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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凌晨，鄭州一棟7層樓房突然倒塌。
河南省建設工程質量監督總站站長千戰應接受採訪
央視《經濟半小時》7月18日播出“鄭州塌樓背後”節目，以下爲節目實錄：
“城中村”是不少大城市發展過程中出現的挺讓人頭痛的一個問題，今天我們就來關注這個“城中村”。
事情還要從7月7日說起，當天凌晨，鄭州金水區黑朱莊村311號，一棟7層樓房突然倒塌，造成4人死亡，3人受傷，事發第二天，我們的記者趕到了坍塌現場。
塌樓瞬間，4死3傷
記者趕到現場時，倒塌的樓房已經變成一堆廢墟，推土機也在清理現場，廢墟里，被砸壞的棉被、衣服、皮鞋到處可見，就在塌樓現場，附近的居民向記者描述了當時的情景。
“就是轟隆一聲，哐噹一聲，和地震一樣，轟隆一傢伙。”
居民告訴記者，樓房倒塌後，塵土沖天而起，從塵土中第一個爬出的倖存者，是個小夥子，當時他在5樓，聽到一樓倒塌的聲音後，他就迅速地跑到窗口，想跳到對面一個平臺上。
倖存者文全喜：“當時就沒蹦出去，蹦到窗口上，樓就翻過來了。”
幸運的是，文全喜掉在廢墟的頂部。
文全喜：“我還害怕其他的樓再塌，我連滾帶爬，趕緊爬下來，快到金水花園這兒的時候，我聽見下面喊救命救命，不停的喊，我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撥打110撥打119。”
採訪中，文全喜告訴記者，其實樓房在倒塌前，就有徵兆。
文全喜：“在一個月前，他的房子二樓整個牆皮掉了，牆皮已經壓的裂開了。”
事後記者瞭解到，坍塌的樓房共有49個房間，其中有28間對外出租，實際上，在塌樓前一天晚上11點就出現了部分牆皮脫落，12點多出現了裂縫，所幸事故發生前，已經有部分住戶逃離了這棟危樓，否則傷亡的數字還會更大，事發時，鄭州並沒有發生地震，這棟樓周圍也沒有出現地陷、爆炸等災害，好好的一棟樓怎麼會轟然倒塌呢？
對於倒塌原因，到過現場的河南省建設工程質量監督總站站長千戰應告訴記者，這棟樓房原來只有兩層，5年前，房主加蓋了3層，今年3月，他又加蓋了第6層和第7層，但是這樣一座7層的樓房，用的卻是兩層樓房的地基。
河南省建設工程質量監督總站站長千戰應：“首先地基的承載力是不夠的，地耐力不夠，是逐漸的緩慢的變形過程，可能到那個時間，變形就已經達到極限了，產生倒塌，這是一個因素。”
在倒塌現場，記者看到，整個樓體是傾斜着向前坍塌，房屋結構支離破碎，很難找到完整的框架。
千戰應：“牆體、構造處和圈樑都不夠，從倒塌來看，這一套都很不完備。”
此外，千戰應告訴記者，這樣嚴重加蓋的房子，一旦遇到環境的改變，就很容易發生危險。
千戰應：“在那幾天，正好有一個強降雨過程，短時間內一個下午超過50毫米的降雨，可能對這個也是一個影響。”
從建築質監部門調查的情況看，城中村農民在原住宅基礎上違規加高接層，是導致樓房坍塌的直接原因，目前坍塌樓房的房主已經被當地公安機關控制，記者沒能見到他，記者在後面的幾天時間裏，走訪了一些城中村，發現像這樣擅自加蓋的危樓還有很多。
雖然黑朱莊裏一棟樓房剛剛倒塌兩天，鄭州市加強房屋管理的緊急通告就貼在旁邊，但黑朱莊的一戶人家的樓頂仍在施工，面對記者，這裏的房主卻這樣說。
“東西都挪進去了。”
“我都拍下來了。”
“都挪到院裏了。”
就在這家房屋的門前，攪拌機裏的水泥剛剛攪拌好，讓記者擔心的是，這裏水泥預製板裏的鋼絲一掰就斷。
調查中記者發現，這樣加蓋房屋的，在黑朱莊裏，幾乎到處都是，採訪中，一些老鄉告訴記者，在鄭州城中村裏私自加蓋房屋的現象幾乎已經失控，現在鄭州的另一個城中村——棗莊，一棟樓房在四層的基礎上加了兩層。
“我看你現在加了兩層，你的地基受得了嗎？”
“那現在我也不能跟你說受得了，還是受不了。”
“爲什麼？”
“有什麼事你到社區。”
“你的房子你不清楚？”
“那這事我不能跟你說。”
在鄭州的另一個城中村聶莊，記者看到，這個樓房在四層的基礎上加蓋了四層，而在司家莊，記者進入了這個正在加蓋兩層的樓房，登上房頂，記者看到，和記者正對的樓房加蓋了一層，左側的樓房加蓋了兩層，後面的房屋也加蓋了兩層，另外，在鄭州其它一些城中村，由於當地居民紛紛加蓋房屋，這些地方几乎成了一個大工地。
“你看那形勢，街都過不去了。”
2004年起，鄭州城中村居民私自加蓋房屋的現象也愈演愈烈，這裏面，有主動加蓋的，還有一些人是被迫加蓋的，在黑朱莊，記者就看到一棟兩層房屋的牆體已經裂開，裂開的部分也被抹上了水泥。
“後面蓋房高了，高了就給壓炸了，地基也炸了。”
記者看到，靠近裂縫處的另一棟房屋，原本只有5層，現在卻被房主加蓋了3層。
千戰應：“三層的房子它的重量對地基壓力比較小，八層的話壓力就比較大，這種變形是避免不了的。”
採訪中，房東告訴記者，爲了防止八層樓的地基下沉，繼續破壞他的房屋，他也準備把房子加高，讓地基下沉，避免繼續受害。
“原來就壓炸了，現在又弄了3層，更厲害了。”
其實，這些城中村裏的房東對加蓋樓房的危險很清楚，有位房主說，房子跟人是一個道理，好比讓本來只能背一個麻袋的人背兩個麻袋，遲早會吃不消，會出事，可爲什麼這些房主明明知道這些危險，還紛紛加蓋樓房呢？
用鮮血換來的錢的利益
鄭州7月7日發生的一起塌樓事故，出事的黑朱莊村位於鄭州市的城鄉結合部，由村民委員負責管理，是一個典型的城中村，最近幾年很多外來打工的人員聚集在這裏租房子住，與此同時，村裏的房子也開始往上長個子了，越蓋越高。
作爲鄭州塌樓事件的倖存者，文全喜告訴記者，房東私自加蓋樓層的主要原因就是，通過出租來掙“錢”。
文全喜：“他的一個房子這樣算的，一個月最少七八千塊錢。”
就在黑朱莊距離倒塌的樓房不到100米的距離，記者又發現了一個加蓋了兩層的樓房，這棟四四方方的樓房裏，圍廊上也晾滿了衣服。
“住了多少家？”
“一家都沒住。”
“我看住了這麼多。”
“你看，他們都是來走親戚的。”
“你們家那麼多親戚啊。”
“怎麼？不叫啊。”
那麼，樓上的住戶真是親戚關係嗎？在這棟樓房裏，記者發現這樣一個告示牌，告示牌的文字是催9個住戶把房租交了，並且限5天內交完，可以說，出租房屋，賺取房租正是這位老人加蓋兩層房屋的目的，調查中，記者瞭解到，靠加蓋房屋賺取房租的現象已經成了鄭州城中村的普遍現象，在鄭州的另一個城中村棗莊，記者看到，這棟5層的樓房也被加蓋了兩層，這裏的租房戶告訴記者。
“你一百幾租的房子？”
“180元。”
在樓下，記者見到了這裏的房東，房東告訴記者，除了第2層自己住外，其它4層24個房間全部出租。
“一個月能收多少錢？”
“一個月5000元錢。”
同時，這位房東告訴記者，在棗莊，他每月所收的房租還不是最高的。
“一般4—5千，5千、6千、7千、8千都有，有的還2—3個院。”
記者離開棗莊，來到了另一個城中村司家莊，一棟樓房裏的租戶告訴記者，一個月的租金是160元。
“原來這一層是7間房，7間能收入700左右。”
加蓋兩層之後，這戶人家每個月可以多收入1400元左右，在鄭州的聶莊，記者見到另外一戶在四層樓房上又加蓋了四層的房東。
“我這都是三室一廳。”
“多少間？”
“4層8家。”
“一家是多少錢？”
“350元。”
加蓋4層後，這個房東每月的收入可以從以往的2800元，增加到5600元，一位房東告訴記者，正是爲了賺到更多的房租，聶莊私自加蓋的現象也到了失控的地步。
“有的是1層加兩層，兩層加4層，4層再加4層。”
爲了追求房租的最大化，鄭州的城中村裏，一棟棟加蓋的樓房如同雨後春筍一樣，節節拔高，採訪中，記者瞭解到，爲了加蓋房子，不少房東也都欠下了鉅額債務。
“你借了多少錢？”
“得幾十萬，三四十萬。”
“我都是貸的款，15萬。”
這些房東告訴記者，目前，這種城中村借錢蓋房的現象非常普遍。
“都是貸的款，你去銀行問問，貸款的家庭很多，有的到處借，有的到銀行貸款，都是貸的款。”
“多少時間能還上？”
“房價高那還成，房價低了，那也不中。”
採訪中，記者瞭解到，鄭州城中村的居民紛紛違規加蓋的背後，是廉價房屋租賃市場的火暴，這些城中村加蓋的房屋，每月租賃的價格一般在100—300元，這比正規的房屋租賃價格要低40%—50%，低價也吸引了大批的外來務工人員，因此，蓋好的房子，房主一點也不愁沒有人租。
“你樓上一共住了多少戶？”
“多少戶，都住滿了，攆都攆不走。”
記者看到，很多城中村的房東爲了容納更多的房客，增加收入，不惜借錢加蓋房屋，但另一方面，他們爲了維持低廉的租價，大量採用低劣的建築材料，更不可能花成本來加固地基，正是這種惡性循環，讓城中村裏的危險不斷增大。
在黑朱莊的採訪中，一位加蓋兩層的老鄉告訴記者，黑朱莊裏樓房加蓋現象就是從他開始的。
“04年我蓋的，那時候都沒加蓋房子，都沒加過呢。”
調查中，記者瞭解到，在鄭州，加蓋房屋必須要通過城市規劃和建設部門的審批，取得《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和《施工許可證》後才能進行，但這位老鄉告訴記者，他從來就沒見過兩證。
“我蓋房的時候又沒出事，這好幾年了，誰管，你來管啊。”
在鄭州的另一個城中村聶莊，樓房加蓋的現象最爲嚴重，那麼，這些給樓房紛紛加蓋的房東，都取得了改建房屋所必須的兩證了嗎？
“工程停了沒有？”
“停了。”
“證有沒有？”
“啥證？”
“建房的證。”
“有。”
“我看一眼。”
這位老人隨即爲記者找出了保留下來建房的證件，但我們看到，老人拿出的卻是集體土地建設用地使用證，上面只標示了建房的規定面積是192.5平方米。
“這不是建設證。”
“沒有。”
採訪中，記者瞭解到，這位老人不僅沒有《建設工程規劃許可證》和《施工許可證》，同時還發現，房屋的設計圖也畫在這幾張草紙上，老人告訴記者，房屋的設計是否安全，並沒有通過專業機構的驗證。
“這是誰給畫的？”
“就是照着畫的往上蓋。”
“就是這個意思。”
“是隨手畫的一張？”
“照着尺寸畫的。”
鄭州城中村村民私自加蓋樓層，並不是個別現象，在鄭州的另一個城中村棗莊，這裏的房東告訴記者，大批城中村的房屋不僅沒有合法的手續，同時，蓋好的樓房，是否達到安全標準，他們也不知道。
“蓋房子應該是有驗收。”
“沒有，農村裏你去問100家，100家都沒有。”
在鄭州的司家莊，記者瞭解到的情況是，這裏的居民也是想怎麼蓋，就怎麼蓋。
“往上加蓋政府有沒有審批？”
“全村都沒有。”
從2004年起，爲了追求房租利潤，鄭州城中村裏的一些居民不顧房屋安全、生命安全，瘋狂的增加樓層，在房屋倒塌後，造成人員傷亡後，鄭州市政府迅速啓動應急反應機制，並貼出緊急通告。
鄭州城中村裏私搭亂建的房屋屬於違法建築，事故發生後，鄭州市政府也隨即派出相關部門進行監管，在鄭州市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就在該局張貼的二大隊的工作職能上，記者看到，他們主要負責全市規劃方面違法行爲的查處工作，採訪中，他們告訴記者，他們正在對這一現象進行治理。
“我們是執法局在全市張開拉網式的檢查，檢查後將集中整治。”
城中村的一些房主不顧房子承受能力和住戶安全，無視有關規定，盲目加蓋樓層讓人擔憂，大量存在的危樓實際上就是潛伏在城市中的一顆顆定時炸彈，這次塌樓事件，更是用血的代價發出了警報。
加蓋的樓房危機四伏
根據建築規劃部門的有關規定，城中村蓋樓不許超過三層，可是當地的城中村裏，甚至有加高到七八層的房子，僅黑朱莊村目前就有98家這樣的加建戶，可以說這些樓房全部都是違法建築，那麼鄭州到底有多少這種加蓋樓房呢？鄭州市有關部門展開了全城普查。
塌樓事件發生後，鄭州市開始對城中村的加蓋房屋進行全面普查，那麼，鄭州市現有的、爲數衆多的、私自加蓋的房屋又該怎麼辦呢？
記者：“比如說遇到一些輕微的地震，或強風會怎麼樣？”
千戰應：“那就會房倒屋塌啊，還有就是暴雨，這種房子處在那種環境裏頭，結果很難預料。”
千戰應告訴記者，由於大部分私自加蓋的房屋都沒有經過專業機構的設計，所使用的建築材料也很難保證質量，因此，單憑肉眼很難判斷這些房屋是否安全。
“眼看着這棟房子沒有人敢說，它有沒有問題，就是幹一輩子結構設計的人到現場，你不給他看設計資料，他也不敢說這種話，恰巧是，這種房子就沒有任何設計資料。”
爲了避免加蓋的房屋再次發生倒塌，而出現新的人員傷亡，千戰應表示，在沒有設計資料的情況下，當務之急就是應該對這些房屋進行必要的檢測，而每棟房屋的檢測時間，根據房屋狀況，也從幾個小時到兩三天不等。
千戰應：“全面查的話來不及，可能你工作延誤的時間長了，會有其它安全問題。”
千戰應告訴記者，這些房屋的地基和牆體往往是按照較矮的樓層建造的，因此，檢測不合格的房屋，也面臨着被拆除或者加固的命運。
千戰應：“可能一個房子加固幾根樑就解決問題了，這個成本很低的，有的可能從地基就要開始加固，那成本就很高了，有的甚至不如拆了重建。”
記者瞭解到，黑朱莊村已經有一些房主開始拆除自家在建的房子，而鄭州市將在7月31日完成對城中村加蓋房屋的普查工作，並在今年年底之前完成危樓的拆除和加固，城中村的改造涉及到很多方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我們至少應該保證居民有一個安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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