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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提示】
在天津，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政府發起、國企落實的“放心饅頭”工程。
政府親自抓饅頭，確保了食品安全，可這是“不當裁判員當運動員”嗎？
還有人說，“放心饅頭”在市場競爭中優勢並不明顯，並且遭遇了“進超市難”。這種說法有根據嗎？
記者進行了調查。
饅頭作坊存在監管盲區
天津，河西區永安道菜市場，記者隨機走進一家饅頭作坊。
店主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妻子一邊將3個饅頭遞給顧客，一邊趕着飛來的蒼蠅。丈夫穿着T恤短褲，正滿頭大汗地揉着面，這和《食品生產加工小作坊質量安全控制基本要求》中的要求——在食品加工操作時，應穿戴潔淨的工作衣、帽，頭髮應置於帽內——完全不搭邊兒。饅頭一個大約二兩重，3個賣一塊錢。
“你這饅頭衛生嗎？”記者問。
“咋不衛生呢？我們自己都吃哩！”
“有管理人員抽檢饅頭嗎？”
“抽檢？沒聽說過。”
記者調查發現，這樣隨處可見的饅頭作坊不少是監管的盲區。這與質檢部門的說法也是吻合的。
天津市質監局有關負責人表示，就政府而言，保證麪粉環節安全，加強監管和抽檢力度是辦法之一。2011年生效的《產品質量監督抽查管理辦法》規定，對於麪粉生產企業採用隨機抽樣、檢驗，保證每個企業每年至少抽檢一次。
且不說抽檢如何，先說標準：目前小麥粉的國家標準GB1355—1986是1986年發佈，1987年開始實施的，不少指標已經落後。
生產過程中和流通領域中的饅頭監管也暴露出一些問題。
2009年實施的《食品安全法》第四條規定，國務院質量監督、工商行政管理和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部門依照本法和國務院規定的職責，分別對食品生產、食品流通、餐飲服務活動實施監督管理。
天津市質監局有關負責人表示，饅頭在國家規定食品生產許可證領證目錄中被列爲蒸煮類糕點發證單元，質檢部門負責食品生產領域的監管，主要監管具有一定規模的生產企業；而食品流通環節的監管由工商部門負責，比如，商場、超市、有形市場等生產的饅頭由其監管，工作人員會定期取樣抽檢，而前店後廠形式生產的饅頭則不歸工商部門管。天津市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有關負責人表示，他們負責餐飲服務的監管，市場上製售的饅頭不屬於他們的管轄範圍。
有業內人士表示，監管空白區構成了政府鼓勵、推廣放心饅頭的現實背景。
解決安全問題了嗎？
作爲2000年公司成立時的元老，天津利金糧油股份有限公司綜合部部長王佔基做夢也沒想到利達饅頭會有今天的影響力。
成立利達主食大廚房本是爲解決職工再就業問題，可在2011年6月，由於利達饅頭質量過硬，天津市將其作爲“放心饅頭”推廣。
2012年，天津市政府承諾的20項民心工程，其中第五條強化食品安全一項明確提出：加強食品安全監督管理，實施“放心饅頭”、“放心豬肉”、“放心奶”和“放心菜基地”等食品安全工程。
爲了確保乾淨衛生，利達饅頭在流程管理上做了很多工作。
作爲“津門食品安全遊”線路之一，消費者可以在參觀通道隔着玻璃觀看饅頭的整個生產過程。
爲了保證原料安全，利達饅頭全部採用利達麪粉製作而成。前後一百多道工序，全部封閉操作。原料小麥採自天津糧油集團的採購供應基地，進廠前經過農藥殘留等指標的檢化驗，無任何添加劑。
爲了保證生產過程無污染和添加，利達主食廚房的生產實現了上料、加水、和麪、切團、成型、醒發全部機械化。醒發程序全部實行電腦設定，經過1080秒的蒸制，新鮮出爐的饅頭被送到熟區，這裏的安全標準達到食品淨化十萬級，遠高於國家要求的淨化三十萬級標準。在這樣的環境下，一車車饅頭靜靜回涼。經包裝的饅頭由利達配送中心的幾十部全封閉式運輸車輛統一送貨。生產員工下午3點上班，整夜生產，早上4點開始送貨，最晚8點以前送到各銷售點。
有人稱，“放心饅頭的生產車間比醫院的無菌病房還乾淨”。
記者在街頭採訪時瞭解到，許多市民對政府從生產開始抓“放心饅頭”表示讚賞，認爲“做了件得民心的大好事”；但也有人提出質疑：這饅頭如果不能覆蓋所有人的餐桌，饅頭安全問題還不能說就解決了：“政府的職責在監管，不在自己幹。現在是饅頭店裏頭的我不好管，另做一批安全的，這多少有點捨本逐末了。我們不光吃饅頭，還要吃麪條、餃子、窩頭、蔬菜，政府能一樣一樣都幹嗎？”
是否存在進超市難？
對於老百姓而言，“放心饅頭”能方便地買到嗎？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利金公司的銷售人員表示，利達饅頭在進入超市的過程中，遇到了進店費的門檻。
某大型超市採購部生鮮科採購人員小丁(化名)透露，商品進超市要交納一定的進店費，這確實存在。因爲饅頭的利潤本來就低，一些超市還要加收進店費，這樣饅頭在超市的售價會略高，對饅頭企業會形成一定壓力。
但是，“進超市難”問題似乎並不太嚴重。記者走訪了位於市區的大小几個超市，比如家樂福、樂購等，都發現了“放心饅頭”的蹤影。
小丁透露說，比起其他產品而言，饅頭的進場費並不高。一般是1萬元上下，有的中小超市只是象徵性收幾千塊錢，“不算高門檻”。
爲了幫助利達饅頭順利進入超市，天津市商務部門做了不少協調工作。然而吉林兢誠律師事務所律師陳秀麗認爲，在司法實務上，只要是通過雙方協商後收取的進店費都視爲合理收費。在收取進店費時，是超市與供貨商雙方都認可的,也是在合同中寫明的,屬於市場行爲，政府無權也不應該硬性規定放心饅頭的進店費。
記者在調查中發現，利達饅頭雖然能進超市，但賣得並不算好。
小丁解釋說，比起進場費問題，競爭問題可能影響更大。“利達饅頭銷售好了，自然會影響超市自制饅頭的銷售。”
在易買得超市奧城店二層的主食廚房裏，記者發現超市自制饅頭四個一袋，售價3.2元。當記者問起可有利達饅頭時，售賣員說“有過，賣得不好，撤了”。
一位導購員告訴記者自己更喜歡利達饅頭，有嚼勁兒，但現在超市只賣自制的饅頭。
記者走訪中發現，幾乎每間大的超市都在銷售自制的饅頭。並且，市民也比較青睞：“品種多，散發着剛出鍋的香氣。”
“放心饅頭”也有自己的銷售點。爲了讓更多市民吃上“放心饅頭”，利達饅頭將銷售點從幾百家擴展到1000多家。除了300多家直營專賣店外，還設立了小型銷售點和進入了部分超市。
馬場道照耀裏小區的利達麪食店，大約10平方米的小店裏主要經營利達饅頭和麪粉。店主老苗每天進400個饅頭，顧客主要是小區的居民。
下午4點多，記者來到老苗的小店，發現所有的利達饅頭都賣完了。下午7點記者來到家樂福超市，發現櫃檯上還剩了不少利達饅頭，快8點時，記者到樂購超市，發現還有幾十袋利達饅頭沒有賣出去。
有價格優勢嗎？
在價格上面，利達饅頭比小作坊的饅頭要貴一些。
在老苗的小店裏，記者看到，一次性買4個以下饅頭，單價0.6元；一次性買一袋5個，只需要2.8元(每個0.56元)。老苗給記者出示了他的進貨單，上面寫着饅頭的進價每個0.49元，賣一個收入7分錢，老苗賣一天饅頭的收入還不到40塊。
老苗曾經向附近工地的建築工人推銷過，但工人們更願意買一些小作坊做的饅頭，因爲每個饅頭會比利達饅頭便宜1毛錢。
利達饅頭在超市的銷售情況到底如何呢？記者來到家樂福超市海光寺店。在主食區，記者找到了利達饅頭的專門櫃檯，售價是每袋5個饅頭3.3元，比老苗的小店貴了5毛。緊挨着利達櫃檯擺放着家樂福超市自制的饅頭，看着也很新鮮，每袋售價3.6元。
在位於友誼北路的樂購超市，記者看到，同樣的一袋5個饅頭，這裏的售價爲3.1元，而超市自制的差不多重量的饅頭售價爲3.2元。
雖然進入超市的利達饅頭比超市自制饅頭要便宜，但是並沒有改善其不理想的銷售狀況。
目前由於產能擴大帶來的生產線增加和銷售點的擴建，一定程度上造成成本上升，也影響了利達饅頭的價格優勢。
天津糧油集團黨委辦主任、宣傳部長鄭建森介紹，去年4月，利達饅頭的產量不過日產30萬個，在政府的大力推動和扶持下，去年底，第二車間建成，日產量達到200萬個。天津糧油集團投資4000多萬元改造了車間和設備，今年將再投資6000多萬元進行三期工程建設。
“看，那裏在建的是利達主食的第三車間，今年底，利達饅頭的日產量即可達到300萬個。”鄭建森指着一處在建項目說。
據商務委統計資料顯示，目前天津市每日饅頭銷售總量約210萬個。王佔基介紹，利達饅頭嚴格以銷定產，下午4點前各銷售點要上報第二天訂貨數量，在春節前後的旺季，所有生產線開足馬力，日產200萬個供不應求。但這只是旺季的情況，天津糧油集團總經理高斌則對記者表示，目前利達饅頭的產量基本只有產能的一半左右，今後，會通過增加配送，突破銷售瓶頸，拓展銷售終端提高市場佔有率。
雖然暢銷，但利達主食目前只是不賠錢，王佔基說。目前利金公司的主要盈利產品仍然是麪粉，利金公司日處理小麥1100噸，生產麪粉700到800噸，主食廚房一天使用利達麪粉不過幾十噸。雖然天津市政府爲利金公司提供了數百萬的資金補貼和扶持優惠政策，但對於每條生產線近億元的鉅額成本來說，作用並不大。
2011年12月，天津市政府常務工作會上提出，使“放心饅頭”市場佔有率達到70%以上。“放心饅頭”工程實施一年來，天津市從市長基金中下撥800萬元扶持企業擴大規模，並在企業進行新生產線建設時提供各項優惠政策，幫助提高市場佔有率。
但鄭建森仍然強調，利達饅頭使用利達麪粉，省去了許多運輸加工成本，因而價格是有優勢的。
相關負責人、專家熱議——
食品保安全，政府咋定位
饅頭雖小，但卻是目前食品生產領域的一個縮影，保障食品安全，政府究竟如何定位？
長春理工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法學中心主任張闖認爲，市場經濟時代，政府不應該扮演運動員，而應該充當裁判員，不要習慣計劃經濟手段，動不動利用行政力量干預市場，尤其是在饅頭這種具有完全市場競爭性的產品上。
然而，也有業內人士表示，由於標準滯後、監管力量有限，如果政府不着手在食品生產領域做一些事情，食品安全可能更難保證。再說，政府並未直接出動，而是鼓勵國企在做，這也是國企履行社會責任的要求。
天津糧油集團黨委辦主任、宣傳部長鄭建森則認爲，作爲國有企業，我們更多承擔的是社會責任，保證市民的食品安全。
天津科技大學食品工程與生物技術學院教授王俊平則表示，面對當前嚴峻的食品安全形勢，在監管力量和辦法沒有短時間提升的可能下，政府牽頭推廣放心饅頭，有利於暫時解決部分食品安全問題，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這也是全國各地紛紛上馬放心饅頭工程的原因。政府鼓勵利金這樣的企業生產放心饅頭，可以看做是推動食品全產業鏈有效銜接的舉措。
同時，王俊平也認爲，推廣放心饅頭不能代替管好所有饅頭。從長遠講，政府還應該加強食品安全監管，定好食品安全標準，強化食品生產企業自律，否則，如果只是推行一種或幾種放心饅頭，一旦這些饅頭出現問題，政府將面臨更大的信任危機。
王俊平說，目前我國食品行業的監管體制上存在問題，各部門分段監管，業務互相交錯，標準重複，一些涉及監管的交叉細節沒有明確規定，近年來這些問題在一定程度上有改善，但是仍然沒有根本解決，導致食品監管的缺位、重複與割裂，造成誰都該管，誰都管不好的局面。
張闖說，食品安全問題已經發展成全球問題，目前很多國家都存在食品監管乏力的困境。即使食品安全口碑較好的臺灣，也在塑化劑事件中暴露出分工聯合型的監管體系缺乏統一協調的弊病。相對於數量衆多的食品生產商、供應商、分銷商和零售商，政府的工作人員數量必定不足。對於任何國家而言，要想成功應對食品安全問題的挑戰，不僅需要執行部門的關注和參與，還需要社會各界的參與。此外加重處罰力度、加大違法成本，讓更多的饅頭成爲放心饅頭。
王俊平表示，市場在資源配置起決定作用的前提下，政府應該發動食品安全相關各方的力量，包括消費者和消費者團體，提高各方發現問題、制定解決方案，並加以實施的能力，提高食品生產行業自律，建立保證食品安全的長效機制。路漫漫其修遠兮，用來形容維護食品安全最爲合適，這考驗着政府執政的智慧和勇氣，也是政府必須面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