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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汾堯都區:建了『天安門』又建華門
區長宿青平辯解:好多老百姓一輩子也去不了北京,讓他們在臨汾看看天安門、天壇有什麼不好?
『去天安門。』在山西省臨汾市街頭隨便擋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嗤』地笑出聲來,『怎麼你們外地人也知道我們臨汾有個天安門?』
記者要去的『天安門』位於臨汾市南約三公裡處的堯廟廣場,與堯廟大門正對。4700多年前,堯建都臨汾。
記者發現,堯廟廣場除了『天安門』外,還有『天壇』,以及高達21米的漢白玉雕飾而成的『中國第一華表』。在廣場的最西端,是2004年12月29日落成的高達50米的華門,當地官方資料中稱其為『天下第一門』。
因為『天安門』、『天壇』、華表、華門等的陸續建成,堯廟廣場逐漸被當地人稱作華門廣場。
據介紹,華門廣場的設計和策劃均出自昔日政治明星宿青平之手。2001年宿青平擔任堯都區區長後就開始修建廣場,此後,對這些建築的議論一直是臨汾官場及民間的重要話題之一。
曾任山西省侯馬市委副書記的宿青平,正是著名作家張平的反腐小說《國家乾部》中主人公夏中民的生活原型,也曾是媒體熱捧的一位政治明星。是什麼動力讓這個政治明星修這樣的建築呢?
『天安門』是如何建起來的
對於『天安門』的提法,臨汾市堯都區區長宿青平在采訪中多次糾正,『我們這不叫天安門,天安門是七個門洞,我們只有五個。』在臨汾市官方的所有資料中,這個被坊間稱作『天安門』的建築被稱為觀禮臺或立體中國地形圖。
『政府沒有錢,卻要修「天安門」、「華門」這些毫無實際意義的東西,並多次強行向我們攤派。』臨汾市堯都區一位煤礦負責人說,為了修華門廣場,他向當地政府『捐』了20多萬元,『不捐不行,不捐的話你的煤礦就通不過驗收。』
對於強行捐款,宿青平並未完全否認,『讓一些企業家為社會做點貢獻,就不願意。』宿青平稱,這些建築總共花費7000多萬元,除貸款外,就是社會集資和借款。
臨汾市古城煤礦借給政府500萬元,『我開始只想借200萬元,古城煤礦的老板一下子給了500萬,而且後來向我表示,這些錢不用政府還了。這種精神多麼高尚呀!』宿說。
據記者了解,『借款』達到500萬元的還有臨汾市同世達焦化實業公司,而在10月11日召開的山西省打擊違法排污損害群眾利益突出問題交叉檢查動員會上,該公司因『拒不執行環境處罰』被環保部門列為11個典型環境違法案件之一。
上述官員稱,除向污染企業集資外,在修建這些建築時,一些『黑煤礦』也『捐』了款,『這無疑是另一種形式的官煤勾結。』
最初,宿青平只想修一個觀禮臺,而正在施工時,來了一個老太太看熱鬧,說為什麼不修個天安門。
『聽了老太太的話,我當即決定,改變圖紙,仿造天安門。臨汾市的大部分老百姓一輩子也看不到天安門,給老百姓建一個天安門難道不行嗎?』宿青平解釋說。
臨汾市的一位出租車司機稱,『天安門』大概建於2002年,『那時我還在上學,落成剪彩時各學校都組織了好多學生去,當時宿青平就坐在「天安門」上,很是威風。』
臨汾市的一位官員透露,一位中央領導在2003年3月來臨汾時,為了不讓他看見『天安門』,在去堯廟參觀時沒敢讓他走正門,但在參觀結束後,這位領導徑直從正門走出來,一眼看見『天安門』,陪同的地方官員都躲到了一邊。
宿青平向中央領導做了一番解釋,天安門是中國建築的精華,是為了讓臨汾的老百姓能感受到天安門纔修建的,『當時領導「噢」了一聲,但宿青平把這當成對他的認可,又修這修那,到現在修成這個引起更大爭議的華門。』
『修了一個討債鬼』
提起華門廣場,臨汾市堯都區一位煤礦負責人火冒三丈,『簡直就是一個討債鬼。』這位煤老板隨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份當地報紙,這份報紙刊登了臨汾市堯都區10月16日在華門舉辦鑼鼓節的稿子,『我買門票花了一萬多,不買不行。』
這位煤老板稱,華門自從蓋好之後,已舉辦了多次活動,如環球小姐大賽、狂歡夜酒會、中秋賞月等,『每次都要我們贊助,環球小姐大賽時,每張門票要賣我們1000元。』
宿青平告訴記者,今年以來,華門舉辦了多項活動,收入500萬元。而一位知情人士稱,收入根本沒這麼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通過行政手段得來的,『每年的運營費最少需要200萬元,收入主要靠門票,一張門票50元錢,誰願意花50元錢看這樣一個水泥鋼筋堆成的東西?』
在華門入口處,記者也發現,這裡的確門庭冷落,在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總共發現有兩批人進入,其中一批是自費,另一批是公費。自費的是臨汾當地人帶自己的外地親戚來玩,面對記者采訪,這幫人毫不隱晦地說『沒意思』、『勞民傷財』。
知情人士說,來華門旅游的大多都是公費,而且好多是由當地政府組織,『政府是把錢從這個口袋掏出來放到另一個口袋。』據介紹,經營華門的旅游文化公司的絕大部分股份屬於堯都區政府。
在臨汾,提到華門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政府不把重點放在治理污染和交通堵塞的民心工程上,卻大搞這樣毫無實際意義的建築,是純粹的形象工程、政績工程。
臨汾市已經連續三年被戴上全國污染第一的帽子。而市內交通的擁堵也一直被市民所詬病,在臨汾這樣一個中等城市,即使在平常的日子裡也經常發生嚴重的堵車現象。市內的幾條主要乾道,路面也是坑坑窪窪。
對於人們的指責,宿青平並不認同,『我修華門廣場是為了發展旅游,其根本目的就是用減少污染企業的方式來根治臨汾的污染。』而對於臨汾的交通等現狀,宿稱『我只是一個區長,那是市裡相關部門的事』。
對於在華門廣場舉辦的名目繁多的活動,宿認為這是對華門的『推介』,在近日的《臨汾日報》正在刊載的《我們離歐洲有多遠》系列文章中,記者發現一篇題為《在凱旋門下》的文章,作者在提到華門時稱,『不要以為弄上幾個響聲,華門就會一下火起來,就可名垂華夏,四海賓服,眾來朝拜。』
一個讓煤老板幸災樂禍的事件是,被包裝為中國十大賞月景點的華門在今年中秋節舉辦了第一次賞月活動,『但是那天下雨。』
難以平息的爭議
《在凱旋門下》的文章談到凱旋門時也提到臨汾的華門,稱『華門難比凱旋門,沒必要,也比不起。不錯,華門是比凱旋門高了些,那又怎樣?中國還有比姚明個兒高的,能打籃球嗎?』
該文章同時提到『天安門』,『倒是那個被人們戲稱為小「天安門」的建築的確俗不可耐,頗為滑稽。』
華門的導游詞以及臨汾市堯都區的官方材料中稱,華門是『天下第一門』,『總高50米,象征上下五千年,比法國凱旋門還高40厘米,無愧天下第一門。』
據了解,《我們離歐洲有多遠》系列文章的作者是臨汾市委宣傳部副部長。
『臨汾市的一些官員以及堯都區的班子都對修這些建築有意見,但宿青平堅持要建,別人拿他也沒辦法。』臨汾市的一位官員說。
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周征松就此評論說,『華門在歷史上並不存在,建設華門也沒有任何歷史依據。』周認為,門有好多種,家門、院門、城市的門,是一個建築群的出口,而華門背後沒有任何建築,孤零零一個,沒有任何意義。
『在現代科技下,追求建築的高度並不難,吹噓華門是天下最高的門,可能另有目的。華門是坐西朝東,氣勢雄偉的華門廣場改變了堯廟原有的以南北為中軸線的中國建築的傳統,如果從高空看,堯廟以及對面的「天安門」似乎成了華門的附屬品,一派亂象。』周征松毫不客氣地說。
臨汾市的一位官員介紹說,自這些建築修建以來,針對宿青平的告狀信便接二連三,『好多人都問他修「天安門」到底是想乾什麼?』
宿青平在接受記者采訪時稱,他剛剛接到省裡某部門轉給他的一封告狀信,『中國的官場,不乾事了,不說話了,就沒爭議了。』
宿青平認為,針對他的議論,大多是一些對他不滿的官員借題發揮,『民間的議論都是官方的。』
政治明星看破官場規則?
『宿這個人還是想做點事情的。』臨汾市有官員評價說,『只是他不遵守官場的規則。』
據介紹,宿青平在山西大學哲學系畢業後就被分配至山西省委組織部,後歷任山西省委組織部研究室副主任、侯馬市委副書記、臨汾市市長(縣級市,後改為堯都區,宿改任區長,原來的臨汾地區改為臨汾市)。
『1989年,宿青平就是正處級,但是到現在,還是正處級。』臨汾市堯都區委宣傳部副部長吳時合說。據介紹,宿曾有多次昇遷的機會,但均因一些客觀情況未能如願。
1998年10月21日的《工人日報》曾以《一位市委副書記調離的背後》為題對宿青平進行了長篇報道,報道稱,在當年7月上旬侯馬市召開的第七屆黨代會上,宿青平落選,要被調到異地任職,當地的環衛工人呼啦啦跪成了一片為其送行。
『宿在以前還是很得人心的,之所以落選,據說是侯馬的那次黨代會被人操縱了。』臨汾市的一位官員說。據介紹,宿剛剛調任臨汾時,請環衛工人去洗澡、設立市長熱線,很多『親民』舉動被當地人記住。
當地媒體的一位記者稱,市長熱線剛設立時,政府主動邀請記者到現場,發現群眾反映的問題立即進行曝光,『有點像呂日周。但是現在,對於群眾反映的問題,政府一直想盡方法回避記者。』
宿青平承認,相比在侯馬任職時,他目前在群眾中的信譽度不如以前,『自從市改成區之後,交警、路政等好多職能都沒有了,群眾反映的好多問題我根本沒辦法解決,給群眾辦不了事群眾還能說你好嗎?』
而上述臨汾市的官員則認為,宿給群眾辦的實事確實比以前少了,但根本原因不在市改區後政府職能的變化,而在於其堅持為老百姓辦事的情況下,仕途依然『屢遭不幸』。據介紹,侯馬落選後,宿在2002年還有一次昇遷的機會,『當時連任命文件都打好了,但當地的一個煤礦發生了特大事故,當地政府瞞報了這次事故。』
『在中國官場,你只有杜絕了當官的欲望,纔能當好一個官,這是我多年總結出來的一個經驗。』宿青平對記者說。
『親民』政治明星究竟想做什麼
『華門廣場,說白了就是宿青平官場失意後,為自己修的一個工程。』臨汾市有官員這樣評價說,『他要在精神上為自己塑造一個無上的權力。』
問到對將來仕途的打算時,宿青平用手指比畫出一個『零』,『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臨汾官場的多位人士均證實,宿青平在市領導班子裡『很孤獨』。這些人士還稱,宿在工作上比較霸道,『區委書記因為來得比他晚,他一點也不放在眼裡,什麼大事都是他做主。』
記者發現,在一份短短的華門解說詞中,三次提到宿青平的名字。而這份解說詞總共為華門總結出10項『中國第一』。
臨汾市的一位官員說,宿乾什麼事情都有些『不同尋常』。據稱,宿為華門設計了一口方鍾,並聲稱其為中國第一尊青銅四音方鍾,『鍾都是圓的,他搞個方的肯定就是第一了。』
宿青平在采訪時稱,最近有媒體對華門提出了批評,他們本來准備在北京開新聞發布會進行反駁,但後來一想算了,『任何新聞都改變不了歷史。』在采訪中,宿多次談到歷史這個字眼。
『歷史是由一代代人創造的,秦始皇如果不修長城,誰還能知道他的名字。』
宿似乎覺得這個比喻不太妥當,立即改口說,『我修的華門廣場就是為老百姓服務的,好多老百姓一輩子也去不了北京,讓他們在臨汾看看天安門、天壇有什麼不好?華門也是為了臨汾人民,華門終將成為歷史上一個偉大的建築。』
除談到歷史外,宿在采訪中多次提到秦始皇、拿破侖、金字塔。
『人民之所以需要政府,是需要政府比他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帶領和幫助他們去做他們看不到、無法做的大事情。』在2004年山西省『兩會』期間,身為山西省人大代表的宿青平在接受媒體采訪談如何樹立正確政績觀時說。
『華門能為老百姓帶來什麼好處,50元一張的門票,老百姓能進得起嗎?它已成了貴族的門、權勢的門。』周征松說,『去年媒體曾報道重慶忠縣一個鎮政府把辦公樓仿造「天安門」修造,這是「豪衙熱」風浪中的一出鬧劇,地方官員為什麼會有這種欲念,是因為皇權思想在作怪,是一些官員心中膨脹的「面子意識」、「權力意識」在作怪。』
在采訪期間,臨汾市的一位官員還爆料說,宿青平的辦公室就設在華門裡,『極盡奢華』。
記者向堯都區委宣傳部副部長吳時合求證時,吳堅決否認。但在聯系采訪時,最終聯系到宿青平就在華門。而奇怪的是,采訪被安排在華門的大門口進行,記者始終沒能進到華門裡面。在華門門口一位打掃衛生的人向記者證實說,宿區長的辦公室就在華門裡面,『他平時就在這裡上班。』
不管華門廣場是否能為當地百姓造福,一個毫無疑問的事情是,深居在要掏50元錢門票纔能進入的華門,宿青平這個昔日享有『親民』口碑的政治明星,發生了變化。
『夏中民一出場就站到了傳統勢力的對立面。』張平的小說《國家乾部》的開頭這樣寫道。
張平曾介紹說,《國家乾部》取材於一個真實的故事:一位山西師大哲學系的畢業生分配到省委組織部,後調到山西一個市任市委副書記,終於有了個地方施展自己的抱負。他分管城建,這在許多人眼裡是塊『肥肉』,然而清廉剛正的他並沒有讓某些人吃到這塊『肥肉』,因此不斷得罪地方勢力,結果他連市委委員都沒選上……而夏中民的原型就是宿青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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