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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張連志的報道不少,即使是不讀書不看報的人,對這個人也不會陌生,和他聊過幾次,又翻看了幾乎所有關於他的報道,感受最深的是——他是一個癡人,一個對文物收藏近於癡迷和瘋狂的人。和他交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常常會忘記了談話的主題而深深陷入對某一件藏品的思考中,以至於要拼湊幾個他20多年收藏生涯中最具特色的故事,就像在他成千上萬的收藏品中翻揀碎片一樣困難。如同他走遍偏僻的鄉村,荒涼的山野,捧回明朝的食盒、清代的香幾——一件件被人看不起的舊物,經過他的整理竟神奇地現出了“格高神秀”的氣質,成爲一件件難覓的珍藏,這些古代文明的“碎片”奏出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動人樂章;在拼湊他收藏“碎片”的過程中,他的人生軌跡也漸漸在我們的眼前清晰起來,使我們不得不爲之感動和震撼。
最遺憾的收藏
在世界絕大多數國家,藝術品首推繪畫,因爲繪畫是純粹的藝術品,而陶瓷屬工藝品。在我國是個特例,瓷器是化腐朽爲神奇,一捧土搖身一變成了國寶,這國寶包含着的,是我國人民的智慧、勞動,還有犧牲。皇家御用的汝、官、哥、鈞、定窯出品的瓷器在海內外市場上一直都奇貨可居,宋代的五大名窯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存活下來的瓷器流於民間的各個角落,很多已經找尋不到了。但瓷片因它的破碎有了親民性,亦有了頑強的生命力。
和古董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的張連志坦言,儘管他的收藏廣泛,藏品成千上萬,但最讓他癡迷的還是瓷器。他說記得小時候打碎一個碗,會拿着破碎的瓷片去找工匠修補,看老師傅熟練地打鋦子,鋦完一抹白灰,滴水不漏,總覺得很神奇,所以自己也學着這樣做。於是,一件件從遠古走來、經歷了風霜雪雨的破碎瓷片在他的手中被複原,而他也在這個過程中體味着歷史的變遷,感悟着歷史的每一個細節,深化着對中華民族歷史及文化的認識。經過了幾十年,小時候打鋦子的碗成了某個過程的最好鑑證——“有過程的纔是美麗的”,張連志總是醉心於這個過程。
比如,在溫哥華的一家古董店,一件古老的花觚打動了他,於是他拿起來反覆把玩,愛不釋手,但這隻花觚的殘破也確實破壞了美感,只好割愛放下。可是走出古董店,那隻花觚卻總是不肯從他的眼前、他的心中離去。沒辦法,他的心靈驅使他的雙腳又回到了古董店,還是買下了那隻花觚。反覆觀看,發現那破口不像來自遠古,從那破口中他彷彿看到了曾經發生在這個物件上的一段故事。於是他產生了復原這個故事的念頭。
過了很久,當他在西雅圖的一家古董店裏翻揀破碎的瓷片時,總有幾小塊瓷片往他的眼睛裏跳,直覺告訴他,某個故事可能要復原了,於是買下了這幾片古瓷碎片。回到家後,他拿出這幾塊碎片,果然與那個在溫哥華買回的殘破了的花觚的破口連接得天衣無縫。但是遺憾的是,只差比小手指甲還小的一小塊對不上。他再次回到西雅圖的那家古董店,在一大堆碎瓷片中翻找,沒有找到。他不死心,又一連去了幾次,老闆覺得他很奇怪,問他找什麼,他把他的心思告訴了古董店老闆,希望他能幫忙,老闆笑他太癡狂,說:“那麼小的一小塊瓷片,誰會留意呢!一定是找不到了。”直到現在那件花觚依然有小小的一點殘破,這成了他收藏中最大的遺憾。
張連志總是強調,在他的瓷房中,4億件瓷器和瓷片就有4億個故事,它們會迸發出最鮮活最原始的生命,其中的剛烈和悽婉,那裹着歷史而來頂着孤傲而生的模樣,那如悲如喜如夢如煙的存在,會促使有緣的人去追尋歷史的根源。這也正是張連志爲之癡迷的根源。
最費周折的收藏
收藏古代傢俱是張連志生活中的一件樂趣,給他精神上的饋贈要遠遠大於它們的經濟價值。
古代傢俱是中國悠久的文化藝術中一顆璀璨的明珠。古代傢俱的價值不僅是服務於人的使用價值,同時還凝聚着在特定環境下形成的各個時期不同的藝術風格、生活習俗、思想感情和審美意識,它們身上有一份沉甸甸的歷史文化價值。當張連志得知,具有數百年曆史的中國傢俱珍品經常低價流落異國他鄉,頻頻出現在外國人的居室並以此作爲家庭文化水準標誌時,他的心再也按捺不住,產生了一種衝動。他覺得,每一箇中國人都有責任把中國傳統文化之根留在中國。爲此,他多次到山東、湖北、河北等地,深入鄉村民舍收集各種與研究中國古代傢俱史有關的實物,吃了不少苦,但他覺得值。
一次他到山東一個偏遠的小村莊,在一個農民家中發現了一件明代傢俱。他與男主人談好了價,帶着東西剛要走,女主人回來了,說這是祖輩傳下來的物件,不能賣。由於喜歡這件東西,張連志只好又說好話又添錢。好不容易纔說服了女主人,心想可別再節外生枝,拉着東西急急忙忙地往村外走。沒想到,剛到了村口,就聽後面有人喊着讓他站住。原來,這家的公公回來見東西被賣,追了上來,老人攔住車不讓走。張連志只好再往上加價,好話說了好幾車,東西總算出了村,爲防止再生變故,張連志不得不兵分兩路,這才順利地把東西運回天津。至今回憶起這段插曲,他還能體味出當年收藏的樂趣與艱辛。
張連志常說,收藏在他面前打開了一個神奇無比的世界,他從這個世界中瞭解了許多東西。無論是淡雅質樸的民間傢俱,還是雕刻繁縟、裝飾華麗的宮廷傢俱,都閃耀着勞動人民的智慧,滲透着歷代能工巧匠的血汗。其中,很多高超技藝是我們當今愧之不如的。張連志對古代傢俱的喜愛和研究達到了癡迷的狀態,他可以面對着一件傢俱整天不吃不喝。偶得一件精品,他可以興奮得幾夜不睡。他常常一個人靜靜地坐着,與這些古傢俱“對話”,被朋友戲稱爲“癡人”。
最有耐心的收藏
作爲一個收藏家,最大的樂趣,也許並不只侷限於他對寶物的擁有、研究與珍藏,更多的樂趣往往在於探寶、尋寶與獲得的整個過程。
在張連志瓷房子中有3億多片古瓷片、5000多個古瓷瓶、4000多個古瓷盤碗和500多個瓷貓枕、300多尊石獅子、300多尊石造像……其中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歷史、自己的經歷,而對它們的每一次尋找、每一次得到,也都有一個不同的歷程和曲曲折折的故事。
正在建造的瓷房子裏,有一個半地下室,在這裏有一個很隱蔽的地下通道,雖然沒有人確切地知道這個地道究竟通向哪裏,但它的入口處已被瓷瓶和石墩裝飾得很有特色,凡是來看的人都會被它吸引。
守在這個地道入口的是一對非常獨特的石頭門墩,它要比常見的門墩高出很多,最上面有一對小獅子,墩的四面石壁上也都雕刻着各不相同的圖案,有人物、樹木,有花草、山水,分別組成一個個的場景,也許在講述着一個個故事。只可惜我們的知識與見識有限,不能讀懂那上面的故事,只能看到它在經歷了長時間的風霜雪雨、日曬侵蝕之後,模樣依舊清晰、圖案依舊精細。
正是這對石頭門墩,讓張連志花了整整七年的時間才真正擁有,成了它的主人,而這七年之間,那種惦念與牽掛,堅持與不捨交織在一起的情感,是沒有辦法用三言兩語表達清楚的。
早在幾年前,有朋友從山東一個偏僻的小村莊歸來,說起他在那裏見到的一對別緻的石頭門墩,他知道張連誌喜歡收藏,又對石頭情有獨鍾,就特別詳細地把那門墩描述了一番。張連志一聽就坐不住了,讓朋友帶路,要立即跑一趟山東,親眼去看一看。到了那戶農家,張連志張大了眼睛四處搜尋,卻沒有看到朋友描述的東西。一會兒朋友找來這家的主人,說了很多好話,那老農才很不情願地把他們領到他家的後院,來到豬圈跟前。就在那刺鼻的臭味兒裏,張連志的眼前忽然一亮,就在豬圈門口,把門的正是那兩個搶眼的石頭門墩。這時再有多大的臭味兒,再有多髒,張連志都沒有感覺了,他蹲在地上,守着這對門墩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又端詳、撫摸了又撫摸,漸漸地他好像瞭解了它們的身世,讀懂了發生在它們身上的故事,他與它們心電交流、心靈相通,特別是那上面雕刻出來的一對小獅子,在張連志的眼裏如同有了靈性一般,形態可愛、活靈活現。
就這麼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張連志擡起頭看着老農,說:“出個價,我要買。”
“俺不賣。”
“你給個數,我給你錢。”
“俺不賣,給多少錢也不賣。”
“爲什麼?”
“那是俺家祖上傳下來的。”說了這句話,任你說破大天,老農還是那三個字:“俺不賣。”
君子不奪人之愛。萬般無奈的張連志只能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但他的那顆心卻從此便多了一份牽掛。只要他一看到石獅、石刻、石器,他都會想起老農家豬圈裏的那對石頭門墩。只要一有空,他就會情不自禁地往那豬圈跑,看看它、摸摸它,這樣時間長了,他也與老農混熟了,他又忍不住地問:“你跟我說實話,你爲什麼不賣這對門墩?”這次,老農被他纏得實在沒有辦法,就說:“打安了這對門墩,俺家的豬就從來沒有生過病。”
也不知跑過多少趟豬圈,不知是不是把那老農真的惹煩了,還是老人被他的執著感動了,終於答應把這對“讓他家的豬從來不生病”的石頭門墩讓給張連志。
收藏是爲了更好的保護,爲了讓更多的人瞭解它的歷史、欣賞它的精美、領略它的獨特。經過七年的探望與等待,張連志把這好不容易纔擁有的珍貴物品,搬進了他傾盡五年心血打造的瓷房子裏,安置在最醒目,也最有特色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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