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個小時的暴雨讓“泉城”濟南變成了“水城”
對於經歷這場暴雨的人們來說互幫互助很重要
可能沒有人能想到,一場3小時的暴雨,竟罕見地使山東濟南的中心城區幾成澤國,至少34人因此喪生。
市中心最繁華的銀座地下超市,在半小時內變成了水箱。雖然官方稱沒有人員傷亡,但民間各種傳言卻一直未絕。
7月18日下午17點半,當暴雨開始傾盆而下時,沒有多少濟南人意識到,災難正在向他們逼近。
此時正值下班高峯,在橄欖型的濟南市區,處在正中心的泉城廣場周圍是交通樞紐所在,路過的人們習慣性地跑進護城河邊的銀座地下超市,在那裏避雨或是順便購物。
拾荒老漢封利安站在超市東側門旁的迴廊式樓梯裏清點這一天的收穫,超市營業員張文(化名)則在側門內的櫃檯後,覺得今天應該可以多做幾筆生意;在廣場南側,濟南警官學校25歲的射擊教官孫佟和未婚妻李佳(化名)正在等待表姐和姐夫來跟自己會合,他們約好今天一同去爲即將到來的婚禮挑選婚紗。
根據事後山東省氣象臺提供的資料,當天下午15點,氣象臺發佈了暴雨黃色預警信號;17點,氣象局與省國土資源廳聯合發佈了地質災害預報。但並沒有多少大街上的普通市民能夠從有效的渠道得到這些信息,他們甚至不清楚“黃色信號”的含義。
按照暴雨預警黃橙紅三級標準,黃色代表“6小時降雨量將達50毫米以上”,是三級中危險程度最低的一級。但事實上,當天從5點半到8點半,濟南降水量最大達153.1毫米,超出預警量3倍。
缺乏排洪通道的雨水在市區中心聚集,道路幾成河流。整個城市瀕臨癱瘓狀態。根據濟南市民政局事後公佈的數字,暴雨共致34人死亡,6人失蹤,171人受傷。
在這場暴雨中,拾荒老漢封利安救了十幾個人,超市營業員張文僥倖逃出“水窟”,教官孫佟在最後時刻救出了未婚妻,自己卻和表姐、姐夫一起,被計算成了冰冷的死亡數字。
死亡之旅
17點半剛過,孫佟和李佳等到了表姐夫婦。雨如瓢潑,在他們會合的樂文路,積水迅速上漲到接近膝蓋。孫佟的兩廂小車已很難行駛,他們一起上了姐夫的“松花江”麪包車。在車內,四個人商量着取消了挑選婚紗的計劃,決定先開出廣場地帶,到南邊地勢較高的路段再想辦法回家。
他們很清楚,濟南市區地形南高北低,泉城廣場一帶正是低窪,每次大雨必然積水。“我們當時的決定是對的,但沒有想到路上的水能大到那個地步。”李佳至今如此認爲。
麪包車向南行駛,積水則更快上漲。行駛到山水溝一個陡坡附近,水流變得湍急,麪包車突然失去控制,急流把車衝得轉了將近一圈,以車尾朝前的姿勢向下猛衝。
車內已意識到危險逼近,李佳拿起電話撥打110求救,但接線員表示愛莫能助,“警力現在全派出去了”;麪包車繼續下滑,再撥打119,一直佔線。
時間已過18點,雨越來越大,市區內無數慌作一團的市民此刻都在撥打求救電話,線路擁塞已達極致。
快到18點半,麪包車滑到山水溝旁,已是漂浮在水中,李佳向車窗外看,積水開始拍打到窗玻璃高度,視線範圍內只有一片混黃。路旁高處有躲水的人向車內大喊,並試圖下水向車子接近。孫佟對窗外大喊:“不要下水,水太急了”。
“這些人是在向我們報警,”李佳回憶,“當時就像在河裏一樣,根本分不清方向。”而“濟南市內的一條泄洪溝就在麪包車前面”。
水流將麪包車猛地推向山水溝前一個巨大的集裝箱式垃圾箱,後窗玻璃應聲而碎,積水灌涌進來,車內四人手忙腳亂地往外舀水。突然間李佳覺得車子一沉,視線立即被渾黃的水流遮擋。麪包車終於被衝進了洶涌的排水溝,當即沉入3米多深的水中。
大腦一片空白的李佳只覺得自己被抱起來從後車窗的大洞往外一送,旋即浮出了水面,被溝沿上的人們拉起。是孫佟在最後時刻拯救了她,而李佳甚至沒能看到未婚夫最後一眼,麪包車便被捲入了洪流。
車子全部沒入水中前一瞬,李佳的表姐也從水中露出了頭,“一定是表姐夫也把她推了出來”。李佳回憶說。表姐努力向溝沿撲騰,李佳趴在溝沿上伸出手去夠,那個巨大的垃圾箱這時卻被水流衝進溝中,表姐被正對着一撞,再也沒有浮起來。
一天後,人們在溝底垃圾箱下發現了被死死壓住的表姐;而孫佟和表姐夫的屍體則在幾公里外的三聯河邊被找到。
當天,多數死者正是被道路上的急流衝倒,最終衝進不同的泄洪溝或河流。目擊者證實,市中心的大明湖和北面的小清河內撈起多具屍體,據網友自發組織的不完全統計,歷城區數人被衝入窯頭河死亡;天橋區10人溺水或被水中漏電電擊死亡;歷下區1人衝入河溝死亡,水中遭電擊2人死亡;槐蔭區3人水中遭電擊死亡……
天橋,大明湖,歷下……這些曾經意味着“明湖泛舟”或“歷下秋風”等詩情畫意景緻的地點,這些在老舍美文《濟南的冬天》中蘊含脈脈溫情的地方,當天皆成修羅道場。
超市逃生
18點過後,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此時電視裏已經開始播放氣象臺的預警。但銀座地下超市裏的人們對此幾乎毫不知情。
林立的貨架間,人們提着購物籃不緊不慢地挑選商品,超市正門裏的幾十個收銀臺前如往常一樣排着長隊。一份在網上可以查到的關於銀座地下超市的介紹稱:“地下商場……客流量很大。節假日客流量達到10萬人次以上,平時也達到6萬人次。”
此時還不斷有人進入超市避雨,營業員張文估計,當時超市內應有近千人。張文的櫃檯靠近東側6號門,而門外就是已經洶涌氾濫的護城河。
雨水漸漸向門內流淌,超市的保安此時已開始在門外壘起沙袋防水。張文對此習以爲常,地下超市是一個下沉式建築,平常下雨經常進水。阻水的沙袋是常備的,就放在6號門旁的洗手池邊。
但這回不同於平時,沙袋沒起作用,雨水從各個門口涌入,水線在超市內緩慢地升高。當水快淹過腳面時,張文離開櫃檯,到後面庫房把地下的貨品搬到貨架高處;超市內的顧客們甚至顯得有些興奮,他們踩着淺水趟來趟去,有人在說着輕鬆的笑話:可以捉魚了哦!
但6號門外迴廊裏的拾荒老漢封利安覺得不對勁。護城河的水面在迅速上漲,時間接近18點半,封利安眼看着河沿上兩個排水管道口沒入水中,管道口處頓時撲騰起明顯的浪花。
“壞了,河水要倒灌!”封利安本能地向正在門口壘沙袋的保安們大喊。封利安老家遼寧遼源,曾經參加過遼河抗洪,知道其中的厲害。雨聲卻掩蓋了呼喊,封利安急得從迴廊裏跑到門口,在保安堆裏大聲警告。
就在這幾十秒時間裏,護城河水漫過河沿,像一堵水牆一樣從沿河欄杆的高度砸下,第一個浪頭就砸向門口,身材瘦小的封利安頓時被一浪砸翻到門內。
“要灌水了,趕緊走!”從水裏爬起來的封利安大叫。河水已如瀑布一樣從6號門洶涌而入。櫃檯後的營業員張文剛擡起身把一箱貨品放到架上,低下頭來水就漫到了小腿位置。
超市內頓時亂作一團,呼嘯而入的河水終於驚醒了悠閒的人們,人羣轟然而散。張文從貨架上下來拔腿就往門口跑,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收銀臺前的長隊已經散了,人羣開始四散逃生。
跑到門前斜坡,水已到大腿,行走已很困難,有人跌倒在急流中,人羣在斜坡上亂作一團。門口傳來喊聲:“挽着手走,個挨個兒挽着!”這正是門口封利安的聲音,他跑進來從水裏一把拽出一個人,張文和人羣迅速挽成一隊,互相拉扯着終於走出6號門。
人羣繼續從超市內涌出,十多分鐘後,超市拉掉了電閘,頓時一片漆黑,行走愈發困難。封利安抓了塊蓋沙袋的長條帆布,把一頭系在臺階柱子上,自己扯着另一頭趟水進門,“那一下順着那塊布我就拽出來十幾個人,”封利安自豪地回憶道,“要沒那塊布,出來可困難了。”
從河水倒灌開始,不到半個小時時間,銀座地下超市,這個濟南中心地帶最大最繁華的標誌性商場,成了一個巨大的水箱。水線一直淹沒到超市正門上方的牌匾處,從路面向下看,這個下沉式廣場成了一個池塘。
很快,武警趕到接管了銀座超市。直到21日,銀座的普通工作人員才被允許進入清理貨品。
銀座超市隨後發佈官方消息,稱“由於疏導及時,超市內無一傷亡”。
但各種不同的說法在市民中迅速流傳。尤其是銀座超市的被封鎖,在濟南當地網上論壇中激起連續討論。
24日,濟南當地媒體登出消息,稱兩網民因散佈謠言被刑事拘留。其中一個網名爲“紅鑽帝國”的網民被刑拘的原因是:“在某論壇惡意散佈謠言,意圖在羣衆中製造恐慌氣氛,性質較爲惡劣。”
排不掉的洪水
19點,暴雨肆虐已超過一個小時,泉城廣場一片汪洋。
在泉城路西側,積水尤其嚴重。路邊貴和商場的一個營業員用手機拍攝了一段當時的錄像,錄像中遍見拋錨的小車,大半車身浸在水中,一些車輛隨着水流四處漂浮,一輛白色的轎車被急流推着猛撞向行道樹,旁邊高架橋下躲雨的人們被嚇得紛紛驚叫。
濟南地形南高北低,而市內數條主幹道均爲南北走向,此時已成行洪渠道。在市區南端,南部千佛山臥虎山山區的雨水聚集成洪向北奔涌,南北幹道歷山路與東西走向的文化西路路口正是洪水傾泄的路徑。目擊者證實,當天路口斜坡處急流深度超過1米,安全島旁重達數百公斤的立沿石被衝出百米開外,急流打在路旁橋座上,掀起的浪花高過兩米。
洪水沿歷山路向北侵襲,沿途又與市區降雨會合,可怕的力量愈來愈強。在樂源路歷山路路口,水勢迅速漫過大腿,再加上由東往西而來的和平路上的洪水,路口兩股水流相撞激起巨大的衝力,過往車輛全部拋錨,多人被急流衝倒。
急流繼續向北,沿途匯聚降水,最終直衝入市中心老城區泉城廣場一帶,洪水的能量終於到達極致,而北面東西走向的北園大街正在全線改建,開挖的地面一定程度上阻礙了洪水北進的速度。泉城大街以北、北園大街以南十多公里範圍內,終成一片澤國。事後網上的自發統計表明,這也正是當天市民傷亡多發集中之地。
雨水爲什麼會在地面匯聚奔涌?除了雨大之外,濟南市區的地下排水系統自然成爲民間的詬病焦點。
在7月20日接受媒體採訪時,濟南市政公用事業管理局有關負責人認爲,降雨過於集中、排水不暢是造成嚴重災情的主要原因,而“濟南市下水道等排水設施存在不完善問題”。他同時認爲這並非主要原因,因爲“再完善的下水道也無法承受如此強度的降雨”。
但一位市政城建人員透露,濟南市區排水管線系統確有滯後。老城區沿用的還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管線系統,而從1987年“8·26”暴雨洪災以來,近年濟南降水量始終維持在不高的水平,使城建規劃設計時新建排水系統又使用了較低標準。
資料顯示,玉函路的收水管爲300毫米,主幹道歷山路立交橋的管線也爲300毫米,其他諸如千佛山西路、環山路、燕子山西路等路段均在此標準左右。
而按照這位城建人員的觀點,即使應付普通暴雨,爲讓攜帶泥沙的水流順利排走,管線至少應該在500毫米以上。“怎麼說呢,承平日久,也就懈怠了。”這位城建人員評價。
在民革濟南市委的一份《關於加強濟南市排水管網的規劃與建設管理的建議》中曾專門提到,濟南“道路下的各種管線已密如蛛網,難以找到鋪設污水管道的位置,即使能夠找出鋪設管道的位置,也常被兩側的其它管線阻隔,不能順利的將用戶的污水收集到管內;在豎向上,由於排水管道通常爲重力流,不能隨意彎折,而其它的壓力流管道鋪設在先,已佔具了重力流管線的豎向位置,造成排水管在豎向上被阻,不能順利排入水體”。
查閱《濟南市城市排水設施管理辦法》可以得知:“濟南市城市建設管理局是城市排水設施的主管部門。各區市政養護部門在市城建局領導下,負責本區規劃範圍內排水設施的維護和管理”; “按照城市排水規劃凡屬單位修建的公用或專用排水設施,以及單位經管的住宅區和里巷內的排水設施的維護,均由單位負責”。
“這種分區分塊分單位,缺乏統一管理的制度,使我們在城區規劃設計時也很難搞出一個統一的排水系統。”一位市政規劃設計人員評價道。
耐人尋味的是,7月20日,青島媒體刊發一篇新聞,指出青島18日也普降暴雨超過77毫米,但城區很少出現積水。除了青島山城地形和靠海優勢外,報道重點指出“最早的排水系統是由德國人鋪設,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這個系統起點較高,最初的設計即爲雨污分流制”。
災難中的濟南市民
“我們真是年年生活在水深之中。”水屯路退休工人韓守祿指着他尚未乾透的家說。
韓守祿的一肚子火氣可以理解,水屯路小區在濟南幾乎年年被淹。而就在今年7月18日,他和老伴帶着自己5個月大的孫女,在水裏整整泡了半宿。
當晚19點過後小清河開始外溢,積水從門縫裏嘩嘩地往屋裏灌,屋內下水道也向外翻水。“一會兒我屋裏就漂起來了,”韓守祿說,“我孫女躺在牀墊上,牀墊就在水裏打轉。”
而孫女韓小雨的母親、韓守祿的兒媳婦李春蓮,此時正在從上班的六裏山南路趕往回家的路上。出發前已經聽說水大得能淹死人了,但她記掛着自己的孩子。
公交車已經基本停運,她好不容易打了輛車,在洪水中東繞西拐,20點多才走到火車站,再也開不動了。李春蓮打了一通求援電話,從110到119,甚至還有120,但所有的部門此刻都忙得幾近失去控制。
城建一位內部人員透露,在失控的3小時中,他們從防汛指揮機構接到的命令只能是:就近救援。
此刻公交一公司司機劉欣駕駛的18路公交車也拋錨在南北向的民生大街上。這是一段很陡的斜坡,水流極其湍急,劉欣的18路車自重14噸,在水裏算是一個安全島。大街上水流裹脅着越來越多的小車向下漂浮,紛紛撞在18路車巨大的身軀上。小車內的車主們開始向車上呼救。
劉欣打電話到總公司求援,但公司告知人員全散在外面,交通也癱瘓了,暫時沒法救援。
28歲的劉欣下車摸到水裏,他是個身高近1米8體重180斤的壯漢,也只能扶着車艱難行走。從急流裏的幾輛小車內,劉欣前後拖出了五六個車主,一一護送到了自己的18路車上。
道路西側一輛麪包車卡在人行道電線杆與行道樹之間,車頂上的5個人也向公交車呼救。路邊高臺上的人羣拿來繩子拋向麪包車系成一條安全繩,劉欣再次下車趟水過去,拉着繩子把車頂上的人護送到對岸。最後一趟是個高個男子,劉欣實在沒有力氣把他託上高臺,乾脆蹲到水流中:“兄弟,拿我當梯子上。”
高個男子下不去腳,劉欣急了:“都啥時候了還客氣,你就踩着我上吧!”
最後一個人爬上安全的路邊高臺,劉欣已經沒有力氣走回18路車,他已經在水裏泡了兩三個小時。他背靠着電線杆穩住身體,半蹲在水流中喘氣。公交車內有人喊了一嗓子:“好小夥子,是個爺們兒!”
從18點開始,在向北和向西兩股水流匯聚的和平路歷山路路口,交警和平民自動聚集起來,手挽着手站在十字路口,把兩邊衝下來的人撈起來。在這個水流尤其兇猛的路口,“如果不是這些人,那天會有很多死傷”,附近商業樓裏的一名職員回憶。
在城北鐵路路橋涵洞,在濟南做生意的重慶人葉發成反覆潛入深水,一共救起了衝到涵洞下的6個人。他的解釋僅僅是:“我在長江邊上長大的,會游泳。”
在3小時暴雨之中,當城市瀕臨癱瘓、無從尋求依靠之時,普通的濟南市民卻迸發出了全部的勇氣、堅強和愛。有網友評論:這一天,我爲濟南而悲憤,但爲濟南人自豪。
晚上20點,暴雨還在進行最後的肆虐,城市公交已基本停滯。急着見到孩子的母親李春蓮從火車站跑到北坦,找到了一輛自行車。這位勇敢的母親,居然扛着車上了高架橋,沿着高架一路騎回了水屯。
在水屯路上的最後幾百米,她差不多是遊着回去的。當她最終在齊胸深的水中摸進自家院子,喊開房門,已經是晚上23點。
小區已經拉閘斷電,李春蓮摸到女兒,一把攬進懷裏,她的公公和婆婆趟着水圍攏過來,這一家人在這個災難之夜奇蹟般地團圓,除了睡得香甜的孩子,其他人都在黑暗中哽咽着哭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