直口又快……”後面讚揚他打仗勇敢的詩句,記不得了。即便是從日本飛行員身上繳獲的木製護身符,李宗岱也捐獻給了抗戰博物館。
他目前領取重慶市人民政府參事室工資,經濟尚能自理。熱衷慈善事業,積極爲災區捐款。
他的臥室大約五六平方米,一張兩層席夢思牀墊壘起來的牀佔了大半,兩邊堆滿書報雜物。一盞破舊吊燈垂掛下來。
“現在的結婚證沒這麼漂亮吧?”
李宗岱居住在重慶市一棟老式居民樓裏。來訪者坐電梯需要買票。他左腿兩次受傷,膝蓋失去運動功能。視力較弱,眼鏡右邊是平光鏡。很少出門,從來沒跟鄰居聊過抗戰。
房間狹窄,堆滿書籍、柳體字帖和長子做生意的展示商品。牆上貼着他寫的“壽”字,旁邊兩張黑白照片,兩個秀麗端莊的女子。
左邊是母親。17歲那年李宗岱揣着家裏給的學費,沒有去天津南開中學報到,偷偷去保定報考中央航校。沒想到報名已經截止,乾脆轉到山西學炮兵。父母一直以爲他還在天津上學。在山西實習時,父親病故,李宗岱不在身邊。
母親一年多沒有兒子的消息。直到在南洋做生意的山東老鄉,從香港報紙上讀到對李宗岱的報道,將報紙塞進被套,帶回老家,母親才知道兒子打日本人去了。
這件事情,李宗岱2005年7月初回山東祭祖時剛剛知道。
抗戰勝利後,李宗岱終於和母親在濟南相見,“好歡喜,流了好多眼淚”。母子相聚兩年,母親更願意和當八路軍的弟弟生活,便又分開。右邊照片,是妻子。1941年李宗岱到重慶野戰醫院療傷,大學生們自發前來慰問。比他年輕4歲的石淑賢便是其中一個。
“等一下,我有結婚證書!”李宗岱忽然轉身進裏屋,翻了半天,取出一本A4紙大小、紅底燙金封面的結婚證書,封底還有一朵凹面印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結婚證上印着詩句,“現在的結婚證沒這麼漂亮吧?”他笑起來,合上結婚證,忽又嘆息:“終是紅顏薄命!”
乾枯的手在顫抖,失明的右眼也流下一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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