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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提示
血友病,一種遺傳性血液凝結方面的疾病。只要一個在正常人看來哪怕微乎其微的創口導致出血,病人就會流血不止。如不及時採取措施,將會危及生命。
由於血友病是一種遺傳性疾病,幾乎全部發生在男性身上。新生男嬰的患病率約爲1:5000。血友病人最主要的症狀就是天生缺少第八凝血因子,最主要的治療手段就是給病人補充注射第八因子。而第八因子濃縮製劑的生產過程就是將數千名供血者的血漿混合後進行製取、分裝。只要其中有一份血漿有病毒,就會造成大範圍感染。
在瀋陽,一名血友病患者懷疑自己長期注射第八因子後感染了艾滋病,近日,這名患者一紙訴狀將生產第八因子的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告上了法庭。這場特殊的官司揭開了全國百餘名血友病患者感染艾滋病的內幕,它如多米諾骨牌一樣產生了連鎖反應。 “叫我高峯好嗎?以後無論哪家媒體採訪,我都用這個化名。”在電話中,他這樣回答記者。
見到高峯其實並不容易,在瀋陽市兩天,記者與他在電話中多次溝通,而他一直有顧慮。“我的事經過瀋陽一家媒體報道後,愛人跟我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她說,如果我再接受哪家媒體採訪,她就離婚。因爲我岳父、岳母還不知道我感染艾滋病的事情,雖然媒體報道時都用的化名,可瀋陽市得血友病的沒有幾個。”
在一番又一番的努力下,高峯終於答應接受本報記者的採訪。
“我對妻子說,長春一家媒體的記者在瀋陽等我兩天了,如果再不接受採訪有些過意不去,她讓步了。但前提是我只能以個人名義接受採訪,採訪內容不能涉及家人。”見面時,高峯顯得很不好意思,擦着雙手,顯得很拘謹。
當記者向高峯伸出右手時,他怔了一下,慢慢伸出右手,和記者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這種最平常的禮節竟然讓這位身高1.82米、操着明顯遼東口音的東北漢子眼睛有些溼潤了:“有的認識我的人知道我得了艾滋病,都離我遠遠的,雖然他們知道簡單的身體接觸不能傳染。現在,誰要是和我握一下手我都會感動。”
一場噩夢當脆弱的生命遭遇艾滋病
高峯,今年33歲,從小就患血友病,這種病最嚴重的時候走幾步路都會導致膝蓋部出血,所以只能長時間臥牀休息。相對來說,高峯是很幸運的:他的症狀是最輕的,走路、緩慢活動身體等都十分自如,只是不能有外來創口,否則很難癒合。即便在正常的情況下,也要經常輸血。
“我記得從小到大,父母總是叮囑我不要淘氣,不能和別人打架。在我的印象中,我的生活總是小心翼翼的,不能隨意地跑,隨意地跳。因爲這些簡單的動作,甚至可以危及一個血友病患者的命。”畢業後,高峯當了司機。高峯說,之所以選擇這個職業,是因爲他和家人認爲車裏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很“安全”。
但這種“安全”沒有維持多長時間,1994年,高峯的手被意外砸傷,而這次意外,徹底改變了他今後的生活。
在瀋陽專門的血液病醫院——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高峯平生第一次注射了由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生產的名爲第八因子的濃縮製劑。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瓶200毫升的白色晶體,經鹽水稀釋後通過靜脈注射體內。”高峯說,第八因子的效果確實很神奇,注射不久創口處就不再流血了。從那以後,就像普通人感冒要注射消炎藥一樣,只要他不小心出血了,就會去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注射第八因子。高峯慶幸遇到了這種良藥,讓他可以活得大膽一些,不用再那麼小心翼翼了。這期間,高峯娶妻生女,一切都如正常人一樣。
2003年夏,按照高峯的說法是,在一次不經意的抽血檢查中,他的HIV竟然呈陽性,也就是說他感染了艾滋病。“當時我的頭皮都麻了,大腦一片空白,我在外邊絕對沒有做對不起妻子的事情,怎麼會得這種病呢?”他來到當地防疫站做第二次檢查,結果還是一樣。
高峯諮詢了醫生,醫生告訴他艾滋病感染有3個途徑:母嬰傳播、性和血液傳播。排除母嬰傳播及其妻子在性方面的問題後,只剩下血液傳播了。
一種細節他因而懷疑起了第八因子
高峯開始尋找自己得病的原因。他諮詢了醫生和專家,瞭解到第八因子其實就是一種血液製品,是將數千名不同供血者的血漿混合後製取和分裝。其中只要有一份血漿中帶有病毒,被輸入者就有被感染的危險。
難道是第八因子造成自己感染艾滋病?可這種製劑是著名的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生產的。高峯心中畫了一個又一個問號,他不相信在全國權威的血液製品研究所,艾滋病病毒會流入到產品中。
但一個細節讓高峯再次對第八因子產生了懷疑。高峯想起,在1996年以前,他一直在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購買和注射第八因子,可1996年以後,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卻不知什麼原因突然不銷售第八因子了。這之後,高峯就自己從上海市上生生物製品經營部郵購第八因子到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進行注射。爲什麼1996年以後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不再銷售第八因子?他們爲什麼要放棄這塊利潤讓患者直接購買?這其中是否有什麼問題?
在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高峯沒得到答案。
一個謎團衛生部的文件解開兩年疑惑
這種疑惑困擾高峯長達兩年,直到2005年3月。
2005年3月,瀋陽市一次艾滋病人互助活動時,高峯認識了一名血友病病友。相同的遭遇讓兩人無話不說。這個病友告訴高峯,他是在1994年至1996年長期輸用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生產的第八因子濃縮製劑期間感染上艾滋病病毒的。這一驚人的發現讓高峯心中一驚。
而接下來的事情讓高峯由震驚變成了憤怒。在別人的幫助下,高峯得到了衛生部1995年7月20日簽發的衛藥發(1995)第55號文件《關於禁止生產和臨牀使用未經病毒去除或滅活的凝血因子類血液製品的通知》。
通知中明確寫道:目前,世界各國生產的凝血因子類製品均進行了病毒滅活,不再使用未經病毒滅活或去除工藝處理的凝血因子類製品,而以往國內生產銷售的凝血因子類血液製品均未經過可靠的病毒去除或滅活。應用這樣的製品存在着傳播血源性疾病(如乙肝、丙型肝炎、艾滋病等)嚴重危險……通知中還指出,各有關血液製品生產單位立即停止生產和銷售未經病毒滅活的凝血因子類製品,通知的送達包括各血液製品定點生產單位。
看到通知中“均未經過可靠滅活”、“傳播艾滋病嚴重危險”、“停止生產和銷售”這些字眼,高峯終於弄明白了,自己被感染艾滋病的罪魁禍首可能就是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生產的第八因子。
最令他氣憤的是,早在1995年7月20日就應該停止生產的未經滅活的第八因子,1996年竟然還在市場流通。1996年,也就是衛生部明令禁止銷售未經滅活的第八因子已經一年時間,高峯在上海市上生生物製品經營部郵購了1200毫升的第八因子,並全部注入了體內。“這簡直就是在拿人的生命開玩笑!”高峯記得,當他看完這份通知時,渾身不停顫抖,差點把通知撕掉。
一場官司舊發票成爲關鍵證據
得知這一情況後,高峯多次找到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都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
2005年12月,多名來自全國的(除上海外)認爲自己因使用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生產的第八因子感染艾滋病的血友病患者到上海討說法。這次,高峯看到了30多個與自己情況相似的病友。這次集體討說法沒有結果。
2005年12月29日,高峯將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等單位起訴到瀋陽市瀋河區人民法院,索賠200萬元。
高峯的代理律師、遼寧盛恆律師事務所吳雲濤律師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說,早在1993年,全國多名感染艾滋病的血友病患者以與高峯同樣的理由在上海市起訴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上海的判決結果是,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不負擔相應責任,此後,上海各級法院拒絕再受理其他類似起訴。
吳雲濤講,據他了解,患者之所以敗訴是因爲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以1995年以前生產的第八因子產品是根據衛生部當時頒佈的標準生產的,因此當時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並沒有過錯。而這些患者也多是在1995年前購買的產品。
但吳雲濤對高峯的訴訟很有信心。因爲高峯是在1996年,衛生部明令禁止銷售沒有經過滅活處理的第八因子後購買的。也就是說,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雖然停止生產了產品,但其產品仍在銷售,理當承擔法律責任。所以,高峯保留的1996年的郵購發票成了本案的關鍵證據。據吳律師透露,發票由高峯的父母一直保留着,高峯都忘記了,更沒想到這張普通的發票所能起到的關鍵作用。
吳律師還對記者說,按照《民事訴訟法》規定,一般民事起訴要求原告到被告所在的地區法院訴訟,考慮上海各級法院拒絕受理類似訴訟,高峯此次在瀋陽市紅十字會醫院所在地的法院進行的訴訟,把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列爲共同被告,可見患者的良苦用心和無奈。
目前,瀋河區法院已正式受理了此案。
高峯講,目前,他已經到了艾滋病的發病期,出現了噁心、嘔吐、腹瀉、口腔和咽部黏膜炎症及潰爛的症狀,一有天氣變化肯定會感冒。感染了艾滋病後他已經不能出去工作了,家裏所有的開銷和治病的費用都由父母資助,他感到愧對父母和妻子。
高峯只是全國感染艾滋病的血友病患者的小小縮影。據中國血友病協會講,全國已有百餘名血友病患者長期使用第八因子後發現感染艾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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