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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岸三地的華人世界,理着平頭、善言會寫的樑文道,曾以多種身分出現在公衆視野:
香港商業電臺一臺的前臺長,鳳凰衛視的節目主持,香港幾家電臺的欄目主持,香港牛棚書院院長,香港、內地、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多家華文報紙、雜誌的專欄作家、出版社合夥人、社會活動的“搞手”、政府文化決策的“顧問”……其中,最被社會推崇、也是樑最在意的身分,乃“公共知識分子”。
翻開他的新書《弱水三千》,在扉頁上讀到一段話:樑文道衆多角色中,始終有一條“脊骨”貫穿,就是走出象牙塔,以平民語言接近知識與羣衆,做個街坊學者。
每日兩專欄 夢想死而無憾
記者問:樑文道,你如此忙忙碌碌,到底在做些啥?你的目標是什麼?傳說中的“牛棚書院”是虛指,還是確有所在?追求些什麼?
原來,“牛棚”非虛指,它位於九龍土瓜灣,已有百年曆史。港英時代,曾經作爲“屠房”,之後是北來牛隻檢疫站,如今被政府闢爲“牛棚藝術村”,置身在繁華香港的“貧民區”。
一個風雨交加的午後,記者依約前往“牛棚”。遠遠就見幢幢高樓之間,兀然立着一組紅磚綠窗黑瓦平房。
走進“牛棚”,一片靜寂,它由一組類似廠房的建築組成,似獨立又有關聯,其中有前衛畫廊、有試驗劇院,還有“牛棚書院”。
樑文道的書房,在十五號“屠房”最深處:閱讀的空間以一掛掛書架隔出,書桌極其簡單,一塊白板而已;窗很高,似氣窗,光線俯射而下,聽雨冥想皆佳;窗下一溜長臺,安置了些音響,竟是搭在過往的“牛槽”之上。樑指看槽頭尚未除去的“牽牛繩”,粗啦啦挺“原味”,果然是與衆不同的“鎮宅之寶”。
就在這間書房,三十五歲的樑每天在傳統方格稿紙上,用秀氣筆跡至少手寫兩篇專欄文章,用他漸漸高起的知名度,傳播一些“推動社會有所改變”的觀念:“時間很緊,要做的事情很多。我的夢想,就是在死前能自忖,該做的已盡力,可以無憾!”
“牛棚”打通象牙塔與民間
“書院”起名“牛棚”,讓人聯想到內地文革期間知識界慘痛經歷。不過,樑是想知道,拿着政府高薪的知識界人士,是否有可能再次走到民間講講他的學問,也從不是同一階層的民衆處,學得些未曾學過的知識?
樑給記者講曾感動他的故事:
二000年,“牛棚書院”與柏林市政府合作辦“現代藝術節”。
一日,三號風球下的香港且風且雨,映着四圍商廈的霓虹,二百多名下了班、夾着公事包的“同道”,走進搭在中環添馬艦的大竹棚,聆聽一場關於馬克思生平和理論的講座。
天上細雨,穿過竹棚,有人撐起傘,但課程繼續,聽者講者,都極投入。“我和牛棚書院總監胡恩威,相視而言:‘開課吧’”,說道此處,樑顯得有些激動。
於是,從二00一年至二00三年,一套秉承了傳統“書院”不羈作風的課程在“牛棚”展開:既有哲人系列講座,也有教授、作家、影評人講怎樣閱讀“感動了一生的”文章,還有世界十大導演作品賞析,國內着名京劇、崑劇名角也被請來香港。最令樑得意的是,請了從不可能登上講臺的街頭小販,講述一個小販眼中與衆不同的“香港地圖”:哪裏客流最好,哪裏躲“掃街”最快,以及怎樣的小販車最經濟實用……
“我做的一切,就是爲了改變一些固有的觀念”,樑從書架上抽出一冊牛棚辦的免費雜誌《E+E》,雜誌的名稱孕含了許多以E開頭的美好的英文詞彙。
“E+E的‘使命感’是希望香港人能夠不那麼犬儒和SMART ASS(懶醒),認真一點,深入一點看事物,好好的發展知識,推動社會進步,而不是單單利用知識去賺錢。”這,是這本普羅文化刊物的發刊詞。
“在地”香港“拼圖”兩岸
一個出身於七十年代的年輕人,怎麼會有如此擔當的胸懷?原來這個曾經立志當神父的、學哲學的青年,有着臺、港兩地的教育背景,而且八十年代起持續關注着內地。他,是一個善於“拼圖”的人。
香港出生的樑文道,四個月大隨家人去了臺灣,十五歲再回到香港接受中學、大學教育,最後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研究院。
“在臺灣,曾爲國民黨高官的外公,每個週末帶我去臺北故宮博物館,看書畫、看青銅、看古玩;也從來不限制我的閱讀興趣。於是,關於中國古典文化,我就潛移默化吸收了。”樑回顧說。
不停用荷蘭DRUM牌菸草捲菸的樑,接着說:“影響我很深的,還有天主教耶穌會的神父們。我被鼓勵閱讀哲學書籍,並可以和神父們熱烈討論。於是,對世界的不停追問,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
十五歲初到香港,樑即如飢似渴接觸來自內地的歷史與文化書籍,發現原來自己僅僅讀了“半部史”:“我的文學裏,沒有當年留在大陸的那些作家,像是魯迅、周作人、巴金、茅盾、老舍、錢鍾書、沈從文;而我讀的胡適、徐志摩、梁實秋、林語堂,則在大陸缺失了。現代史也是如此,感覺很困擾、很顛覆。”
不過,很快就找到了辦法──“拼圖”:他將兩岸文、史、哲“拼接”,拼出了一個“完整的中國”。身處香港的樑,同時“閱讀了”八十年代兩岸的思想解放與啓蒙;並通過大量閱讀跟進西方思潮最前沿。“真的很幸福,很感激香港,她打開了我”,在三個多小時的訪問中,樑一再提起這份感激,
最終,在經歷了一系列前衛戲劇藝術、裝置藝術、社會活動之後,樑文道走進了書齋,選擇去香港中大哲學系通讀哲學原着;再次走出書齋,他已不再是“憤青”,而是有意識地選擇成爲意大利思想家葛蘭西口中的“有機的知識分子”-─捲入社會,同時不放棄書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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