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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選自三聯書店上月份剛剛出版的《格蕾絲》，該書的副題爲“一個美國女人在中國1934-1974”。這是一部真正令人感嘆又唏噓不已的生活史。主人公格蕾絲·狄凡1901年出生在美國田納西州。爲了實現成爲歌唱家的理想，赴紐約學習聲樂，在那裏遇到了康乃爾大學畢業的中國留學生劉茀祺，並結爲連理。1934年，格蕾絲前往中國天津與在天津自來水公司任總工程師的丈夫團聚。從此在天津生活了40年，親身經歷了1949年以前中國的歷史和新中國艱難成長的歷史，在丈夫1955年英年早逝後，她果斷做出了畢生在中國生活的選擇。
格蕾絲於1974年10月由兒子維漢陪伴赴美探親、醫病，但此行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竟然再未能回到中國，於1979年春天故去。其間，她深深懷念着自己的工作單位南開大學和兩個女兒及其家人。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震驚了世界，遠在太平洋彼岸的格蕾絲當天即給大女兒妮妮發信急切詢問情況。妮妮於8月9日覆信，詳細描述了家人、鄰居、街道和單位在災害中的活動，以一個特殊的身份爲我們保存了災難即時的社會場景。
信中的恩華，是妮妮的丈夫，劉蘊爲他們的女兒。
親愛的老媽、維漢：
7月28日詢問地震情況的來信收悉。那天是我終身難忘的一天。那天晚上(7月27日)我因爲哮喘發作，不能入睡，所以我給你們倆寫到凌晨一點半(28日)。外面突然暴雨大作。隨後，我看了一會兒書，一直看到大約三點三刻。我剛關上燈，便突然看到一道紫紅色的閃光，我還以爲是閃電呢。緊接着，傳來了一聲巨響，整個房子上下晃動了大概四下。這時，我又把燈打開。晃動剛一停下的那幾秒鐘的時間內，我聽到了好像是下冰雹和石塊的聲音。後來我才知道是屋頂塌落的聲羊。然後，我們便又開始來回搖晃了起來。
恩華在外間睡，因爲怕我看書的燈光影響他睡覺，我們頭一次把兩個房間之間的門關上。這會兒，劉蘊也被驚醒了。我仍然在牀上抱着她，對她說不要害怕，等搖晃一停，我們就到地下室去。但是，那搖晃非但沒停，反倒好像越來越厲害了，接着，我聽到了木頭窗框的破裂聲，便跟劉蘊說我們最好還是出去。我下了牀，伸手去開門，門卻怎麼也打不開，我使勁地拉了又拉，後來，把劉蘊放到地板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拉，門還是緊閉不開，燈也全滅了。我聽到恩華在門外的喊聲，高聲說門打不開，我聽到了他踢門的聲音，最後他終於把門踢開了。我們跑到樓道里時，所有的鄰居都在樓道里面……
之後，我們都進了胖劉大媽家住的地下室裏，她是我們院兒的主任。全院大概有六七個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大人。雖然自己也十分害怕，劉大媽還是點着了爐子，熬了一鍋又一鍋的綠豆湯。她不停地說：“啊呀，嚇死人了！喝！讓孩子們多喝點兒湯。”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人們相互之間所表現出來的善意。人們都爭相把自己僅有的一點東西拿出來給大家分享。
事情都在很有組織地進行着。居委會的這些老太太們可真了不起！她們晝夜和民兵們配合，確保每個人都有吃的，都能得到照顧，還照顧沒有家庭的老年人。她們對周圍鄰里每個人的情況都瞭如指掌。很多人都離開了，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了居委會來照看。對於那些搶劫、偷盜的壞分子，懲罰都非常及時、果斷，所以我還沒見到這裏有任何這種事情發生，你把東西留在大街上幾天都沒有人去動一下。
我必須得擱筆了，實在太忙了。我還有哮喘，胸口也很痛，我得請你們寄些藥來，這我下封信再告訴你們。
愛你們的妮妮
(文/李佔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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