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上午，在天津天後宮前殿內，來自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保護單位——天津泥人張彩塑工作室的創作人員正立於塑像腳下，目光如尺丈量著歲月侵蝕的裂痕。細筆觸碰泥胎的沙沙聲響起，溫柔而堅定地填補著時光的斷層。這場自1986年重建開館後規模最大、范圍最廣的塑像修復工作，正是為迎接明年天津天後宮敕建700周年而進行的，目前更是以開放作業的形式，讓往來游客得以近距離感受非遺技藝的獨特匠心。

代代傳承續寫天後宮前緣

“天津天後宮和天津泥人張彩塑工作室，那可是有歷史淵源的。”天津市民俗博物館館長劉靜介紹，“據史料記載，泥人張創始人張明山先生曾在天後宮正殿為天後聖母精心修復、敷色，分文未取，在民間傳為佳話。這說明啥？說明咱天津頂級的民間手藝早就和本地的信仰、老百姓的情感深深融合在一起了。”

這段百年“情緣”，在近代也得以延續。劉靜介紹，天津天後宮上一次系統性地修復工作是在1985年，同樣是由天津泥人張彩塑工作室完成。“如今我們再次邀請他們，正是因為這份一脈相承的歷史與技藝傳承。”

劉館長特別強調，此次修復工作嚴格遵循“修舊如舊”的最小乾預原則，旨在保留歲月痕跡。“40年了，風吹日曬，塑像難免出現脫落、裂痕。尤其天後宮也是承載著天津老百姓特別朴素的情感，舉個例子來說，比如王三奶奶殿。因為咱們民間有‘摸王三奶奶手，百病全沒有’的說法，所以這尊塑像的手就被摸得特別亮。”劉靜表示，對於這種“歷史痕跡”，館方也與幾位師傅達成了共識。“大家一致認為，要保留這種‘包漿感’，如果完全修復如初，反倒不是那個意思了。”

“看，這在修復塑像呢！”修復期間，不少游客在此駐足。原來，和一般的塑像修復工作不同的是，此次館內並未采取閉殿的方式，游客可以一邊參觀塑像，一邊看師傅怎麼乾活。“以前修繕可能會圍起來，現在我們希望用這種開放的方式，拉近與老百姓之間的距離，讓大家親身感受非遺技藝、民俗文化到底是咋回事，揭開這層神秘的面紗。”當得知此次的修復團隊正是來自於天津泥人張彩塑工作室時，游客更是贊嘆不已，紛紛上前近距離參觀。“我們這兒有一位常來的阿姨，她來自一個中醫世家。上次她來時看了很久，說這些塑像看上去好像都‘落座’了，阿姨說著就特別開心。”劉靜笑著說。

克服嚴寒下的修復難題

“塑像修復的過程有著嚴格的流程規范。”劉宏和李佳兩位老師傅一手持調色筆、一手托著顏料碟，邊為塑像細細上色，邊娓娓道來此次修復的整套流程：首先要像給病人做全面體檢一般，對塑像展開系統考察，精准標記出需要填充和重塑的區域；然後進入“加固塑形”階段，先將松動的構件牢牢固定，再對缺失的部位重新塑形並層層加固；待填充部位徹底定型，再拿起砂紙細細打磨，直到塑像表面變得平整順滑；最後一步則是配色上色，一筆一畫還原塑像本來的色彩層次與獨特神韻。

塑像填充所用的材料也是有講究的。“不能用膩子，膩子含水，會慢慢滲透到原有泥胎裡，反而造成更大破壞，得先用速乾膠水固定破損部位，再用其他無水混合材料填充。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經驗。”兩位師傅說。

在視覺上，塑像的顏色是最直觀的存在，調色也就成了修復工作中重要的一環。“修復得找老顏色的感覺。”劉宏師傅說，“你看我現在蘸的這個紅色。過去的紅色偏暗，現在的偏亮，所以得把顏色調回去，保住神韻不改。”在修復面部時，團隊更是格外謹慎，確保塑像的神情氣質不受影響。

冬日的寒風順著大敞的殿門湧入，殿內的人紛紛裹緊了外套。兩位師傅坦言，此次在冬天開展修復工作，著實是一項挑戰。“當溫度低於0℃，各種材料會受凍失效，顏色也會受影響，可能今天上午看著還是這樣，下午就變了。”而這也是修復團隊特意選擇中午前後施工的原因。“而且修復時不可以開燈，必須要在自然光線下調色纔更精准。我們一般上午修3個小時，下午修3個小時，盡量往前趕。在這個時間段內做完，到五六點時基本就能凝固，避免夜間低溫影響修復效果。”長時間的室外作業，使師傅的手被凍得冰涼。當問及累不累、苦不苦時，幾位師傅爽朗大笑：“不至於，不至於。”

“咱想想1985年那會兒，老師傅從無到有做出4米多高的塑像，那不光需要技術，更需要體力。和那時候比，我們現在的工作哪算苦！”年逾五旬的劉宏，鼻尖和臉頰泛起紅血絲。簡單交談後，劉師傅又投入到緊張的修復工作中。

“以古復古”還原歷史原貌

在天後宮塑像修復現場，除了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還有一個忙碌的年輕身影——“80後”小伙子趙陽。作為天津泥人張彩塑工作室從專業美術院校引進的新生代力量，此番也是首次參與如此大規模的修復項目。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一次寶貴的實踐學習，更是一場與前輩的深度對話。

“第一次接觸，非常震撼！”趙陽坦言，盡管畢業於天津美術學院雕塑系，但面對這些40年前由前輩親手制造的大型塑像，也令他感受到了理論與實際作品之間的距離。尤其讓他驚嘆的，是諸如四大護法等作品的穩定性。“他們的傾斜度那麼大，身子向前探出，40年過去了竟然只是開裂，簡直是不可思議！這證明當初老師傅的技術極其過硬，工作極度認真，沒有一點‘對付’。”

在新技術、新工具層出不窮的今天，趙陽對此次修復卻堅持“守正”態度。“基於塑像修復的特性，我們盡可能沿用古法，使用傳統工具。”他堅定地說，“如果為了求新，用噴槍這種現代材料，圖快、圖省事，很可能會變成破壞性修復，那就失去意義了。”在他看來，文物修復的價值恰恰在於用傳統技藝還原歷史原貌，這份“以古復古”的能力，是當今AI與3D打印技術難以取代的。“老師傅可能沒學過西方雕塑體系，但他們的經驗太寶貴了。”他感慨，“我們這個行業是‘乾出來’的。年輕人學歷再高，沒實踐過，就沒法掌握精髓。”趙陽表示，希望通過這次修復，能將老師傅的經驗盡可能多地繼承下來，讓這門古老的手藝在未來繼續煥發生機。

據了解，此番修復工作是迎接天津天後宮敕建700周年的第一步。明年，館方還將舉辦皇會展演、學術論壇及海峽兩岸交流等一系列特色活動。這座由泥人張先輩賦予藝術生命，又由其傳承人代代守護的廟宇，正准備以煥然一新的歷史風貌，向世界講述更加動人的天津故事與媽祖文化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