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鵬鵬事後畫的平面圖,圖中黑點為編者所加 京華時報1月24日報道 兩年前,7歲男童鵬鵬在家中度過了恐怖的一夜———父親在屋裡將母親殺害,一些可怕的畫面和聲音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中。在父親的要求下,鵬鵬一直保守這個秘密。 兩年後,案件告破後,在外公家,鵬鵬開口了,他畫下了家中的平面圖,並講述了當晚的慘劇。 近日,市二分檢對鵬鵬的父親提起訴訟。鵬鵬的外公擔心———這個能平靜敘述那晚情形的孩子,會不會留下心理創傷。 離奇失蹤 2005年7月27日下午5點多,北京市北部郊縣一個小區內,鵬鵬跪坐在家中南屋窗臺前的凳子上,通過窗戶,看見媽媽馮泉推著車走進了樓道。鵬鵬的父親洪宇、爺爺、奶奶正在客廳裡等待馮泉,33歲的馮泉在一家連鎖電器商店當售貨員。 那是鵬鵬最後一次看到媽媽。 第二天晚上10點,鵬鵬姥爺家的電話突然響起。話筒裡傳來的是洪宇的聲音。洪宇告訴岳父,昨天,他和馮泉吵架後,他睡在北屋,馮泉睡在南屋,第二天醒來後,馮泉就不見了蹤影,手機也打不通。 聽到這消息,馮山祁連忙和兒子出門找女兒。兩人找了一個多小時,毫無收獲。按照約定,晚上11點多,馮山祁和兒子趕到洪宇家。還沒走進樓梯,洪宇就拖著鵬鵬下樓了。『他也沒讓我到家裡坐坐,就說要帶著孩子找人。』馮山祁說。 馮山祁當時並沒有多想,只是叮囑女婿騎摩托時小心別摔著鵬鵬。幾乎整夜的尋找一無所獲,凌晨4點,馮山祁拖著沈重的腳步回了家。 懷疑無據 2005年7月29日一早,馮山祁趕到了女兒工作的電器商店。一名同事說,馮泉28日當天沒來上班,也沒請假。證實了女兒已經失蹤一天,馮山祁馬上給女婿打了電話,讓他報警。 馮泉的弟弟馮征和洪宇一同報警。當地警方告訴他們,只能按失蹤人口登記,並要求家人提供馮泉的近照。 當天,馮征和洪宇一起回了家,尋找馮泉的照片。那是馮家人在事發後,第一次進入這個房子。『屋裡有很重的84消毒液的氣味,地是剛擦過的。』馮征回憶說。 在馮山祁的要求下,洪宇進了趟城,在《北京晚報》上登了尋人啟事。 此後的數月,是漫長的尋找。馮山祁和家人找遍了縣城附近,還開車到市區、昌平等地,但茫茫人海,女兒毫無蹤跡。馮山祁和兒子甚至分別去看過兩個無名女屍。 馮山祁說,馮泉平時孝順父母,即使負氣出走,也不會這麼長時間不跟父母聯系。 馮家揣測,最壞的可能有兩個:一是馮泉出走後遇到歹徒,慘遭不測;一是在和洪宇的爭吵中,不小心摔倒,腦袋磕到什麼地方死亡。後者是馮家對洪宇最大膽的猜測。兩年後,他們纔知道,真相比這個猜測殘酷得多。 洪宇的一些反常舉動,也加重了馮家人的懷疑。馮山祁說,事後不久洪宇家的固定電話就沒人接了;洪宇的手機也逐漸打不通;家裡一直拉著窗簾,一問鄰居,纔知道他已經不在家住了。 猜測是猜測,馮家並沒有任何證據。 馮家把希望放在鵬鵬身上。7月27日晚上,鵬鵬一直在家,如果發生了什麼,他一定會知道。 馮山祁決定把孩子接到家裡。 童言有忌 馮山祁說,女兒失蹤後,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單獨和鵬鵬相處了。 馮山祁明確提出要見鵬鵬,但一直被洪家以各種理由拒絕。無奈,馮山祁和家人來到洪宇工作的銀行,找到了洪宇的領導,通過單位施加壓力。『銀行領導表態,讓他把孩子送去。』 2005年8月底的一天上午,洪宇帶著鵬鵬來到了岳父家。午飯後,洪宇上班,鵬鵬被單獨留在家裡。 馮山祁說,洪宇雖然走了,但電話卻不斷打過來,問孩子怎麼樣了。鵬鵬也是一聽到電話鈴聲,就搶著接。馮山祁和老伴希望能從鵬鵬嘴裡問出點什麼,鵬鵬卻說:『我亂著呢,晚上再跟你們說吧。』 下午四五點左右,鵬鵬纔開始回答問題。『我問他,「你爸動手了嗎?」他說動手了。我又問「有誰倒地嗎?」他說是媽媽。』馮山祁說,他再詢問時,鵬鵬就說『腦子亂著呢』。 傍晚六點多,鵬鵬跑出了家。馮山祁追出門外,鵬鵬已經打車走了,只剩下一只涼鞋。 雖然鵬鵬只吐露了一兩句話,但依然讓馮山祁心驚。馮山祁說,他隨後找到刑警大隊,說鵬鵬曾見到父母動手,得到的回應是『孩子的話,你也信?』 意外破案 雖然並未得到警方的重視,但鵬鵬的話,讓馮家對洪宇的猜疑越發嚴重。 2006年2月11日,洪宇被岳母叫到家裡,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洪宇回身就走。 兩個春節過去了,當馮家人幾乎絕望時,轉機突然出現。 2007年3月28日,兩名陌生人上門,自稱是昌平公安部門預審科民警,他們來詢問馮泉失蹤一事。兩名警官並沒有詳細說明馮泉的線索,馮山祁隨後將此事告知當地刑警隊。兩地警察第二天見面,案件被轉至本地警方。2007年3月30日上午,刑警將洪宇帶走。洪宇的父母隨後也被拘押。 4月1日,刑警告訴馮山祁,洪宇『進去了』,鵬鵬的爺爺奶奶暫時無法照顧孩子,鵬鵬自己願意跟著姥姥姥爺。 當天,馮山祁領著孩子回了家。2007年10月底,警方找到馮山祁抽取了兩管血液,進行DNA比對。幾天後,馮山祁的兒子詢問案情時被告知,警方按照洪宇的口供在密雲老游樂園一帶找到了上百塊骨頭,經過比對,確認為馮泉的屍骨。 案子破了! 直到現在,馮家依然不完全清楚案件是如何告破的。他們依稀得知,洪宇的一個親屬在一次喝酒時,曾向人吹噓洪宇殺了人警察卻沒有破案。一名聽到此話的人後來犯事在昌平落網,向昌平警方舉報了此事。 畫圖作證 把鵬鵬接回家後,馮山祁和老伴卻沒敢第一時間追問鵬鵬。 直到2007年5月的一天,鵬鵬和姥姥單獨在一起時,姥姥問他: 『想你媽媽嗎?』 『想,人家都說世上只有媽媽好。』 『想你爸爸嗎?』 『不想,他殺了我媽,一命抵一命。』 一邊說著,鵬鵬一邊拿過一張白紙,在紙上畫出了家裡的平面圖,並指著圖說出了當晚他所看到的。 這是鵬鵬第一次主動向媽媽家的人吐露實情,雖然他說得並不是太詳細。 幾天後,鵬鵬和姥爺在家時,樓上突然傳來椅子倒地的一聲巨響。鵬鵬一下抱住頭,面帶恐懼。馮山祁忙問他怎麼了,『他說「這很像我媽被打倒的聲音」』。這一次,鵬鵬詳細地將當晚的情形回憶出。 『我腦子轟的一聲!』馮山祁沒想到鵬鵬記得住那麼多令人發指的細節。 馮山祁之後將鵬鵬畫的畫送到了刑警隊。6月初,刑警給鵬鵬做了一次詳細的筆錄,馮山祁的兒子在場,並和鵬鵬一同在筆錄上簽字。 以下的情形,是馮家人多次詢問鵬鵬後,了解到所發生的事情。 2005年7月27日下午5點,鵬鵬跪坐在南屋窗臺前的凳子上,看到媽媽馮泉匆匆回家。家裡,爸爸和爺爺奶奶在等著馮泉。很快雙方就開始爭吵起來,鵬鵬零星地聽到了一些對話,包括媽媽說:『你們平時不管,這時候到我這裡乾什麼?』奶奶說:『這是我兒子的地方,就有我住的!』隨後,鵬鵬看到媽媽和奶奶廝打了起來。 馮家人解釋說,2005年,鵬鵬的爺爺奶奶將北京郊區老家的房子賣掉,到北京做生意,幾個月後賠了錢又回到老家,並在兒子媳婦家附近租了套房子。由於此前賣房一事並沒有告知馮泉,她對此非常不滿。馮家人估計,當時是鵬鵬的爺爺奶奶提出要住在一起,引發了爭執。 在廝打中,鵬鵬聽到爺爺說:『你是要你媽,還是要你媳婦!』隨後,他看到爺爺從陽臺拿了一把大扳手。在靠近北屋處,一堵牆擋住了鵬鵬的視線,他聽到了『?』的重擊聲,『撲通』的人倒地的聲音,緊接著奶奶放聲大哭。 鵬鵬小心地走出北屋兩步,就被奶奶拉回了南屋。他只看到一個頭顱倒在牆角處,頭發長長的,是媽媽。 馮山祁曾經追問過鵬鵬是誰打的人,鵬鵬回答說,是爸爸,因為聲音很大,爺爺沒有那麼大的勁。 晚上7點多,他聽到從廚房附近傳來剁東西的聲音,直到夜裡12點。凌晨,他被爺爺奶奶帶下樓。爸爸洪宇已經提前下了樓,啟動摩托,車後馱著四個鼓鼓的黑色大塑料袋。 事發後,鵬鵬被警告不許將此事說出。 心理乾預 一切似乎將要結束了。 馮泉確定已經死亡並被分屍,洪宇被認定為最重要的嫌疑人,案件已由北京市檢察院第二分院提出公訴。檢方指控,洪宇因家庭瑣事將妻子馮泉殺害,並分屍毀滅證據;洪宇的父母、妹妹也均被起訴,罪名是包庇罪或幫助毀滅證據罪。 破案後,馮山祁的老伴精神垮了。2007年10月16日,老人突發急病身亡。 馮山祁開始獨自撫養鵬鵬。雖然一老一小天天在一個屋檐下,但他越來越不懂這個孩子了。 破案前,馮山祁曾經到學校觀察過鵬鵬。『該吃吃,該玩玩,好像沒事人似的』。 現在,鵬鵬也和一個普通的淘氣的男孩沒什麼區別。喜歡玩,喜歡吃。那件慘劇,似乎沒影響他好玩的天性,『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好像特別強。』馮山祁說。 但另一方面,那個恐怖之夜,似乎並沒過去。 鵬鵬自己一個臥室,晚上不敢關門睡, 『睡得不安生,一驚一乍地,睡著睡著就坐起來』。鵬鵬不願意一個人在家,馮山祁出門買菜時,他總說害怕要把房門反鎖。有外人進家說話,他總是把門開道縫,靜靜地聽著。 更讓馮山祁擔心的是,鵬鵬的學習成績開始直線下降,上次英語測試,破天荒地得了個不及格。 『也能體諒他,畢竟是個孩子,還不懂事。』有時候,鵬鵬也說一些和他年齡極不相稱的話。馮山祁的老伴去世後,一次,馮山祁到檢察院詢問案情,回來後,鵬鵬追問姥爺什麼時候會審判,並說要去法庭。『我爸一命抵一命,判決了,我得讓我姥姥瞅瞅』。 對於這個孩子,馮山祁很擔心。 破案後,他曾經想帶著鵬鵬到市裡找心理醫生看看,『暑假時就想帶他去,但當時心裡太亂了』。鵬鵬就要放寒假了,馮山祁說,他准備帶著外孫找心理醫生。 專家分析 鵬鵬遭受兩次心理創傷 北京市安定醫院兒科、北京兒童少年心理衛生中心主任鄭毅教授表示,鵬鵬實際遭受了兩次心理創傷,他能夠保守兩年的秘密,也說明,他的行為已經出現異常。 鄭毅分析說,第一次心理傷害,是鵬鵬當晚的所見所聞,由於他並沒有看到直接的血淋淋的場面,相對而言這種影響並非特別嚴重,反而是父親的『恐嚇教育』,對他影響更大。 鄭毅認為,一個7歲的孩子對母親的親情是難以自控的,當他見到姥姥姥爺時,會本能地悲傷流淚。鵬鵬能夠控制住,說明意識層面已經受到不良影響。他的本能反應上,缺少感情的流露,應該是偏冷漠的表現。所以,與父親共處的兩年時間,對鵬鵬的心理影響更大———他甚至有可能認同父親的某些行為。 鄭毅說,一般少年兒童經歷過惡性突發事件後,心理上會出現兩個趨勢,或者膽小恐懼,或者冷漠逆反。鄭毅建議及早對鵬鵬進行心理乾預,一旦遭受過心理創傷的孩子過了青春期,出現成熟意識,就會主動認可一些不良的舉動和行為。 (出於可以理解的原因,本報隱去了事發具體地點,鵬鵬及其家人的姓名均為化名。) (本文來源:京華時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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