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鮮血淋漓照 面目猙獰照  色情嫌疑照
近日，國內外體壇好戲連臺。這頭國際武術搏擊大賽硝煙稍停，那廂世界游泳錦標賽風收雲住。電視機前的觀衆自然得以大飽眼福，但對於只能在報紙、雜誌或網站上以圖片方式欣賞競技之美的讀者們，這份眼福究竟能不能飽上，甚至說當觀看某些體育圖片的時候，究竟是不是在“享福”？
上週，本報曾以2個整版的篇幅探討了體育攝影中的三大“變態問題”：散打等對抗性強烈的比賽中拍攝“血腥”圖片有暴力嫌疑；跳水等富有觀賞性的比賽中近鏡頭暴露運動員“猙獰”面部表情；體操等注重藝術性的比賽中因角度問題有色情化趨勢。
本週，本報全面採訪到曾拍攝過這些圖片的攝影記者、體育版面編輯以及從事體育攝影教學多年的專家、資深心理諮詢師等，請他們一起探討了這個話題。
對話攝影者
“鮮血淋漓照”作者：血渲染了選手的氣勢
不久前的2007國際武術搏擊爭霸賽首日比賽中，選手邊茂富被擊中額頭，血出不止。新華社資深攝影記者楊磊用鏡頭捕捉到這一觸目驚心的瞬間。但正是這張鮮血淋漓的圖片也引發了爭議：力量和血腥是不同的，健康的運動不該出血，媒體拍攝並選用這樣的圖片是否成了追求血腥的單純感官刺激？
青年週末(以下簡稱“青周”)：您是在什麼情況下拍到這張圖片的？
楊磊(以下簡稱“楊”)：我當時站在主席臺的看臺上，剛好要比散打臺高出一些，散打臺上是有護欄的，如果站得不夠高就容易被擋住視線。這個角度應該說有運氣的成分，有抓拍的技巧，還有跟攝影者站的位置有關係。那個位置上只有我一個攝影記者，我用300毫米的鏡頭拍的。
青周：這樣的場景是否過於鮮血淋漓？
楊：這在散打比賽中還好。因爲除了牙齒有保護之外，散打一般都不帶護具，它不像職業拳擊比賽，戴頭套、圍脖什麼的。所以運動員的頭部、脖子就很容易被打破，流血比較多見。遇到這種情況，裁判就會要求暫停，把血擦乾淨。邊茂富當時已經擦過血了，但因爲傷口實在不淺，血流得太多。
青周：這種血腥的場面在武術搏擊比賽中常見嗎？
楊：這種圖片倒不是很常拍攝到，因爲(流血後)經常被裁判給擦了。一般不會讓血流成那樣，這次(國際武術搏擊)比賽打了十幾場，流血的不少，但是血流這麼多的沒有，而且運動員都在場地上不停運動，很難拍到。我也沒預想到中國運動員會血流成這樣。這張圖好就好在不光邊茂富胸前帶着很多血，那個美國選手的背上也蹭了很多血。
青周：這張圖片在視覺效果上是否過於血腥？
楊：應該不算吧。因爲這是比賽中自然出現的現象。這張照片是在氣勢上取勝，我們拍體育很多時候是在抓動作，希望動作的精彩激烈能讓畫面充滿美感，實際上這張照片2個運動員並沒有什麼動作。邊茂富只是高舉着拳頭。只能說他身上的血渲染了這種氣勢。
青周：在體育比賽中，當運動員血流滿面時，這種鏡頭還算一種健康的正常的競技美嗎？
楊：這怎麼說呢。這個散打比賽有競技的成分，這個運動本身就決定了它有時候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當然，體育比賽更多的是汗水，而不應該是血水。它不是搏擊，各個運動有它自身的特點。
“面目猙獰照”作者：不拍臉怎麼區分誰是誰？
2007世界游泳錦標賽女子跳水比賽上，郭晶晶在半空中被抓拍到“面目猙獰”的表情，儘管那一時刻，“跳水王后”要展現的正是動作之美。拍攝此圖的是新華社記者羅更前，他是體育攝影界的前輩了，記者聯繫上他時，他還在澳大利亞繼續拍攝世錦賽的其它體育項目。
青周：郭晶晶跳水的這張照片，您當時是怎麼拍到的？
羅：以前，我們是不能到看臺下面拍照片的，這次允許我們下去拍，所以這張照片的背景就比較乾淨。但是在下面拍攝的大部分照片都是正面角度，而正面拍肯定露不出郭晶晶的臉，因爲她做的動作是抱腿，臉被擋上了，所以我就又跑到下面一個小角落裏拍，這樣就拍到了這張照片，但是因爲那個地方不讓坐的時間太長，工作人員很快就讓我走開了，所以你看到的那張照片就有點斜。
青周：從照片上看，郭晶晶做動作的臉部表情很痛苦？
羅：她每次跳水都是這個撅着嘴的表情，包括平常練習也是這樣，她跳水過程的照片幾乎沒有不噘嘴的。別的運動員各有各的表情，但那會兒運動員全身都使着勁兒，沒有人會是笑着的。
青周：但是拍這樣表情痛苦的照片，是不是一種藝術美？
羅：我覺得體育照片有體育照片的美，那你說足球運動員在踢球時嘴張那麼大，那不是也很多嗎？因爲體育不是舞蹈啊，你要說是花樣滑冰，那表情都很好，因爲它展現的就是純粹美，但你要是看雙人滑，趙宏博把申雪拋起來的時候，申雪的表情肯定也很難看，臉都繃着。體操也是很美的吧，運動員在單槓上做動作時，她的表情都很劇烈、很痛苦，她在上面做那麼大難度的動作怎麼笑啊？要是笑還不掉下來了？所有運動都是這樣，除非你不拍他臉，不拍臉行嗎，怎麼區分誰是誰啊。
青周：這種歪曲的表情，是不是缺乏對運動員的一種尊敬？
羅：運動員自己這樣說嗎？比如你就是運動員，你自己都不以爲醜，別人來擔心你醜，說對你不尊敬？這不是很搞笑嗎？那就是你們在替運動員擔憂了。
青周：那您覺得體育攝影，應該遵循的道德底線是什麼？
羅：我覺得這種照片沒關係，但是如果說你拍自由體操，本來運動員做過渡時期的照片表情很好，你非要拍她翻跟頭時的照片，這時候的表情能好嗎？本來有角度很好的照片，而你非要挑一張表情最難看的發表，這是不妥的。
體育講的是難、新、美，一是動作難，還有是動作新、再有一個就是動作美。你讓運動員做難、新動作的時候，再要臉上保持美，那也太痛苦了吧。
4月1日，某網站體育頻道就世錦賽還專門設置了一個“十佳”圖片專題，其中入圍的就有郭晶晶的這張跳水圖。爲此，記者也採訪了該網站體育頻道的編輯龍淵。龍淵表示，這張圖是“我們的編輯自發形成的一個專題，自己評選出來的”。而評選標準則是“由一位編輯憑藉自己的喜好評選的，他所重視的也就是體育比賽的精彩瞬間”。當記者追問郭晶晶的痛苦表情是否也體現一種精彩時，他回答說：“我們大部分的注意力在體育照片所拍攝的精彩動作上，而沒有重視運動員的表情。”
“色情嫌疑照”作者：不否認有色情嫌疑
2004年8月的雅典奧運會女子體操個人全能決賽上，澳大利亞著名攝影記者Stuart Hannagan爬到屋頂上，從上往下拍攝到了俄羅斯選手在平衡木上的一瞬。但正是這張圖片被指有色情嫌疑，記者輾轉聯繫上Stuart後，他給記者發回了英文回覆信。
青周：您當時是怎麼拍到這張圖片的？
Stuart：這張圖片是用遠程相機拍攝的。大約在比賽開始前2小時，我就提前跑到體操館的屋頂上，在那裏架起一架遠程相機，然後從上往下俯視拍攝。這張圖片是我用遠程相機拍攝的衆多作品中運氣較好的一張，因爲我正好捕捉到運動員垂直於平衡木的那個鏡頭，我使用的是佳能定焦200MM、光圈1.8的鏡頭。
青周：這個角度是否比較特殊？
Stuart：這其實是拍攝體操比賽時，我們攝影記者很喜歡使用的角度，但由於通常情況下，攝影記者很難進到屋頂上拍攝，因此也很難拍到我們設想的那種圖片。這張圖很幸運地得到了一個很棒也很特殊的角度，它的背景如此純淨。
青周：從這個角度來拍攝圖片是否有色情的嫌疑？
Stuart：是的，毫無疑問的是，很多時候，我們必須要淘汰一些拍到的圖片，因爲它們看起來讓運動員過於暴露。儘管這張圖片或許看起來會有那麼一點色情，但是它準確捕捉了正在發生的那一瞬間，也展現了體操運動本身所蘊含的精神。只要圖片本身不曾侮辱到運動員，也不曾讓運動員走光，這樣的一張圖片就沒有問題。
專家說法
攝影系教授：我反感這類圖片
南京師範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攝影系主任李培林教授從事攝影教學多年，記者給他發去了採訪問題及以上三張圖片，他對此給出了明確回覆：“這些圖片都不是優秀的體育攝影作品。”
李培林一一解釋道：“其一，體育應該表現競技美，而不是血淋淋，我反感這類圖片。其二，競技中的表情豐富多彩，瞬間的各種痛苦表情也是攝影師熱衷拍攝和關注的一個方面，在體育攝影中也有許多這方面的優秀攝影作品，關鍵是一個度的問題，痛苦而不猙獰，難受而不難看，郭晶晶跳水圖中的人物表情未表現出體育運動中的神態美感。其三，就那張女子體操圖而言，偶爾有一兩張也是能夠接受的，特別是系列組照也是未嘗不可的。但是如果有一個攝影師專門拍攝運動員的隱私部位並形成組照，那就有些色情嫌疑了。”
對於這些“問題圖片”，李培林分析其形成原因有三：“一是拍攝水平不高，二是鑑別能力不足，三是市場利益驅動。”
心理分析
心理諮詢師：消極心理是存在的
記者還採訪了著名心理諮詢師蔡晨瑞，請他對攝影師的拍攝動機和圖片編輯的選擇動機做了“心路探悉”。
散打比賽“浴血”圖分析
從圖片來看，都是非常突出頭部流血的場面。拳擊運動員的表情是憤怒的。如果從選擇它的人的心理驅動力看，這裏一定有吸引他的地方。這個場面一定和他的心理現實緊密相聯。無疑這與被傷害和憤怒相聯。照片上的傷害是外國人造成的。在心理意義上，這個外國人象徵着一個不瞭解不熟悉的強大的男性對手。這樣的照片既給壓抑憤怒的人提供了表現憤怒的機會，隨之也會帶來複仇的渴望，又會使自卑的人感到恐懼。
跳水“面部猙獰”圖分析
拍攝或選擇這樣的照片，表明他的內心是痛苦的。他在做着高難度、緊張的、繁重的工作，在內心苦不堪言。而照片卻正好表達了他的內心。這樣的照片，會給嫉妒心很強的人帶來一絲快感，又會給踏實進取的人帶來一絲安慰，但還會引起他們的憤怒，因爲讓他們覺得有不被尊重的感覺。
色情嫌疑體操圖分析
我認爲這圖片體現了人心理上的一種平衡感，就好像人都渴望把握心理平衡的一種能力，而這兩幅照片恰恰滿足了選擇它的人的平衡需求。而恰恰這兩張照片的主角又是女性。人的心理最需要和諧、平衡的就是人格中的男性側面(中國傳統說法是陽性)與女性側面(陰性)的關係，所以，這樣的照片往往會流傳很廣泛。
總之，無論什麼樣的心理驅動力下的照片，之所以會被選用，一定符合要麼最美(積極健康的心理需求)、要麼最醜(消極的心理需求)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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