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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的阿伊達在人質危機後,變得很自閉,不喜歡跟別人說話
赫達格成為了老師的得意弟子。
湛藍的大海,搖曳的椰樹,本月上旬,海南省三亞市椰林灘酒店迎來了一群特殊的客人,他們是俄羅斯別斯蘭人質危機中幸存下來的10名兒童。他們來這裡,是為了消弭恐怖的創傷,也是為了忘卻殘酷的記憶。
2004年9月1日,30多名恐怖分子衝進俄羅斯別斯蘭市第一中學,將1000多名師生和家長劫持為人質近3天,造成包括172名兒童在內的331人死亡,700多人受傷。人質危機後,包括中國、德國、法國、加拿大在內的多個國家為幸存兒童提供了治療,這是『一場硝煙後,和平世界與恐怖主義的戰爭』。
5月9日至12日,本報記者與這10名兒童一起生活了3天,現場感受對這批俄羅斯兒童實施的『中國式』療法。
記者見到這些孩子的時候,他們正在一邊打鬧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武術服裝。當天下午,他們要上兩個小時中國武術課程,練習少林洪拳四十二式。
15歲的赫達格洪拳練得最好,一招一式都頗有氣勢。三亞中醫醫院院長劉德喜在一旁用DV拍下了他練拳的全過程,顯然,這是對赫達格的鼓勵。
9歲的魯斯蘭在同伴眼裡是個『調皮鬼』,經常做一些令人想像不到的胡鬧動作,但練起少林拳來,他和哥哥姐姐們一樣認真,還嘀咕著要跟教練對練。16歲的達瑪拉顯然對少林拳很感興趣,教練喊『下課』後,還嚷著讓教練留下來單獨輔導。
從表面上看來,這群別斯蘭兒童同普通孩子一樣活潑、調皮,初來中國對很多事情都感興趣,高興時嬉笑打鬧,不高興時照樣打架、哭鼻子。
記者注意到,這些孩子大多數都很活潑,他們喜歡跳舞,喜歡游泳,還喜歡足球。在三亞,13歲的季達就整天穿著一套英格蘭足球隊的隊服,她說她非常喜歡足球,喜歡貝克漢姆。
槍傷彈傷恢復良好
今年5月9日是俄羅斯衛國戰爭勝利61周年,當天晚上,椰林灘酒店為孩子們准備了一個小型舞會,達瑪拉是舞會上的『明星』,在舞池裡搖曳的她絲毫看不出恐怖活動給她留下過任何的創傷。
在當地人眼中,這群在海灘上嬉戲的孩子與他們見到的其他外國游客沒什麼不同。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隨行的護士紮麗娜對記者說,經過一年半的治療和護理,孩子們在人質事件中所受的槍傷、彈傷恢復良好,基本可以過像正常兒童一樣的生活。這次他們的中國之行,是要用中國的針灸、推拿等醫療手段,加速孩子們的身心恢復。
據了解,這10名人質事件受害兒童平均年齡13歲,由4名成人陪同於本月2日晚到達三亞市,治療康復時間一直持續到29日結束。三亞市中醫醫院承擔了這次跨國治療的任務。
對煙花爆炸警覺敏感
可是,一年半前的人質危機畢竟並不久遠,那一張張血淋淋的照片、孩子們偶爾慌亂迷茫的眼神以及他們身上那些鮮嫩的傷痕,都能讓人閱讀出人質危機給他們造成的身心創傷。
魯斯蘭是10個兒童中最小的一個,是醫生和隨行的俄羅斯護士、翻譯公認為最調皮的一個,幾天來,不管游泳、畫畫,還是學武術,他都蹦蹦跳跳地參加,而治療時,小家伙也非常『聰明』,只做按摩,不喝中藥。靜下來的時候,他還掏出手機玩游戲。絕大多數時候,恐怖記憶似乎已遠離魯斯蘭。
但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魯斯蘭的命運是最淒慘的,也是最令人憐愛的。他的媽媽、姐姐都在人質事件中死亡,如今他與70歲的奶奶生活在一起。三亞市中醫醫院負責人到別斯蘭挑選來華治療的兒童時,魯斯蘭本來不在計劃人選之列。後來,他奶奶顫顫巍巍地找到中國醫生,含淚說起他的不幸,最終海南省衛生廳廳長特批了魯斯蘭來華治療。
3天來,記者發現,俄羅斯隨行的醫生阿蘭對魯斯蘭特別照顧,經常撫摸著小家伙的頭發以示喜愛。他們兩人也睡在同一個房間。阿蘭告訴記者,魯斯蘭的母親死前是北奧塞梯一所醫科大學的老師,與他是同事,所以他了解魯斯蘭家淒慘的命運,也一直在幫助這個可憐的小家伙。現在,學過中醫的阿蘭是魯斯蘭的專門醫生。
據阿蘭說,雖然魯斯蘭現在很調皮,也很活潑,但在很多個晚上,小家伙會在噩夢中驚醒,而且對爆破的聲音特別敏感。剛到三亞時,因為是『五一』長假,晚上,這個以旅游為特色的城市放了一些煙花。在聽到煙花的爆炸聲時,魯斯蘭立即驚訝地睜大眼睛,警覺地環顧四周,那一刻,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了慌亂、迷茫。顯然,哪怕是這一細微的爆炸聲也讓他聯想起了一些事情。
阿蘭見此馬上對魯斯蘭說『沒事,沒事,是放煙花』,小家伙纔對著五彩斑斕的天空歡呼雀躍起來。
十天針灸頭痛減少
不僅僅是魯斯蘭,到三亞的所有別斯蘭兒童都有一段淒慘的經歷,他們或在爆炸中負傷,或在人質事件中失去了親人。
到三亞不久,隨行的陪同人員曾經拿出一些照片給三亞市中醫醫院的醫生看,『照片太血腥、太可怕了,有的屍體一邊胸脯被炸飛,有的四肢殘斷……這些死者都是孩子們的親人,而他們都是親眼目睹了照片中的這一切,那一場面對他們幼小心靈的傷害不是短時間能消除的』,看過這些照片的醫生對記者說。
除了魯斯蘭外,14歲的紮利娜也失去了親人,她姐姐被炸死,她受到了嚴重的驚嚇,現在仍經常胸悶、心悸和做噩夢。椰林灘酒店離機場很近,白天會有些直昇機飛過。在10日上午的針灸治療中,記者注意到,當直昇機飛過發生巨大的轟鳴聲時,閉目養神中的紮利娜會立即睜開眼睛,警覺地看著窗外。
10歲的弗拉基斯拉夫至今不敢一個人上街,說是『怕遇到壞人』。隨行的翻譯吉尼斯跟弗拉基斯拉夫住在同一房間,他告訴記者,小家伙經常半夜做噩夢,並用很大的聲音說夢話。有意思的是,到三亞後,小家伙還在夢話裡經常說『好苦,我不喝』。『顯然他不喜歡那麼苦的中藥。別說他,我也不喜歡。』吉尼斯解釋說。
10歲的阿密娜是個很溫順的女孩,顱內至今還殘留子彈碎片,導致左側輕度偏癱、左下肢肌肉萎縮,而且經常頭暈頭疼。在三亞經過10天的針灸康復治療後,阿密娜現在有很大的好轉。
16歲的阿伊達在人質事件後,性格變得非常自閉,記者在采訪期間,幾乎沒看見過她講話。還有些孩子在人質事件後一直有尿床的毛病。
種種跡象表明,恐怖的陰霾並沒有遠離這些孩子。
心理有陰影回避采訪
對於家長來說,人質事件後的一年多時間以來,他們一方面是在努力地治療孩子身體上的創傷,另一方面是讓他們忘卻那段恐怖的記憶。
劉德喜院長告訴記者,經過10多天的治療,孩子們的槍傷後遺癥都有不同程度的康復,但恐怖事件後導致的心理問題卻不是一時能解決的。在三亞期間,醫院只能盡可能地為孩子們多准備一些豐富多彩的活動,並通過推拿等手段放松他們緊張的神經。
俄羅斯隨行的護士、家長代表則對記者說,要盡可能地避免讓孩子回憶那段殘酷的經歷。孩子們自己也不願意就這些事情接受任何記者的采訪。
『人質事件給孩子們造成了很嚴重的心理陰影,他們經常表現沈默,偶爾還有恐懼感。我理解他們的感受,人質事件給我本人也造成了心理陰影,何況他們。家長都不願意回憶那段可怕的經歷,我想孩子們更應該忘掉。』埃裡布郎,唯一一位隨行母親這樣對記者說。
埃裡布郎是個熱情的女士,她經常主動地跟別人打招呼,舞會時也熱情地拉男士跳『DISCO』,但一旦別人提到人質事件時,她就會特意避開。
埃裡布郎告訴記者,別斯蘭人質事件發生時她和3個孩子都在學校裡,『上帝保佑,孩子們都活著出來了』。因為自己肩部有嚴重的彈傷,埃裡布郎被批准作為家長代表到三亞,兒子接受治療,她也接受治療。
三亞市中醫醫院針推科主任薩仁這樣評價埃裡布郎:『她是一位偉大的博愛的母親。』從10日開始,她的兒子赫達格感冒,高燒39℃,一直躺在床上,加上人質事件留下的膝傷和左腿肌無力。但埃裡布郎一直在外面陪同其他孩子,從來沒有專門到房間看望兒子。
當記者問她』為什麼不去陪生病的赫達格?』埃裡布郎回答:『這些都是我的孩子,他們也需要照顧;赫達格大了,自己能照顧自己。』
『名星』孩子帶來教育困境
吉尼斯對記者說,在人質事件中很多人死亡,這裡面大部分是孩子們的同齡伙伴,他們不懂事,還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有戰爭,為什麼有那麼多親人朋友離他們而去,因此他們更加難過,身心的創傷更加難以消弭。
而到現在,讓父母擔心的還有這些孩子的教育問題,一年多來,孩子們去過世界上很多國家治療,上課的時間大為減少,學習也很不系統,而且媒體關注下『明星』般的生活也讓孩子們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埃裡布郎告訴記者,人質事件後,孩子們普遍都非常敏感,有些孩子至今仍不敢一個人睡覺。對於這樣的孩子,父母一般只能以愛護來安撫他們受傷的心靈,即使他們做錯了什麼事,也不忍心批評他們。『部分孩子變得更頑皮了,不教育不行,批評嚴厲了又不行,這是恐怖陰影造成的教育困境。』
但據記者的觀察,孩子們並非不聽話,他們需要的是關愛。在10日上午的針灸治療時,10歲阿密娜看著醫生手裡一根根細長的針時,很害怕,一直不肯紮針。醫生慈愛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告訴她哥哥、姐姐們都紮針了,阿密娜最終還是閉著眼睛接受了針灸。
吉尼斯有另外一種擔懮,現在這些孩子幾乎都變成了『明星』,他們去過很多國家,到過很多地方,無論是到哪裡都有人關注,都有媒體記者拍照、攝像,孩子們似乎也習慣了這種關注。而一旦結束這些跨國治療後回到俄羅斯後,他們很難平靜下來學習。
正因為如此,隨行的俄羅斯護士以及家長代表都想讓孩子遠離媒體,遠離公眾視野,好讓他們有一個平靜的康復環境。
專訪選擇三亞是因為針灸推拿和武術
在三亞,全面負責這批孩子康復治療的是三亞市中醫醫院針推科的主任薩仁醫生,她對所有孩子的身體狀況了如指掌。今年3月底,薩仁和院長劉德喜一起到別斯蘭挑選了這批孩子,她對這場人質事件給別斯蘭人留下的心靈創傷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
記者:別斯蘭人質事件中有數百名幸存的受害者,你們為什麼挑選了這10個孩子?
薩仁:我們的優勢在於針灸、推拿以及中西醫結合的康復治療,俄羅斯衛生部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取彈片等外科手術並沒有安排在三亞,而是在德國、法國等國家。在我們去別斯蘭之前,俄羅斯衛生部准備了一份32人的名單讓我們挑選,目的是結合三亞得天獨厚的自然生態條件,用針灸、推拿等醫療手段加速孩子們的身心康復。因此,挑選的10個孩子都是側重創傷後身體、心理康復治療的。只有魯斯蘭是個特殊,他本來不屬於我們的治療范圍,但他奶奶給我們講述了孩子可憐的遭遇後,感動了我們,最終我們也把他帶來了。
記者:學校和孩子的家長信任中國特有的針灸、推拿等醫療手段嗎?
薩仁:三亞中醫醫院為俄羅斯很多官員做過治療,俄羅斯衛生部很清楚我們的治療效果,孩子的家長也應該非常清楚。現在我們醫院有很多醫生都懂一些俄語,我們有過專門的培訓,可以說為俄羅斯客人治療,我們很有信心。
記者:你在別斯蘭的時候,去過人質事件的現場嗎?
薩仁:當然去過,那所學校如今依然原樣保留,供後人紀念,而在原來學校門口的馬路對面,一所新的學校已經蓋起來了。但我印象最深刻的並不是這些發生慘劇的現場,而是遇難者的墓地。在那裡,每一塊墓碑都擦拭得乾乾淨淨,並且放滿了鮮花,每天都有很多人到那裡看望沈睡中的孩子。顯然,失去親人的痛苦仍然在折磨著別斯蘭人。
記者:據你的觀察,這場危機的陰霾在別斯蘭人的內心散去了嗎?
薩仁:很顯然,恐怖的陰影不是短時間能消除的。有一件事至今仍然讓我心酸。我去遇難者墓地的時候,天下著雨,我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在3個墓碑前長時間地來回徘徊,不斷地抽著煙,3塊墓碑被他擦得沒有半點塵埃。聽隨行的俄羅斯人說,這名男子在人質事件中失去了妻子、兒子和女兒。一家4口,3個在地下,他哪兒還有家呀?他的家就在這裡。我走的時候,那名男子仍然在雨中徘徊。這就是恐怖活動給別斯蘭留下的淒慘符號。說實在話,我當時流淚了,那一刻我就決定要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來照顧別斯蘭兒童。
記者:10多天過去了,孩子們恢復得怎麼樣?
薩仁:恢復得很不錯。針灸對創傷後的肌無力非常有效果。幾個頭疼的孩子也有很大程度的緩解。那個遺尿的孩子也悄悄地告訴我們的醫生,現在他已經好了。其實,不只是我們,我覺得德國醫生做的開顱(取彈片)手術也是驚人的成功,我沒發現做過這類手術的孩子有任何的功能障礙。
記者:包括中國在內的很多國家都為別斯蘭兒童提供了免費治療,作為醫生你怎麼看待這一現象?
薩仁:這是一場硝煙後和平世界與恐怖主義的戰爭。
背景:悲情別斯蘭
2004年9月1日,俄羅斯的新學年開始。茲戈埃娃帶著女兒克裡斯季娜和捷拉莎,一早來到俄羅斯北奧塞梯共和國別斯蘭市第一中學參加開學典禮。一伙身穿黑色衣服、頭戴面罩的武裝分子突然闖入學校,把在場的許多學生、家長和老師劫持為人質,總共有1000多人,震驚世界的別斯蘭人質事件爆發了。
恐怖分子告訴大家:『這是一次演習,大家必須到體育館去。』那時候,天真的孩子還在笑。人質劫持事件持續了52個小時。在漫長的等待中,沒有食物,沒有水喝,有的孩子,甚至是嬰兒,只能喝尿解渴;不能上廁所,空氣混濁得幾乎令人窒息;每時每刻都有被槍殺的危險。
2005年9月1日,《安魂曲》飄蕩在別斯蘭。體育館裡,被炸得殘破焦黑的四壁上掛著有遇難兒童往日天真爛漫笑容的照片,總共有331張。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蠟燭、課本,還有大瓶大瓶的礦泉水和飲料,人們希望孩子們在另一個世界中不再遭受乾渴的煎熬。
跨國大拯救
中國政府對這次恐怖活動給予了強烈譴責,明確提出中方願接受在恐怖事件中受傷的部分兒童來華治療、康復。
2006年5月2日,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與俄羅斯衛生與社會發展署協商基礎上,10名俄羅斯別斯蘭人質事件受傷兒童及4名陪同人員抵達海南省三亞市,開始在華為期一個月的康復治療。治療所需要的160萬元人民幣全部由中國政府承擔。
這些在德國和法國等接受了取彈片手術的孩子們,來到了三亞中醫醫院。三亞中醫醫院為俄羅斯很多官員做過治療,優勢在於針灸、推拿以及中西醫結合的康復治療
今年是中國的『俄羅斯年』,中國政府及有關部門對別斯蘭兒童來華十分重視,做了周密的安排,這不僅體現了中俄兩國政府的友好合作關系,更體現了中俄兩國人民的相互信任和傳統友誼。這批受傷兒童將於5月30日結束康復治療返回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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