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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洪水吞沒的良知:記者採訪遭領導質問
天災遮蔽了什麼
瑤崗仙歷年來是郴州市的自然災害重點防範地區,暴雨、山洪極有可能引發泥石流,然而7月14日這場暴雨前後,私自採礦的民工卻被遺忘了。
郴州市、宜章縣連續兩年的自然災害防治方案中,瑤崗仙都是防治重點。方案說,由於大肆濫採亂挖,瑤崗仙開挖洞口數百個,河谷中堆積濫採亂挖廢石10多萬立方米。如遇暴雨、山洪,數百萬噸尾砂傾瀉而下,下游沿河兩岸幾千名村民及其住宅和近萬畝農田將毀於一旦,後果不堪設想。
事實上,從7月9日起,郴州市就連續下發了多份明傳電報,稱受“碧利斯”颱風影響,近期可能有暴雨襲擊,要求各級政府24小時值班,做好防汛工作。7月13日的電報內容比前幾份措辭更加強烈。
與瑤崗仙鎢礦一牆之隔的宜章縣瑤崗仙鎮政府和幾裏外的資興市滁口鎮政府都收到了電報,瑤崗仙鎢礦雖沒收到通知,但該礦領導也通過電視知道了這一通知的內容。
7月14日20時,瑤崗仙鎢礦、瑤崗仙鎮、滁口鎮就已經開始緊急疏散人羣,躲避山洪、泥石流,但山上私自採礦的民工卻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暴雨過後,瑤崗仙鎢礦忙着搶救5名被困工人和他們的生產設備;瑤崗仙鎮在忙着統計被淹沒的財產;滁口鎮受災嚴重,自顧不暇。採礦民工的哭喊呼救聲沒有引來任何救助,滁口鎮後來只是就地掩埋了裸露的屍體。
一週過後,山上、河邊仍有個別屍體無人看管,屍臭到處蔓延,沒有人消毒、做疾病預防工作。
瑤崗仙鎢礦黨委書記李明生介紹,瑤崗仙鎢礦是百年老礦,隸屬於湖南有色金屬公司,處於宜章、資興、汝城三地交界處。其辦公區和生活區在宜章地界內,生產區在資興市內。按照規定,地下礦藏歸礦裏管,地面的人、物都是屬地管轄,歸宜章和資興管。
李明生說,此次防汛、救災所涉及的地區,主要是生產區和生活區。這次洪災的受災人羣主要在資興市滁口鎮地界,那裏是廢棄的礦區,屬於禁採區,在那裏幹活的民工有的是受採礦老闆僱用,偷偷採礦,有的是在那裏淘尾砂。
滁口鎮黨委書記許小平說,礦上幾平方公里的地盤都歸瑤崗仙鎢礦管轄,他們沒有管理權限,只是協助礦上工作。
“有利益的時候就有多個部門齊抓共管,出了事大家就都推脫不管。”李明生指出了目前瑤崗仙礦生產管理的現狀。
當地一名政府官員說,這場災難看起來是一場天災,實際上是由人禍引起的:各方爲爭利益,疏於管理,縱容支持個體老闆無序開礦,濫採亂挖,導致地質災害嚴重;明明知道瑤崗仙是地質災害嚴重地區,在險情到來之前,卻沒人通知疏散山上私自開礦的民工;礦工亂佔工棚,將工棚建在易受洪水、泥石流衝擊的地方,從而導致了這場災難的發生。
災難背後是利益之爭
瑤崗仙礦是國內最大的鎢礦,也一直是國家和湖南省重點整治的濫採亂挖礦區。但事實上,這裏的濫採亂挖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瑤崗仙鎢礦一位負責人認爲,這場災難的背後,實際上是當地政府向國家爭奪鎢礦開採權的利益問題。
鎢是國防、核工業、航空航天等高科技領域不可缺少的重要原料,屬於戰略儲備資源。在瑤崗仙開礦必須得到國土資源部的許可,目前僅有瑤崗仙鎢礦一家有《採礦許可證》。而事故發生前,在山上無證採礦的民工多達五六千人,多的時候達到八九千人。
鎢礦的開採存在巨大利益。民工黃小堯告訴記者,每公斤鎢砂能賣100多元,老闆和他們四六分成,有個老闆去年一年就賺了500萬元。前年,黃小堯的大哥在這裏淘砂,10個月就掙了9萬多元。
瑤崗仙鎢礦7月的生產任務是100噸,礦上一位負責人說,事實上這裏的開採量遠不止這個數。給礦裏打工的一些老闆上交的鎢砂並不在統計範圍內,私人老闆們開採的數量至少是礦上產量的兩到三倍。大多數鎢都是通過其他途徑進入流通市場的。
這位人士說,鎢的無序開採和無序出口,造成佔全世界鎢儲量40%的中國無法控制鎢的國際市場價格,反而導致價格低迷,鎢儲量大大減少。
2001年7月,瑤崗仙鎢礦被國土資源部當作“礦中辦礦”的全國典型予以整治。
2005年,資興與瑤崗仙鎢礦共同成立聯合護礦隊,整治非法採礦。
2006年6月30日,宜章縣政府貼出通告,清理非法採礦者,要做到六不留:不留井口、不留設備、不留廠棚、不留從業人員、不留電源、不留後患。
當年7月,湖南省政府打擊滲入礦業的黑惡勢力和爲非法採礦充當“保護傘”、“黑後臺”及違規參股辦礦的腐敗行爲,其中瑤崗仙鎢礦是重點。
瑤崗仙鎢礦把每年2000萬元稅收交給了宜章縣,卻和資興市聯合護礦。守着一座金山,不但拿不到錢,還要出錢養着護礦隊,資興市滁口鎮政府顯然不會做蝕本生意。
一邊是集中整治,一邊卻是以護礦爲名大肆開採。
今年5月25日,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欄目播報了滁口鎮政府和瑤崗仙鎢礦以護礦名義私自採礦的行爲。
記者瞭解到,採礦者只要給滁口鎮政府每個洞口每年繳納1.5萬元的管理費,政府就不追究其非法開礦。
一位老闆告訴記者,在這裏挖鎢砂的老闆有幾百人。每次清山,一些有關係的老闆就能事先得知消息,被關閉的大多是沒有關係或關係不硬的老闆的礦。
7月24日,滁口鎮政府開始向山上的非法採礦者下發停產關閉通知書。一些老闆陸續離開了瑤崗仙鎮。
“避過了風頭就可以繼續開了。”一位老闆當天下午租車返回郴州。
“讓地方政府給中央政府看礦難度很大。”瑤崗仙鎢礦一位領導說,礦山是國家的,國家是個概念,各級政府也是國家的,爲什麼各級政府不能開礦?再說,給國家看礦的都是各級政府下屬的國土資源部門,雖然給了他們這個權力,但當地政府說要開採,他們也看不住。
瑤崗仙鎢礦黨委書記李明生說:“如果把一部分稅收交給資興市,或者直接把稅收交給郴州市,由郴州市分配給兩個縣市,他們護礦的積極性肯定會更高。”
被洪水吞沒的良知
連續一週的採訪,悲憤一直籠罩在我心頭,而且越來越濃重。洪水不單單吞噬了那些鮮活的生命,而且吞噬了許多人的良知。
7月21日,災難已經過去一週,被洪水沖垮的曹田橋還沒有通車,這是到瑤崗仙鎮的必經之路,幾個村民集資搭起了一座浮橋,過往的人每人交5元過橋費。
守橋的村民說,他們花了將近1萬元修的橋,政府只想出3000元買下,他們沒同意。他們並沒有發國難財,3個鄉鎮的數噸賑災物資經過這裏,他們才收了幾十元。
直到7月22日,上級領導過不了橋,這座橋纔開始動工。
受災之後,瑤崗仙及其附近3個鄉鎮,物價飛漲。
山洪來臨之前,沒人通知在瑤崗仙採礦的民工;受災後也沒人救助,鎮上、礦上的領導都向記者介紹他們如何如何搶險救災,但沒有提及山上的民工。
當地一名領導質問記者,爲什麼不是宣傳部的幹部帶你下來,你怎麼這麼沒有組織紀律?
他聲稱自己是個有黨性、講原則的幹部,但記者詢問受災死亡人數,他閉口不答,連主管領導的聯繫方式都不願說。
如果說這些領導幹部是怕出了事,丟烏紗帽,那麼許多平民百姓的冷漠則更讓人感到悲涼。
在礦上,儘管還有許多人在漫山遍野地尋找親人,但礦上淘砂的熱情卻依然不減。到處可見淘砂的民工,他們踩着同伴們的屍體,有人在廢墟中尋找殘留的物品,彷彿這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對於同伴的死亡,他們並沒有太多的關心,眼睛緊盯着手中的砂礫,忙得不亦樂乎。面對我的提問,簡短地回答着“不太清楚”、“不認識”、“不知道”。
一個開旅店的老闆說:“我是個生意人,不知道也不關心這些事。”
礦上的工人說,我們接到了通知,那邊都是民工,不是我們這裏的人。
朱建飛靜靜地在橋頭躺了一週;陳桂環在受傷後漫長等待的10多個小時中,眼看着自己被撇下,開口求救無人理睬,高價懸賞最終仍被扔在路邊。
這是怎樣的心理煎熬?如果說身陷絕境看不到一絲希望是一種絕望,是一種悲哀,那麼眼看着希望一個個地破滅時,又會是一種什麼心態?我想象不出,陳桂環也不願回顧。
陳桂環說,他們救助過的人從廢墟下救出他們,把他們放在路邊離開,她可以理解,欠的情扯平了。但她想不通的是,朱建飛出1000元求救,爲什麼仍會被拋棄?
如果說淘鎢砂讓他們看到了致富的希望,那麼,在這場淘金夢中丟失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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