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私采點的污水基本上是隨意排放,攔泥壩形同虛設。
華南農大林教授在上壩村開闢了一塊試驗田,田裡種植相思樹、象草等能源作物。
翁源上壩村的拯救與希望
該村18年間有250多人死於癌癥,禍起礦山剝采污染水源,央視曾稱其為『死亡村莊』;
投資1000多萬的水庫建成後將提供乾淨飲用水,該村可能成為廣東首批能源植物種植基地。
韶關翁源縣的上壩村,有可能是廣東最著名的癌癥村。3000多上壩村民,從1987年至今,已有250餘人因癌癥而喪生。
這種情況有望在未來的幾年裡得到改觀。目前,省人大代表沈演泉提議的水庫引水工程正在建設,預計將於明年3月正式完工,屆時上壩村民將能喝上乾淨的水。
上壩的環境問題也得到了廣東省科學界的嚴重關注。目前已有包括華農大、廣東土壤研究所在內的兩個科研團體在此立項,致力於土壤修復和礦山水土保持功能。其中的一個項目,已經成為了廣東省科技廳的重大專項,並獲得了政府40萬元的科技支持。
上壩,還有可能成為廣東省第一批能源植物種植基地,這給癌癥村的人們帶來了另一種希望。
是什麼引起了政府和學界如此的關注?上壩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怎樣的圖景?上月底,記者到訪上壩,進行了深入的調查。
被污染的橫石水
橫石水稀釋10000倍,水生物還是不能在裡面存活24小時。其毒性可順延下游50公裡。
今年,央視經濟半小時曾策劃了一個節目,尋訪中國污染最嚴重的5條河流,流經上壩的橫石水入選。央視經濟半小時曾經以《橫石河流過死亡村莊》為題對其做過報道。嚴格說來,橫石水應算北江的一條二級支流,它發源於韶關市大寶山,一路流經4個村莊,在翁城匯入翁江,翁江又在大站鎮匯入北江。橫石水本是從大寶山流出的山泉水,它衝擊出了涼橋、上壩等村落肥沃的土壤。
20多年前,橫石水清澈見底的水流淌過石子一路歡唱,20多年後,橫石水在上壩等同於死水,人稱『死亡之河』。10月26日,記者第一次見到了這條河水,河灘邊的石子已被染成深棕色,就像劣茶泡出的厚厚茶垢,河岸上沿沈淀出一條黑色金屬帶。這景色沒有任何生物作襯,村裡人說,這河裡的魚蝦1980年後就絕跡了。橫石水邊異常安靜。河邊不長一根水草,岸旁沒有一個人,沒有牛羊的蹤影,也沒有昆蟲的吵鬧。
橫石水究竟有多毒?今年6、7月發洪水時,華南農業大學教授林初夏帶著他的學生,取了一些橫石水,稀釋了10000倍,結果發現,水生物還是不能在裡面存活超過24小時。稀釋10000倍後,橫石水仍然有毒。
這件事更具體的含義是,橫石河水流到翁江,其毒性仍不足以被稀釋。林初夏告訴記者,一般情況下,橫石河的毒性可順延下游50公裡,大雨時,其毒性甚至可以去到100-200公裡遠的地方。就是這樣毒的一條河,上壩村村民在它邊上住了30餘年。
上壩村家境稍好一點的村民,都會花一筆錢修一個塔,把井水抽上來,在水塔裡鎮清,再用粗管接出,經過幾個大小罐,盡可能多地沈淀後使用。這水塔大概兩層樓高,除了鎮井水,還有收集雨水的功能。『這是農民一種朴素的觀念,但除了能鎮住一些泥沙,對重金屬元素,這水塔起不到任何作用。』一直關注大寶山礦污染的林初夏教授說。
『不僅河水,地下水也被污染了,井水不能喝。』村委會主任何壽明說著,就從辦公室裡摸出了一個顏色已泛黃的投遞員用的郵袋,『郵袋的兩個「耳朵」,一個剛好可以裝一個水箱,我們就用它搭在摩托車上到山上裝乾淨的山泉水回來喝。』他告訴記者,近幾年,村裡有摩托車的人,都是這樣騎車去山上裝水。
癌癥陰影下的村民
至今已有250人死於癌癥,最年輕的不過26歲,最年老的60多歲。查出癌癥時,一般都是晚期了
『村民對飲水的異常重視,發生在最近的幾年,這些年上壩因為癌癥死亡的人,實在太多了。』上壩村村委會主任何壽明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皺巴巴的軟皮抄,上面一排排記錄著近年死亡人員名單,旁注上有出生年齡、死亡年齡和死因。
今年上壩村有11人死亡,除了2人自然或意外死亡,其餘9人死因均是癌癥。何壽明告訴記者,上壩有21個自然村,目前有3401位村民在戶,但其中3個人是癌癥中晚期。
何壽明一個個指點死亡名單上的名字:『這個人,叫何許歡,今年8月9日電視臺還來采訪過他,一個月後,正好是上壩水庫引水工程動工的那一天,9月9日,他死了,死因是肺癌,留下了妻子和3個小孩。』『這一對夫妻都死了,死時都是37歲,妻子叫曾細花,丈夫叫何永泰,留下了4個小孩和一個老母親。』……
據何壽明介紹,從1987年至今,上壩因為癌癥死亡人數已經達到了250人,他們中最年輕的不過26歲,最年老的60多歲。這份長長死亡名單中的大部分名字,原是農村家庭的骨乾分子,中壯年的逝者們,給上壩留下的是父母、兒女,和對癌癥的更深入恐慌。
家破人亡,在上壩一幕幕發生,人們似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村莊生活還是在慢條斯理中繼續。記者上月底到訪上壩,只看到一排排水稻田,雖是稀疏的收成,但仍呈現出一片淡淡的金黃色,村裡的孩子正放農忙假,在幫大人們打谷子。這一帶村民說客家話,一見生人,就露出笑臉,想讓到家裡喝茶。
在上壩,記者見到了一位87歲的阿婆邱新鳳。2001年3月,她的兒子死了,今年1月,兒媳也死了。死因都是癌癥。聽說兒媳去世的那天上午,還去鎮上賣了甘蔗,下午就去世了,賣甘蔗的錢剛好給她湊夠了辦了後事。兒子去世以後,邱阿婆跌了一跤,加上骨質增生,現在已不能直立行走,只能用小板凳當拐杖,一點一點往前挪。而26歲的何培恩前年因為癌癥死後,給家裡留下了一身債務——為了治病,家裡四處借債,醫療費花了2萬多,何培恩的兩個哥哥如今都在外打工。
據上壩村乾部介紹,一般村民檢查出癌癥,都已是晚期了。因為去正規醫院檢查需要很多費用,村民一般拿不出來,所以一般都是實在熬不住了纔去。在村裡的衛生醫療站,只能拿些消炎藥,暫時止痛。『治療癌癥的費用,還是得村民自己出,而這一筆筆錢對於村民而言,無疑是天文數字。』看到不幸接連發生,村支書何來富言辭中透出不平之氣。他說,以前找過大寶山礦,但他們不承認,說礦山污染和村民患病之間,難以證明直接聯系。還問何來富,上壩的癌癥有沒有可能是遺傳?何來富就反問,『那嫁過來的媳婦也會得病,這怎麼回事?』對方就不說話了。
被污染的農作物
上壩村民生存在一個重金屬污染到處存在的環境中,當地種出來的香蕉,鎘超標187倍
今年4月,廣東省土壤與生態研究所研究員陳能場開始關注大寶山,據他統計,大寶山癌癥死亡的最早大量暴發,是在1997年,之後就一直維持在比較高的水平。
陳能場認為,大寶山礦的開發,使上壩村村民生存在一個重金屬污染到處存在的環境中,毒素在人體有一逐漸積累的過程,經年累月中積蓄,20多年後大規模爆發。陳認為,大寶山污染,是環境因素致癌中一個非常典型的個案。
據介紹,很多流行病學證據都已表明,癌癥的分布規律與環境因素有關,其相關性很可能達到80%-90%,而鎘、砷和錳等重金屬都已經被確認為致癌物質。
華南農業大學教授林初夏關注大寶山,前後已有十幾個年頭。今年,他剛拿到省科技廳的重大專項,40萬元專門研究解決大寶山生態環境治理。
在澳大利亞有13年土壤治理經驗的恢復生態學專家林初夏和他的團隊在大寶山做了3年工作,對於上壩村的生態環境評估,他給出了這樣的數據:大寶山外排酸性礦水對糧食和果蔬均已造成了嚴重的污染。其中以鎘污染最為突出,甘蔗、香蕉、萵苣、苦瓜、茄子、辣椒、通菜、紅薯葉和稻谷中鎘含量分別是標准值的149、187、7.7-29、6.6-10.5、15-24、7、15-59、33和2-5.7倍。受酸性礦水影響,橫石河所含鉛、錳、鐵、銅、錫、鎘分別是不受礦水影響支流水的11倍、12倍,224倍,6.6倍,3.7倍和10倍。
飲用被礦水污染的井水,和進食重金屬含量嚴重超標的大米蔬菜,是上壩村民癌癥高發的兩種重要因素。正因為如此,近幾年上壩很多村民不種稻谷,改種甘蔗,賣出去,再買回糧食。也有種稻谷的村民不吃自己種的稻谷,拿到街上去賣,但都不敢說是上壩的,不然就沒人要,即使要,也會把價錢壓得很低。
『毒水』從何而來?
專家指出,污染下游村落的礦水,不是大寶山上的洗礦水,而是礦山剝采造成的水土流失
被上壩人稱為『毒水』的礦水,是從何處來呢?跟車沿京珠高速路走,能看到一個個村莊,上壩、陽河、塘心、涼橋,然後是大寶山。大寶山海拔超過1000米,因為豐富的礦產資源,這座山已經被人為削去了一半。大寶山已經開采不了多少年,這在當地似乎是盡人皆知的秘密。國營礦山的工人告訴記者,現在鐵礦品位越來越低,含雜質越來越多。大寶山礦很可能只能再開采十年。
在山上,近百輛大卡車來回在采點和洗礦點之間,不停搬運礦石。同一批礦石,有兩個洗礦點,一個在半山,一個在山腳。這兩個洗礦點,被林初夏教授評定為『基本零排放』無污染的優質工程。而大寶山礦安全環保處環保科科長李中平提到它,言語中也頗為得意。洗礦水是循環使用的,在半山,還有一個巨大的尾礦壩,專供沈淀洗礦水中的雜質。
沿小岔路走,記者發現了好幾個私采礦點,規模都不大,礦主們在土坡上搭了好些臨時工棚。私采礦的洗礦水,幾乎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就直接排放到附近的溪流中。
『私采的問題,確實比較嚴重。但主要的污染還是大寶山國營礦,他們是剝采,整個山頭都剝開,私采一般是挖洞鑽進去采,和國營礦山的開采量相比,算是小打小鬧。』飽受污染之苦的何來富如是說。而這也正是林初夏等專家的看法。林初夏指出,如果光看洗礦,大寶山礦和私采點相比,確實比較規范,但礦山剝采造成的水土流失非常嚴重,這是主要的污染源。
大寶山礦環保科科長李中平則有不同看法。『水土雖然有流失,但山水不是洗礦水。』他認為,露天開采引起的水土流失是純天然的,所以只要把土沈淀下來,水就能流走。但這種說法並未得到林初夏和下游村民的認可,『你看那些從山上流下來的水,雖有顏色,似乎不髒,但其實這樣的水,比洗礦水毒上好多倍!』林初夏告訴記者,一些還原性很強的礦石,如硫鐵礦,被岩石覆蓋是穩定的,但在剝采中,和空氣一接觸,就會發生化學變化,就能生成硫酸。
『露天開采,就是天然的硫酸生產工廠!』大寶山是在海拔1000米露天開采,廢土直接堆放在山坡上,一遇下雨天,就會隨雨水下流。據林初夏統計,一噸礦土最多可以形成100-200公斤濃硫酸,加上大量重金屬,如鎘、鉛的溶解,從大寶山上流下來的『山水』是『既酸又毒』。
李中平說,為阻止水土流失污染下游環境,大寶山礦曾建起一個1公裡長的攔泥庫。但沒用幾年,攔泥庫就被泥石完全填滿。他說,過段時間,大寶山礦還會投入幾百萬加高這條攔泥壩,這樣又可阻止幾年的水土流失。
如果走106國道,能很輕易在路邊看到這條被認定為主要污染源的長長攔泥庫。近觀,會發現攔泥庫的色澤異常豐富,深褐色的礦泥在地表凝固不動,稍遠處能見些許塘水緩緩向前流動。這攔泥庫的水走到盡頭,就會在壩末端像瀑布一樣直泄入橫石河。據林初夏檢測,從攔泥庫流下來的水,酸性比國家標准超過1000倍。
水庫帶來的希望
上壩村民盼望多年的水庫,基本框架已經挖成,明年3000多村民就能喝上乾淨水了
上壩村支書何來富告訴記者,大寶山國營礦,1969年開始動工,70年代正式投產,此後,橫石河的水質明顯受到影響。
1984年全國第一次農業普查,農業部門曾發現上壩水土重金屬都嚴重超標,當時就呼吁上壩村改變飲用水問題。『但我們哪裡有自己解決的能力?』何來富說,村乾部就去和大寶山礦談這個問題,這促成了1988年第一期引水工程的建成,但因為地勢西高東低,只能解決東邊800多畝,西邊1500多畝沒法解決。而且,這引來的大坪河水到了上壩,就成了和礦水混合的水,仍然有毒。
去年,在翁源中學做校長的省人大代表沈演泉提了一個議案,一定要幫癌癥村上壩解決飲水問題。議案得到了批復,但資金遲遲難到位。幾經周折後,終於省裡出了429萬,韶關出了500萬,大寶山礦出了500萬,有了錢,工程進展很快。10月26日下午,記者見到了這個讓上壩村民盼望多年的水庫,它的基本框架已經挖成,幾座大山,挖出一個巨大的泥塘,據負責施工的翁源縣水利局劉局長介紹,這座水庫可以儲存從山上流下來的山泉水,再用修好的三面混凝土結構的明渠接到上壩。
這個水庫如今是上壩村村民最大的希望。經常有村民騎摩托車到工地上來瞅瞅。按設想,這個水庫明年3、4月建成後,將能供給上壩3000多人飲用和2000多畝糧田灌溉。但據專家估計,特別在旱季,這個水庫用作2000畝田地的灌溉,容量可能還有一定問題,但水庫畢竟能讓村民喝上真正乾淨的水,功德無量。
不過,也有村民擔心水價太貴用不起。何永富說,現在水庫是由翁源縣水利局負責修建和管理,水管搭建則由村裡自己負責。何永富的想法是,水庫既然修好了,就要想辦法讓所有村民都能喝上乾淨水。至於家庭確實非常貧困的,村裡可能會提供一些照顧。
另外的三個村子
上壩村死亡人數最多,但受大寶山污染最嚴重的並不是它,還有陽河、塘心、涼橋三個村落
上壩,是大寶山礦污染死亡人數最多的村子,但可能不是受大寶山污染最嚴重的村子。沿上壩向上游,依次有陽河、塘心、涼橋三個村落。涼橋距離大寶山礦最近,這是一個能明顯看出蕭索、凋敝的小村落,村裡大部分土地都拋了荒。涼橋村支書何保芬告訴記者,如果直接用橫石河水灌溉,根本長不出什麼東西。
何保芬把記者帶到橫石河邊,指著河岸邊的褐土給記者看,『它們都是從河裡挖出來的,每年,河底能淤積一層50厘米厚的礦泥沈淀,挖出來,就堆在邊上,現在已經沒地方堆了。』現在涼橋還能種莊稼的少數田地,用的都是自家水管引下的楊梅洞山水。涼橋村幾乎每家每戶都花幾千塊錢自己用橡膠管從山上定點引水,但上壩村離山太遠,就沒有這種方便。
雖說解決了飲水問題,涼橋卻比上壩更窮,房屋更加破敗。涼橋村村委會主任何春香一見到記者,二話不說,先翻出一個全村的死亡花名冊。涼橋有300來人,今年因為癌癥死亡的有2人,去年有5人,2003年沒有,2002年有3人,癌癥發生死亡率和上壩相當。今年,涼橋還有一位老人患了罕見的眼癌,已是末期。
和上壩相比,涼橋、塘心等村村委會對大寶山的批評更加直接。『全村300多人,每年給我們的污染補償費,總共就1288元!』涼橋村支書何保芬激動地取出幾張劃給大寶山的收據。之後,記者陸續了解到,塘心村1000多人的污染補償費是9800元,上壩村3000多人的污染補償費是33000元。各村都曾向大寶山提出過醫療費用賠償,最後獲得了一筆數目不等的補償費,都保存了收據。據大寶山礦環保科科長李中平介紹,這筆補償費是按照韶關1995年定的86號文補發給大寶山下游的,一共有8萬,大寶山礦統一交到翁源縣環保局,再由環保局分配到下游的各個村莊。
不久的將來,上壩村就可以用上水庫水了,但由於有高度差,水庫水引不到涼橋、塘心、陽河三個村。一對比,三個村子就覺得被忽視了。三個村的村委會乾部告訴記者,它們准備聯合起來,向大寶山提出一項方案,要求解決長期污染問題。而上壩村村支書何來富也提出,村裡2000多畝農田土壤已經被嚴重污染,政府和礦山能否幫忙解決生活來源,安排工廠讓村民去打工?
另一種未來
華農大、廣東土壤研究所的兩個團隊已在上壩紮根,致力於大寶山生態修復和植物修復
或許,癌癥村的人們還能有另一種未來。
據了解,目前已有華農大、廣東土壤研究所的兩個團隊在上壩紮根。以華農大教授林初夏為首的團隊,致力於大寶山整體生態修復,包括礦山植被水土保持、嘗試種植能源作物等。而以廣東土壤所研究員陳能場為代表的團隊,則致力於建立以輪作為核心的生產和修復並舉的植物修復綜合技術。兩個團隊,在上壩都培養了一個實驗基地。
獲得環境生物學博士學位的陳能場目前在大寶山有一片試驗田,在水稻等作物生產期間,他們通過水分管理和使用石灰、硅肥等土壤添加劑的方法,抑制水稻對鎘等重金屬的吸收。種植季節過後,則種植對重金屬有高吸收特性的香根草、芥菜、油菜等作物來去除土壤中的重金屬。
陳能場認為,這種修復綜合技術是建立在國情基礎上的技術,不耽誤種植,同時也可修復土壤。在今年上半年的實驗中,陳能場的實驗取得了一定效果,在最好的地塊,稻米中鎘含量已經低於了國家標准。
另一種治理思路,則來自於華南農大林初夏教授的團隊,這是一個更注重技術和整體生態解決的方案。從大寶山污染源治理、橫石河的生態系統恢復、上壩等村落土壤修復三個大的方向,對大寶山和周邊地區進行全面治理。
在上壩,記者看到了林初夏在種下的10來畝實驗田,試驗的作物有3種:甘蔗、象草和相思樹,每一種都長得很繁茂。三種都是林初夏認定的能源作物,林認為,從大方向看,把開發生物質能和治理污染結合在一起,應該是個非常合理的途徑。
記者此前也接觸過一些研究生物質能的專家,據了解,由於目前石油資源的日益緊張,現在生物質能和能源農業在學界和產業界已經是一個非常熱門的詞匯。生物中的能量通過發酵等形式可以釋放出來,制作燃料酒精或用來作沼氣發電。
把上壩村建成生物質能的燃料基地,是林初夏大寶山礦山綜合治理重大專項的主要內容之一。現在,這項工程的進度,還在篩選生物品種的階段,即評估相思樹、象草等作物的社會、生態、經濟效應,再確定一種進行規模化栽培。林的想法是,上壩2000多畝地全部拿過來種能源作物,還可以考慮把涼橋等村的土地,包括礦山附近的山坡都利用起來。這樣,大寶山附近,就會成為廣東省首批能源作物的實驗基地。
林初夏指出,上壩的污染很深,挖到1米以下,土壤仍然有毒,所以這樣的治理,不是10年、20年就能見成效,很可能需要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據研究,相思草等作物能在毒性大的土壤裡存活,並在生長中吸收土壤毒性。除了此項生態功能,該類植物的大規模種植也非常具有科研價值,還可用於發展型新能源經濟。
林初夏說,能源農業對於大寶山周邊地區,應該是一個良性循環和最優選擇。
不過,能源農業目前還等待著國家政策上的扶持。比如用酒精作燃料、用沼氣發電,目前都停留在試驗階段,價格的補貼不可缺少。對於林初夏的設想,沈演泉也表示了一定興趣,他透露,會考慮在明年的省人代會上酌情再上報關於上壩的新議案。
即使『能源植物』目前還只是一個設想,水庫之外,這還是上壩村民能看到的一個更為久遠的方向。上壩村支書何永富告訴記者,他曾經想過引進工廠解決村民生活來源問題,但在韶關山區,引入工廠難度太大。『如果林教授的實驗能成功,我們就能在當地辦成一個企業!』接近傍晚,這位村支書何永富在橫石河邊,開始描繪上壩村的藍圖。
記者手記
先污染,後治理?
先污染,後治理,這種模式並不鮮見。但之於大寶山下的幾個癌癥村,卻成為了難解之痛。
據何來富介紹,上壩村民向政府反映大寶山污染問題,最早是在1980年左右,一級級下批,陸續有些效果,大寶山礦的排污設施有所完善。但污染問題並未杜絕。何來富從1998年開始做書記,做了3屆,已經上訪了無數次。多次上訪換來了大寶山礦給上壩村每年33000元的經濟補償。
大寶山本在韶關翁源曲江兩縣交界處。記者注意到,大寶山礦水,流向有兩條,一條沿翁源,一條沿曲江。大寶山礦環保科科長李中平介紹,因為大寶山的主要排放點鐵龍攔泥庫在翁源境內,自從實施排污收費後,大寶山礦每年上交給翁源縣環保局幾十萬元的排污費。今年,根據實測流量,這個金額被定在30萬。雖然交了錢,但李中平否認大寶山所有的污染都由國營礦造成,『山坡上好幾十條私采礦龍,你們去看看,它們的洗礦水也在亂排』。
翁源縣環保局局長涂韶安曾對某中央媒體記者表示,大寶山礦是橫石河的主要污染源。近日,涂韶安接受本報記者采訪時,並沒有否認大寶山每年上交的排污費。關於這筆錢的流向,涂指出,作為縣環保局,根本沒有權力處置排污費。所以,這筆錢有15%上交,還有85%專款用於公共性的排污治理項目,需要項目立項,專家論證可行後,報省環保局批准,專門用於流域或公共環境的污染治理。涂韶安表示,排污費每年都不同,還有一部分是專項給下游村民的補償。
按照法律規定,排了污就要交費,那是不是交了費就可以排污?省人大代表、翁源中學校長沈演泉認為,這樣的模式存在一些問題。他指出,對於大寶山這樣對周邊生態引起巨大破壞的排污,必須引起足夠的重視。此外,收取的排污費是否可以考慮在當地多修一些廢水處理廠?礦山的污染治理,不僅應靠企業,國家也應該投入一定經費。至於大寶山的污染,不僅僅是上壩等村,還是一個流域污染的問題。省人大代表沈演泉指出,每引進一個項目,必須進行綜合考慮。地方政府在立項初期就應該考慮到污染治理的預算。
林初夏教授也提出,大寶山的污染,主要還是管理不善,但這並不完全是大寶山礦的問題,還牽涉到一系列的經濟利益。林初夏提出,現在大寶山國營礦的洗礦系統大抵是零排放了,但剝采流失的礦山水現在沒有處理條件,是全排放。這樣的管理並未得到有效的遏制。
前天,在廣東一個綠色經濟高層論壇上,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孫立平明確指出,在當今社會,資源消耗的價格治理機制很可能對企業不能完全起到約束作用,但現在如果要找一個完全徹底的解決方案是不可能的。排污費是一種可行的解決方案。污染排放了,政府收一筆錢,如果用在公共收入的排污治理,則也比較合理。
上壩村近年癌癥死者名單
何新韶男,76歲,2005年4月死於食道癌
何兆南男,41歲,2005年1月死於肺癌
梁壽財男,40歲,2004年8月死於肝癌
何先福男,25歲,2004年7月死於骨癌和肺癌
何俾模男,79歲,2004年5月死於食道癌
何來發男,74歲,2004年5月死於癌癥
何石保男,51歲,2004年3月死於食道癌
曾細花女,42歲,2004年1月死於肝癌
朱金連女,71歲,2002年10月死於血癌
何洪六男,52歲,2002年12月死於肝癌
王紅珍女,46歲,2002年10月死於子宮癌
林橋花女,41歲,2002年12月死於癌癥
何桂娣女,40歲,2001年8月死於甲癥血癌,其兄弟三人均死於癌癥
何永添男,67歲,2001年8月死於食道癌
何永泰男,38歲,2001年3月死於肝癌和肺癌
何聯耳男,59歲,2001年11月死於血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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