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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什總統15日表達了對伊拉克政府的強烈不滿:“我感到很失望。我覺得他們把行刑搞砸了,特別是對薩達姆的行刑。”他是指行刑過程中出現了一些意外,薩達姆的受刑過程被偷拍了,而且脖子上出現了傷口。隨後,在對薩達姆同母異父兄弟巴爾贊的行刑中出現了更大的意外,竟然罕見地身首異處。
此前賴斯也表達過她的失望,認爲應該讓受刑者更有尊嚴地死去。
他們想要拿薩達姆之死做一個示範,那就是在現代民主社會中,一個犯罪嫌疑人如何公開公正地接受審判、程序化地被定罪、最後有尊嚴地受刑。這種理想化的構想,在現實社會中遇到一些阻礙。
當時,薩達姆被悄無聲息地處決了,很多人都難以接受。其中一些人是因爲觀念不同,另外一些人則是因爲一種失重感——如此重要的一個人物,怎麼可以像一個無名的囚犯那樣死了呢?世界上每天有那麼多普通人的死亡,他可以不知道,但是薩達姆的死,他不能不知道。
沒有特殊的儀式,沒有特殊的通告,一切都按照既定的程序進行,事情結束之後發佈一個簡短的消息。這就是普通囚犯的受刑。這對於曾經叱吒風雲的大人物來說,無疑深爲寂寞;對於習慣了看熱鬧的民衆來說,定會若有所失。
在媒體報道中,人們紛紛去猜測,在繩索套上脖子之前,薩達姆一定訓斥了行刑者。這符合看客的想象。
關於看客,魯迅有過精彩的描寫。阿Q走上刑場的時候,忍不住唱起“二十年後又是一個好漢”,圍觀者大聲叫好。在小說《藥》中,看客們“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似的,向上提着”。據說在古代歐洲,凡有行刑的盛事,貴婦人貴小姐們都要穿上漂亮的衣服,戴上漂亮的帽子,買票前往觀看。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犯人沒有表演,那是十分令人失望的;表演越充分,越令人滿意。莫言說過,他寫《檀香刑》就是要還原古時人們把酷刑當戲劇表演的傳統。
現代社會出於尊重死囚人格的原則,基本上是在不斷地消解這種儀式感。但是對於一些大人物來說,尤其是那些浸淫在傳統制度和文化中的大人物來說,這等於是剝奪了他們的表演權。相比較古代而言,民主審判程序讓現代專制者們都死得那麼寂寞,全然無視生前的轟轟烈烈:米洛舍維奇死在監獄裏,皮諾切特死在病榻上,跟薩達姆死在絞索下一樣,臨終都沒有任何表演的機會。
從這個意義上說,薩達姆應該感謝那個手機偷拍者,是他讓其彌留之際得以延續,而且變相地成爲被萬衆觀看的儀式。正如路易十六上斷頭臺被很多畫家描摹下來,成爲一種意義放大的記錄和追思,薩達姆的絞刑最終沒有被淹沒在無數的絞刑之中而不留痕跡。
這些意義恰好是在傳統的看客心態中保留下來和顯現出來的,和現代人追求的現代法治程序並不完全一致。現代法治程序是一個毫無戲劇性的乏味的過程,對於長期受專制統治的伊拉克人來說,也許全然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在伊拉克之外,我相信傳統的看客心態在美國民衆中也部分存在,但是中國的媒體和讀者之中表露得更加充分。對於諸多國際紛爭,中國媒體向來努力地以看客心態進行報道,引導讀者置身事外,拋棄價值,無論是非,只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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