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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點半,重症監護室。
81歲的王惠芬像每天一樣,輕手輕腳地來到病牀前,俯身深情看着病牀上滿身插着管子的人。那個人就是王莘,膾炙人口的《歌唱祖國》的作者,原天津音樂家協會主席,原天津音樂學院副院長,原天津歌舞劇院院長……但在王惠芬眼裏,他就是一個89歲的老頭兒,一個病重需要她照顧的親人,與她風雨同舟60年的老伴兒。
感覺到王惠芬進來,王莘的眼睛就睜開了;看見了王惠芬,他的眼神就亮了。王惠芬先是深情地親吻王莘的額頭,然後俯身靠在他的耳邊輕聲哼唱王莘創作的那些膾炙人口的歌曲,這時,王莘的眼神更加專注。唱完歌,王惠芬幽默地輕聲呼喚:“老帥哥,快點好起來吧,快點醒來吧。”雖然王莘一直住在醫院,但是王莘基金會的事務,王惠芬都會趁着這個時間一一說給他聽,王莘也會用眼神來表達自己的想法。
四目相對,王惠芬說,她能從王莘的眼神裏找到溫情和力量,“他仍然指揮着我的工作和生活”;王莘不能說話,但他的眼神告訴記者,他聽得見王惠芬說的一切……
轉日,記者來到王莘的家,在成都道上的一座小洋樓裏,大街上是穿梭不停的車流,但一走進老人的家,木質的樓梯和地板,王莘和毛主席的合影,還有他在五星紅旗下的照片,再加上王惠芬對他們愛情故事的講述,讓人彷彿穿越了時空,來到硝煙瀰漫的戰爭年代……
人物簡介
王莘89歲江蘇省無錫市人1938年冬,到延安魯迅藝術學院音樂系學習,畢業後任華北聯合大學文藝部音樂系教員,並開始羣衆歌曲的創作。解放後先後任天津市音工團團長、天津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天津音樂學院副院長、天津歌舞劇院院長。1956年被選爲天津市文聯副主席、天津音樂家協會主席。1994年,在天津創辦“王莘歌曲創作獎勵基金會”。由他創作的《歌唱祖國》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屆“金唱片”最高獎。
王惠芬81歲山西省定襄人12歲時,就在山西五臺縣隨薄一波同志參加了革命,到部隊搞宣傳工作,後成爲羣衆劇社的骨幹,爲宣傳抗日和解放戰爭及新中國的建設做出了不少貢獻。解放後曾擔任天津市歌舞團團長。
【愛情信物】
那把冼星海送的口琴
1944年,26歲的江蘇小夥兒王莘和18歲的山西姑娘王惠芬都在晉察冀邊區的羣衆劇社工作。當時王莘已經創作了不少膾炙人口的革命歌曲,王惠芬非常喜歡這些歌曲,經常演唱,但對於歌曲的作者卻知之甚少。
王莘當時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卻沒有交往的對象,組織上決定幫助王莘物色一位伴侶,考慮到王莘是當時華北聯大的老師,而王惠芬曾經是聯大的學生,兩個人肯定會有共同語言,便決定撮合兩人交往。
那年冬天,王惠芬第一次來月經,由於不瞭解生理知識,她被嚇得不知所措,跑到小河邊,跳到冰窟窿裏沖洗,結果受涼的她肚子開始劇烈地疼痛,被緊急送往醫院。組織上安排王莘前去看望。剛開始,王惠芬顯得十分羞澀,王莘爲了活躍一下氣氛,提出兩個人到窯洞後面的山坡上走走,王惠芬順從地跟在身後。“他先是告訴我出來散散步,對身體有好處,又問我喜歡什麼歌曲。我說喜歡《喀秋莎》,他就拿出口琴爲我伴奏。臨別時,他把口琴送給了我。”雖然沒有戀愛方面的經驗,但那時王惠芬已然明白,這就是他們的定情信物了。
後來王惠芬才知道,這個口琴是冼星海同志送給王莘的。
【約法三章】
那句“抗戰不勝利就不結婚”誓言
王莘和王惠芬交往後不久,組織上爲四對戀人舉行婚禮,當時有意將他們兩人也安排其中,但王惠芬拒絕了。她提出“約法三章”:一是抗日戰爭不徹底勝利不結婚,二是一旦結婚就要白頭偕老、絕不變心,三是結婚後定居在北方。王莘對前兩條非常支持,但他提出結婚後定居在哪,都要聽組織上的安排。
1945年8月的一天,王莘從外面開會回來,王惠芬正和女同志們一起紡線,王莘跑到王惠芬面前,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轉起了圈圈,興奮地大聲喊道:“日本投降了,抗日戰爭徹底勝利了!”王惠芬笑着回憶說:“那是王莘唯一一次在衆人面前對我有那麼親切的舉動。”
【正月十五】
那場簡單卻難忘的婚禮
1946年的正月十四,王莘突然找到正在工廠演出的王惠芬,告訴她組織上已經批准他們結婚了,而婚期就定在轉天。“同志們做被的、佈置新房的,全都緊張地準備着。他們告訴我們倆,什麼都不用管,只要抓緊時間理髮、洗澡,夜裏他們一直幹到兩點多,才都準備妥當。”
正月十五這天,不少首長和同志都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大家聚在一起表演節目,有說有笑,特別熱鬧。晚上入洞房時,同志們還和他們開了個小玩笑,他們把一層薄鐵皮鋪在褥子下面,將支牀的凳子放得搖搖晃晃,一坐上就會發出很大響聲,嚇得王惠芬一夜都沒敢睡。
【長子出世】
那些驚心動魄的搶救場景
1946年12月,王莘夫婦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出世,王惠芬難產,劇烈疼痛了很久都沒生。王莘派人去衛生隊請醫生,當時他們住在山裏,離衛生隊路途很遠,王莘就抓緊這段時間爲王惠芬補充體力。他扶着王惠芬一同到附近的小河邊捉“王八”。“我靠在河邊的樹上看他在湍急的小河裏叉‘王八’,嚇得連疼都忘了。”王惠芬回憶,她喝了王莘熬的“王八湯”,就一下子有了力氣。
醫生們趕來爲王惠芬打了催產針,在王莘的鼓勵下,王惠芬終於生下了一個男孩。孩子在出生的過程中頭竟被擠壓成細長形狀,出生後沒有哭聲,醫生們覺得這孩子沒救了,都忙着照顧王惠芬。王莘卻沒放棄,一隻手抓着孩子的小腳,一隻手猛拍他的屁股,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王莘馬上把孩子揣進自己的棉衣裏,細心地揉搓起了孩子的腦袋,竟然真的給揉圓了。從那以後,他們一共有了6個孩子,兩兒四女。但在與記者的交談中,王惠芬很少提及孩子,她說:“我們不願孩子活在父母的光環下,大兒子上班很多年,都沒有同事知道他的父親是王莘。”
執著
與病魔鬥爭的歲月
他給我戰勝癌症的勇氣
1962年,王惠芬被查出患有宮頸癌,她無意中看到了自己的診斷證明書,由於當時癌症患者還很少見,所以她連“癌”這個字代表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大家也就都向她隱瞞了病情。經過再次檢查確認爲癌症後,王惠芬的上級領導決定全面停止她的工作,好好養病。王莘最瞭解妻子的脾氣,他找到領導解釋說,王惠芬是個將工作視爲生命的人,全面停止她的工作,肯定會令她非常苦惱,也容易讓她對自己的病情有所懷疑。
從此,王惠芬一邊工作一邊接受治療。醫院爲王惠芬施行類似於電療的治療,令王惠芬十分痛苦,王莘看了實在不忍心,他作主停止治療,鼓勵王惠芬多鍛鍊身體,增強與癌症對抗的信心。沒想到,王惠芬的病情真的被控制住了,至今已經與癌魔抗爭了40多年。
我推他在輪椅上的日子
1982年,王莘不幸患上了腦血栓,雖經及時治療,仍然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後遺症,病魔沒有打垮王莘,他在王惠芬的攙扶下堅持每天散步鍛鍊身體。沒想到,1989年,他的病情加重,從此只能與輪椅爲伴了,而王惠芬就成了他的雙腿。沒有社會性的事務時,王惠芬就會推着王莘到家附近的公園裏散步,周圍的黃家花園、桂林路公園、睦南道公園都留下了兩位老人在夕陽下散步的身影,回家的路上,如果碰上有攤子賣王莘喜歡吃的東西,他們或是坐下來品嚐,或是買回家慢慢品味,至今王惠芬都覺得,那是他們幾十年婚姻生活中最溫馨的一段時光。王惠芬還特意給王莘在房間裏設計了一個坡道,只要沿着這個坡道往上,就能輕鬆地把王莘推到二樓的陽臺上,王莘可以在那裏扶着特製的架子進行康復訓練,欣賞自己喜歡的花。
愛心
爲基金奔忙的日子
讓幾百名山裏娃圓了大學夢
1994年,王莘和老伴拿出多年的積蓄,再加上孩子們湊的錢,一共10萬元,成立了王莘音樂創作基金會,獎勵主旋律歌曲創作。晉察冀是王莘生活和戰鬥過的地方,2002年,當他得知曲陽、阜平等縣有很多山裏娃因交不起學費不得不放棄大學夢時,他再也坐不住了,從此,王莘又賦予了基金會新的內涵:幫助太行山區的貧困孩子上大學。王惠芬用輪椅推着王莘四處奔走籌措資金,最終幫這些山裏娃走進了大學校園。此後,幫助山裏娃上大學成了王莘音樂創作基金會的重要工作。王莘拖着幾乎癱瘓的身體,親臨曲陽等地監督每份愛心款的發放,將捐贈的圖書和磁帶送到學子手中。到目前爲止,王莘和他的基金會已幫助幾百名貧困山裏娃圓了大學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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