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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改革開放,首先遇到的是意識形態上的障礙,最根本的是姓“社”還是姓“資”的問題。
鄧小平認爲,改革開放“會有不同意見,但那也是出於好意,一是不習慣,二是怕,怕出問題。”他採取的方針叫“不爭論”。鄧小平說:“對改革開放,一開始就有不同意見,這是正常的。……不搞爭論,是我的一個發明。不爭論,是爲了爭取時間幹。一爭論就複雜了,把時間都爭掉了,什麼也幹不成。不爭論,大膽地試,大膽地闖。”
“不爭論”,又要“大膽地試,大膽地闖。”這可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日夫科夫在回憶領導保加利亞改革的過程時就說過,當20世紀80年代中期,提出體制改革問題時,“高級幹部中除很少人外,絕大多數人都不太能接受這個新的浪潮。”“對於許多人來說,同舊的事物、同被棄置的體制的表現決裂是一場深刻的內心抉擇。……有人贊成,有人懷疑,也有人反對”,也有對原來一套準則的“留戀”。因此,“許多正確的決定都遭到了失敗”。這說明,在當時,在黨的核心領導層,沒有一位具有膽識和智慧,具有高度馬克思主義修養和權威的重量級人物,改革是難以邁步的。中國20多年的改革開放得以順利推進,在相當程度上得益於有鄧小平這樣一位重量級領導人。憑藉着他的膽識、智慧和在黨內外的極高威望,能壓得住臺,可以拍板。堅持不爭論,等待實踐來回答,使改革的每一步重大措施,逐步取得黨內多數同志的一致認識和支持。
從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中共黨內就改革的重大步驟達到高度一致,是經歷了一個過程的。
農村最早出現的包產到戶,當時反對的人不在少數。1979年6月18日,萬里在出席五屆人大二次會議期間對陳雲說,安徽一些農村已經搞起了包產到戶,怎麼辦?陳雲說:“我雙手贊成。”萬里又請示了鄧小平,鄧回答說:“不要爭論,你就這麼幹下去就完了,就實事求是幹下去。”後來,鄧小平把這概括爲:允許試,允許看,不強迫。本着這個方針,中央1980年9月召集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第一書記會議,決定由各省根據本地具體情況自己拿主意。叫“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鄧小平在上世紀90年代回顧這段歷史時說:“當時提出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有許多人不同意,家庭聯產承包還算社會主義嗎?嘴裏不說,心裏想不通,行動上就拖,有的頂了兩年,我們等待。”
有些問題,在中央核心層意見也不一定完全一致。如特區問題。開辦特區,大家都是同意的。但陳雲對辦特區一直持謹慎態度,尤其是在江浙地區。20世紀80年代初,陳雲曾認爲:“廣東、福建兩省的深圳、珠海、汕頭、廈門四個市在部分地區試辦經濟特區(廣東不是全省特區,福建也不是全省特區),現在只能有這幾個,不能增多。”他特別指出:“像江蘇這樣的省不能搞特區。”“江浙一帶歷史上是投機活動有名的地區,壞分子的活動都熟門熟路。”又說:“現在搞特區,各省都想搞,都想開口子。如果那樣,外國資本家和國內投機家統統出籠,大搞投機倒把就是了,所以不能那麼搞。”相對來說,鄧小平對開辦特區更爲積極。1984年初,鄧小平視察了廣東、福建的三個經濟特區。2月24日,他同幾位中央負責同志談話說:“今天找你們來談談辦好經濟特區和增加對外開放城市的問題,請大家討論一下。”“我們建立經濟特區,實行開放政策,有個指導思想要明確,就是不是收,而是放。”根據鄧小平的建議,5月4日,中共中央、國務院批轉了《沿海部分省市座談會紀要》,決定開放14個沿海港口城市,1985年2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又批轉了《長江、珠江三角洲和閩南廈漳泉三角地區座談會紀要》,確定把這三個地區開闢爲“沿海經濟開放區”。
不只如此,上海浦東的開發開放,也是在鄧小平的一再催促下才作出決定的。
1990年2月13日,鄧小平同朱鎔基談到建議開發浦東時說:“你們搞晚了。但現在搞也快,上海條件比廣東好,你們的起點可以高一點。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我就在鼓動改革開放這件事。膽子要大一點,怕什麼。”2月17日,鄧小平談浦東開發問題,對李鵬說:“你是總理,浦東開發這件事,你要管。”3月3日,同江澤民等談話時又說:“機會要抓住,決策要及時。比如上海,就是一個大措施。上海是我們的王牌,把上海搞起來是一條捷徑。”4月18日,李鵬代表中共中央、國務院宣佈:同意上海開發開放浦東,在浦東實行經濟技術開發區和某些經濟特區的政策。
後來,鄧小平多次談到上海開發晚了的問題。1991年1月28日,鄧小平在上海聽取朱鎔基彙報時說:“浦東開發至少晚了五年。浦東如果像深圳經濟特區那樣,早幾年開發就好了。”後來又說:“如果當時就確定在上海也設經濟特區,現在就不是這個樣子,十四個沿海開放城市有上海,但那是一般化的。”
再如,關於計劃與市場的關係問題,黨內一開始也是有不同看法的。1984年,十二屆三中全會通過了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提出了我國的社會主義經濟是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陳雲表示了贊同,他當時說:“這次全會審議的關於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中,對計劃體制改革的基本點所作的四點概括,完全符合我國目前的實際情況。現在,我國的經濟規模比50年代大得多,也複雜得多。50年代適用的一些做法,很多現在已不再適用。”但是,在1985年黨的全國代表會議上,陳雲又再次重申:“從全國工作來看,計劃經濟爲主,市場調節爲輔,這話現在沒有過時。”
到1992年鄧小平視察南方,做了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市場經濟的談話以後,陳雲經過多年的觀察,對鄧小平的談話表示了支持。他在當年7月的文章中說:“現在,我們國家經濟建設規模比過去大得多,複雜得多,過去行之有效的一些做法,在當前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很多已經不再適用。這就需要我們努力學習新的東西,不斷探索和解決新的問題。”
至此,中國改革的總的方向,在黨的最高核心層達到了完全一致。這就爲中共十四大的召開奠定了思想理論基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框架,由此基本形成。
“不爭論,大膽地試,大膽地闖”,就是用實踐來回答。20多年的改革開放,在一系列重大問題上,在黨內高層和全黨多數逐步達成一致,表明了這個“不爭論”的方針是成功的。而黨內高層和全黨多數同志在改革大方向上達成一致,就使中國的改革不斷向前推進有了重要保證。(作者:林蘊暉/國防大學;吳足觀摘自《北京黨史》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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