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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學問報效祖國是兩位大儒不約而同的人生目標,這是他們勤勉治學、勤謹做人的動力所在
『道之將廢也,文不在茲乎?』任繼愈曾以此句總結20世紀中西文化接觸之後,中國有識之士對社會變革與國家命運的深刻反省。
『春秋戰國在中國歷史上曾被認為是個大變革,它與「五四」以後的變革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任繼愈說,『西方侵略國家挾其船堅炮利的餘威,給中國的經濟生活以破壞,連帶引起社會生活、政治生活以至家庭生活的變革。』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在兩位大儒的履歷中,有著太多的不同,又有著數不清的相似,以學問報效祖國則是他們不約而同的人生目標,這是他們勤勉治學、勤謹做人的動力所在。『無論是作為一個普通公民,還是作為一名學者,第一位的是要愛國。』這句話是任繼愈的『口頭禪』。『平生愛國,不甘後人,即使把我燒成灰,我也是愛國的!』這是纏綿病榻的季羡林的錚錚話語。
1991年,季羡林曾寫過一篇《八十述懷》。在這篇文章裡,他深情地『回頭看』——『在灰蒙蒙的一團中,清晰地看到了一條路,路極長,是我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的,這條路的頂端是在清平縣的官莊。我看到了一片灰黃的土房,中間閃著葦塘裡的水光,還有我大奶奶和母親的面影。這條路延伸出來,我看到了泉城的大明湖。這條路又延伸出去,我看到了水木清華,接著又看到德國小城哥廷根斑斕的秋色,上面飄動著我那母親似的女房東和祖父似的老教授的面影。路陡然又從萬裡之外折回到神州大地,我看到了紅樓,看到了燕園的湖光塔影。令人泄氣而且大煞風景的是,我竟又看到了牛棚的牢頭禁子那一副牛頭馬面似的獰惡的面孔。再看下去,路就縮住了,一直縮到我的腳下。』
20世紀初葉,齊魯大地的共同成長背景,為季羡林和任繼愈生命最初歷程剪出相似的輪廓。1911年8月6日,季羡林出生於山東西部最窮的臨清縣中最窮的村,而他家又是全村最窮的人家。1916年4月15日,任繼愈出生於山東平原一個小康之家。那時正值中華民族最危難的時刻,洋務運動、戊戌變法、百日維新……知識分子在滄桑時代背景下試圖尋找中華民族命運的最新答案。從識字到上小學,任繼愈換過很多地方。『回憶起自己的童年來,眼前沒有紅,沒有綠,是一片灰黃。』季羡林說。
1930年,季羡林同時考中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他選擇了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專業是德文。1934年,中學畢業的任繼愈也終於如願以償地考上了北京大學哲學系,師從湯用彤、熊十力、賀麟、錢穆諸教授。兩所大學愛國、進步、民主、科學的治學傳統和勤奮、嚴謹、求實、創新的學術風氣,為他們的學術道路夯下堅實的基礎。1935年,季羡林以交換研究生的身份到德國留學,開始學習他所熱愛的梵文、佛學、印度學。『我要走的路終於找到了,』他在當時的日記中寫道,『中國文化受印度文化的影響太大了。我要對中印文化關系徹底研究一下,或能有所發明。』而隨著北大南遷的任繼愈,則在風餐露宿的遷徙中,『有機會看到了中國農村的貧困和敗落,竭力地思考將自身的人生歸宿如何與眼前的農村現實發生關系』。『人生的歸宿,最後的真理,如何與當前廣大貧困的農民和破敗的農村發生聯系?』『七七』盧溝橋事變後,面對破碎的山河,年輕的任繼愈如此自問。
求學背景不同,人生軌跡不約而同地相合。新中國成立之際,兩位年輕學子便投身到塑造中華民族思想的大業中。1942年,任繼愈到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1945年10月,季羡林經瑞士東歸,1946年到北京大學創辦東方語言文學系。
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楊慧林說,『他們像是不知疲倦的導讀者,以自己對祖國的思考、對民族的期待、對生命的真誠,在一個世紀的漫長征程中,引領人們打開了中國文化通向世界的大門。』
修身他們學貫中西、享譽中外、德高望重,卻始終保持著寬厚、謙卑、平和的秉性
『人生的目標是什麼?』曾有學生問任繼愈。他沈思良久,緩緩答道:『只講自己弄明白了的話。』古人雲: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任先生在80歲時,卻特地請人治了一枚印章,只六個字:『不敢從心所欲』。
6年前,季羡林住進北京301醫院。6年多的時間裡,季羡林經歷了心肌衰竭、左腿骨髓炎、心髒病的考驗。正是在這樣的狀況下,他寫下了20多萬字的《病榻雜記》。在這部書中,96歲高齡的季羡林先生第一次闡明了他對這些年外界『加』在自己頭上的『國學大師』、『學界(術)泰斗』、『國寶』這三頂桂冠的看法——請人們把『頭頂上的這三頂桂冠摘下來』。
『不敢從心所欲』,不是虛偽;『三辭桂冠』,不是作秀。這是任繼愈、季羡林自謙和清醒的體現。勤勉治學半個多世紀,學貫中西,融會古今,德高望重,任繼愈與季羡林堪稱名副其實的學術巨擘、國學大師,卻都對自己有著謙遜的評價。
『真正的大師是王國維、陳寅恪、吳宓,我算什麼大師?我生得晚,不能望大師們的項背,不過是個雜家,一個雜牌軍而已,不過生得晚些,活的時間長些罷了。我寫的那些東西,除了部分在學術上有一定分量,小品、散文不過是小兒科,哪裡稱得上什麼「家」?』季羡林說。在『大師』洶湧的年代,這種清晰的自省彌足珍貴。
『一輩子不做掛名主編』,這9個字是任繼愈的『任上宣言』。1987年,任繼愈任國家圖書館館長。在卷帙浩繁的學術長河中,他認定了古籍整理這項遠離名利的苦差事。對於古籍文獻整理,他有著自己的原則。從做選題、寫提綱到審讀點校,他總是親力親為,從不做『掛名主編』。107卷中國漢文佛教資料匯編《中華大藏經》花費了他10餘年的寶貴光陰,傾注了他的大量心血。煌煌7億多字的古籍文獻資料匯編《中華大典》,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大的跨世紀出版工程,任先生是編纂委員會主任委員,工作也已進行了10年。據他的學生、上海師范大學教授李申說,任先生把大部分精力投入了這項大典的編纂,有的人主編書只是掛個名,任先生卻很認真,很多事都要自己負責、費心費力。
朴素的真理從朴素的生活開始,朴素的追求也一定會到達朴素的目標。北大的學子都知道,朴素的季先生常年一身舊中山裝,一雙布鞋,數十年如一日。因為這身打扮,他常常被誤以為是學校的校工。一次,一位新入學的大學生把他當作校工,請他照看行李,他慨然答應,等到開學典禮上季羡林登臺講話,那位大學生纔如夢初醒。
『我做人的標准是朴實、真實,一個人不要天天耍花腔,也不要一天愁衣服少了,一天愁好東西吃得太少了,我不要一個人這樣子,人活的目的,不是為了吃飯、穿衣,一個人為了吃飯穿衣而活著,這個人格兒不高。』一生信奉朴素、對自己過於苛刻的季羡林,對於別人卻從不吝嗇。2003年末,在301醫院住院的季羡林把爬格子所得的15萬美元稿酬捐給了母校清華大學。在此之前,他把自己的圖書、手稿以及所收藏的宋代名人繪畫等個人收藏品捐給了北京大學。『擺在國家手裡最放心。』
季羡林說過,自己喜歡的人是這樣的:質朴,淳厚,誠懇,平易;骨頭硬,心腸軟;懷真情,講真話;不阿諛奉承,不背後議論;不人前一面,人後一面;無嘩眾取寵之意,有實事求是之心;不是絲毫不考慮個人利益,而是多為別人考慮;關鍵是一個『真』字,是性情中人。
『季羡林先生和任繼愈先生深受大家熱愛的原因在於,他們在道德品格上同樣融合了中外知識分子的優秀傳統。』古典文學家、北京語言大學副校長韓經太說。中國傳統士大夫的仁愛和恕道,強烈的懮患意識和責任感,堅毅的氣節和情操;西方人文主義知識分子的自由獨立精神,尊重個性和人格平等觀念,開放創新的意識;這些優秀傳統都凝聚融化在他們身上。韓經太說:『所以,他們能夠做大學問,成大事業,有大貢獻,他們是中國當代知識分子的旗幟和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