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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裏亂成一片,帶傷的囚犯卻沒有越獄,廢墟里救人被減刑,人性光輝感動警察
傷的軍人押着帶傷的囚犯,帶傷的囚犯又在廢墟上奮力搶救奄奄一息的普通人:首先是那些看守所的幹部,幹部家屬;再往遠處去就是小街小巷裏的羣衆。囚犯們和所有在廢墟上的救險者一樣,手忙腳亂,焦灼萬端。他們似乎都已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他們和所有的救援者一樣,小心翼翼地抱出那些受傷的孩子,扶出那些嚇呆了的老人。”
這是唐山大地震中真實的一幕,這一刻,沒有高低貴賤,沒有了警察與犯人的區分,有的只是生者與死者的區別。這些救人者在事後大多受到獎勵,但在那一刻,他們沒有想起要獎勵。或者,隱去他們的名字是爲了保護他們的隱私。但是,我們不應該忘記,他們曾在那樣一種時刻顯現出來的人性的光輝。說出他們的名字是爲了銘記這段歷史,銘記這段特殊時刻的人性的光芒。
那一夜,人性閃耀善的光芒
7月28日夜間,唐山市看守所同樣成爲一片廢墟。
需要把這裏的重傷者送出去,當時的公安局幹部田國瑞後來無數次向別人講起過這個故事。他在那個時候做出的決定是允許一名犯人來駕車,因爲當時找到了一輛破舊的“嘎斯51”,但是卻找不到一個司機。
翻開《唐山大地震》一書,對這件事有600多字的敘述。
“田法官!如果你允許,我試試……”田國瑞打量着龔某。那是一張表情淡漠的臉,一雙冷冷的眼睛。他像是猶豫了許久,才低聲說出這句話。田國瑞想起,這小夥子是退伍軍人,當兵時就是司機,許多險路他都跑過。他是一個不怕死、敢冒險的人。“他們會死的。”龔見田國瑞沒有作聲,又指指在地下呻吟的傷員。“好吧。”田國瑞下了狠心,“你得老老實實,這是立功的機會!”
龔一天沒吃沒喝,不停地開車,他的頭開始發暈,他竭力睜大雙眼,可是眼皮還在打架。整整一天一夜了,鑽出廢墟,搶救傷員,長途運送……沒有吃喝,沒有喘息。他雙手抓不緊方向盤。汽車似乎在公路上扭擺開了。刺耳的剎車聲!一輛被壓扁的自行車旁,躺着一個滿頭是血的行人。龔和田國瑞都從瞌睡中被嚇醒了。龔幾乎帶着哭腔在喊道:“我軋死人了,我軋死人了,我罪上加罪了……”他頓時像發了瘋似的向那人撲去。當他和田國瑞發現那人只是被碰破了頭時,立刻又把他擡上車,送回遵化。唐山就在這一片混亂中,迎來了悶熱的7月29日。
緊張、疲倦、驚嚇,已經把龔某和田國瑞都折磨得渾身發軟。那輛“嘎斯51”在唐山至遵化的公路上來回穿梭,彷彿都要顛散了架子。田國瑞不時地望着龔某那張蒼白的無表情的臉,陷入沉思。有過這樣一段短極了的對話:“餓了?”“嗯。”“渴了?”“嗯。”行至唐山西北井,田國瑞和龔一起跳下車,伏在一個臭水窪子邊上,滿滿灌了一肚子水。田國瑞找來一些炒玉米,便託在手心裏和龔某你一撮我一撮地分吃着。餓極了的龔某,咀嚼時仍然沉默無語,似乎在保持他犯人的身份。田國瑞想起他的被捕原因來了:一個懷了孕的女知青自殺了,而他曾和她發生過性關係。
這是在唐山市幾十萬人中都曾遇到過的事,突如其來的災難,緊急的救助。所有的一切都歸於混沌,搶救生命成了所有人自覺的選擇。田國瑞,這個當年押解犯人、和犯人們一塊搶救傷病員的公安幹警,現在已退休在家。說起龔某來,30年後他的印象仍然深刻。他說,那是一個非常精幹的小夥子。
痛失親人,出獄後情緒陷低谷
在書中只有姓的“龔某”真名叫龔玉良,30年後的尋訪中,《新世紀》獲知了他的名字。
那一年是龔玉良的人生低谷。家裏沒有人知道龔玉良在地震中做了些什麼事情。龔玉良的妹妹甚至是在地震後才發現自己的大哥找不見了。龔玉良到底因爲什麼事情被抓,家人甚至都不知道。
在震後的混亂中,曾當過6年兵的龔玉良除了駕車外,就是衝到下面救人。他在事後交給看守所的“個人總結”裏寫道,在那段時間裏,他總共親手救出了8個人,有小孩,也有老人。在看守所搶救被砸傷的幹部時也有他的身影,他寫道:“一想到下面還埋着國家的幹部,我們就趕緊想着要把他們救出來。”
在他自己的描述中,沒有更多的文學色彩,只是簡單扼要的講了講救人的情況,而關於運送傷員這一節,他只寫道“是在管教的領導下跑了十幾趟”。龔玉良的弟弟龔玉龍回憶說,他很少講這一段的事情,說到這些事的時候,只是說當時只記得幾天沒有吃飯和睡覺,什麼都顧不上了。
龔玉良在自己的個人總結裏沒有提到他回家的事,但是龔玉龍記得他在第二天在看守所領導的許可下,曾經回家看了一下。龔玉良的父親、他的前妻劉靈芝和兩個孩子在這次地震中永久地離開了,這後來成了龔玉良擺脫不掉的陰影,龔玉良的妹妹龔秀平後來見到他老是壓抑着自己的心情,爲當時不在場而感到苦惱。作爲家裏的老大,龔玉良也爲兄妹們感到擔心,他叮囑剛15歲的龔玉龍說,不要亂跑,不要跟那些壞小子們去搶東西。
沒有人瞭解龔玉良的心情,在回到押送隊伍的行列後的第二天,龔玉良開的“嘎斯51”變成了一輛架槍的刑車,他親自開車把自己和看守所的另幾十個犯人送往玉田縣的臨時收容點。那一年是他的人生轉折點,1976年底法院的判決書中寫道:因爲龔玉良在抗震搶險中積極參與救人,特寬大處理。最後量刑爲3年。
出獄後,龔玉良在唐山市路北區棉織廠找到了一份工作,繼續開車當司機。他重新組建起一個家庭,家庭普通而幸福。
一個失去的故事和它留下的精神
之後的4年中,龔玉良過着普通人的生活,很少跟人提起自己當年救人的事,即便是和自己的親人們。他的弟弟龔玉龍說,那時候沒人會想這些,只要有人,就去救,連他這個當時只有15歲的孩子也會參與其中。但是龔玉良後來卻一直心情壓抑,他無法排解的是自己當時不在家人身邊,沒有能救出自己的孩子。龔秀平說,有一段時間,他的心情非常不好,經常借酒澆愁。但是龔玉良仍然未能釋懷,他的這種自責情緒,再加上酒精的麻醉,最終影響了他的健康。
再次組建家庭後的龔玉良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幸福,龔秀平說,或許是因爲對原來的妻子和孩子的內疚,或許是結婚後生活有了依靠。那一段時間,龔玉良生活非常好,對自己的妻子也特別地好,1980年他的孩子龔磊出生。但是幸福生活卻稍縱即逝,在龔玉良還沒有來得及享受這份幸福的時候,病魔悄然襲來。
龔磊對父親幾乎沒什麼印象。他對父親僅有的記憶來自於他母親和叔叔們的講述中,而這些講述都僅僅是片言隻語的。母親對他說,父親是一個非常顧家的人,對家人非常地好,晚上回家都很準時。他說20多年了,母親仍然對父親念念不忘。
從來沒有人跟龔磊提起過父親救人的事情,他用疑問的口氣說,“真的是我父親嗎?”他說自己要找那本書去看看。
“他後來很少說起這些事。”那個時候,地震對他的打擊還是很大的,兩個孩子都沒了,而這些苦處沒人能替他分憂,龔玉良的妹妹龔秀平說起哥哥來仍然長吁短嘆,她說,我哥那麼好的一個人,沒來得及享福就走了。
1983年12月26日,在確診癌症20天后,龔玉良去世,時年40歲。
2006年7月13日,離唐山大地震紀念日還有半個月的時候,我們把這一消息告訴了一直在幫我們尋找龔玉良的田國瑞,他很震驚,他說,龔玉良留給他的記憶仍是30年前那生死瞬間的勇氣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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