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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不該變窮,憑他的勤勞、智慧和原已十分厚實的家業,也不可能變窮。但他近年確實變窮了,由幾年前的近百萬資產變爲負債8萬多元!
他的鄉親,生產生活條件惡劣得令人難以想象的偏遠山區極貧村的村民,按常規根本不具備脫貧條件,更不會有變富的可能。然而,活生生的事實表明,不可能正在變成可能,村民們正迅速告別貧困並走向催人奮發的明天。
這兩種變化,都與一個人有關。這個人的名字叫吳天來,一位入黨之後就只知道奮鬥和奉獻的大山之子。
致 富
吳天來今年41歲,家住廣西百色老區凌雲縣東和鄉隴雅村。這是一個山旮旯世界:耕地夾在石頭縫裏,房子建在石頭堆上,喝水要鑽石頭洞,出門要攀石頭山。於是有人調侃:隴雅富得很吶,人均有上億噸石頭,堪稱全國之最!
就在這個邊遠大石山中,居住着壯、漢、瑤302戶1224人,15個村民小組散居在42個不通路、不通電又嚴重缺水的自然屯裏。盆一塊碗一塊的1050畝貧瘠薄地,散落在130多個長草難長糧更難的山弄中。到國家全面開展八七扶貧攻堅的1994年,全村人均有糧剛過100公斤,人均純收入不足400元。
貧困壓抑着和制約着這裏的一切,當然也制約着吳天來。他1981年10月在縣城讀到高二便因家貧輟學了,隴雅村由此增添了一位貧困的新成員。
好在這個新成員有一種秉性:窮則思變。而改革開放正好給吳天來提供了實現“思變”的條件和舞臺。不認命的吳天來從這裏長期只能產生貧困的石頭堆中找到了致富的路子。這種秉性和實踐,使吳天來成爲大山中的脊樑,因而有了記者的採訪和這篇報道。
變化發生在吳天來輟學的第二年。他在外出打工時發現鄰縣有人收購一種銻礦石,“我們那裏不也有這種石頭嗎?”有市場眼光也有心計的吳天來興沖沖趕回村裏採集標本,再送往縣礦產局鑑定,結果使他欣喜若狂。這年秋,他申辦了礦石開採證和代理收購證,開始了他的採礦業務。鄉親們肩挑背馱把這些多少年來被視爲廢物的礦石送到吳天來的收購點,這種皆大歡喜的交換,使鄉親們增加了收入,而吳天來則得了大錢。
不久,吳天來又發現了村裏的另一種財富:長在村裏大山上的一些植物是很具價值的中草藥。這位敢於“窮則思變”的年輕人又忙開了,闖廣東、進貴州、下南寧、跑玉林,與外地中草藥公司摸行情、學技術、找銷路。此舉可想而知:不少鄉親又增加了收入,吳天來又得了大錢。
吳天來的第三種發現,是既能方便羣衆又能坐地發財的買賣:根據隴雅地處偏僻村民上街趕集難的狀況,他在村裏辦起了代銷店,從日雜百貨到化肥農藥飼料等農資產品,一應俱全。
如此幾年下來,原先一貧如洗的吳天來,竟積攢下30多萬元資財。這不管是對吳天來還是對隴雅村,都是聞所未聞的天文數字!
吳天來就這樣迅速富了起來。到國家正式實施“八七”扶貧攻堅的1994年,他掙得的收入總額已達88萬元之巨。祖祖輩輩難得有百元存款的隴雅人,常常得意地這樣對外地人介紹:“吳天來是我們隴雅村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大老闆。”
變 窮
然而,記者冒着酷暑一路顛簸趕到隴雅村吳天來的家門前時,不禁大感意外:這就是此間遠近聞名的頭號老闆的家麼?
這是建於1946年的舊式民房,四壁通風,半個多世紀的風雨剝蝕,很多柱子樓板已被蛀空,吳天來夫婦的居室更是破爛不堪:一張簡易的牀架上蚊帳已薰久變黑,竹籬笆編的天花板結滿蛛網,透過籬笆,晚上可以看見星空和月亮。
吳天來的家,是貧困人家的象徵。
那麼,大富翁吳天來究竟把錢花到哪裏去了呢?
對隴雅人來說,這已是公開的祕密:吳天來把錢都花到關係到整個隴雅村今天和明天的水、電、路、教、商、耕等建設中去了。隴雅人還知道,吳天來確實曾設想過建一棟新樓房,但終未動工。因爲吳天來有一個樸素的想法:全村人都住得破破爛爛,自己住上新樓房有什麼意義呢?
說來有趣,吳天來爭取入黨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爲了名正言順地把自己積攢的錢用於建設新隴雅。因爲,當他有了錢,準備帶領鄉親們進行通電、通路等基礎設施建設時,有人放言:你既不是村幹,又不是黨員,爲什麼要聽你的?
1993年1月,吳天來遞交了入黨申請書。次年2月,吳天來在鮮豔的黨旗下舉手宣誓。不久,他先後當選黨支部副書記和書記。從此,吳天來挺起腰幹帶領鄉親們宣戰貧困,他把自己的錢財、責任、毅力、智慧,與羣體的力量融合起來,組成改變村裏落後面貌的強大動力!
可吳天來也由此很快變窮了!他是心甘情願變窮的。面對爲治窮治困急需資金的這片土地,他以老闆的權利和支書的責任花自己的錢無需討論也毫不吝惜。
他的第一筆資金,是花費在“尋求光明”上。古老的煤油燈實在不應該繼續成爲村裏世紀之交的照明工具了。1995年12月,隴雅村召開黨員大會,研討架線通電安電燈事宜,起初個個喜笑顏開,可一算費用,大家又愁眉緊鎖了。吳天來二話不說,當場表示出資13萬元。13.6公里的高壓線路和80多公里的低壓線路架起來了,當全村42個屯一齊亮起電燈時,村民們狂歡了整整一夜!
有了電,電視便不再是遙遠的奢望了。吳天來又拿出1萬元安裝了電視衛星地面接收站,免費給村民們安裝接收天線,並墊支2萬多元讓首批12戶村民一次購買了電視機。到去年底,全村電視普及率已達70%。
隴雅貧困,困在交通。直到吳天來入黨之時,全村除一條當年“學大寨”時修的機耕路外,42個自然屯全是羊腸小道。“隔山望得見,相會要半天”。大山隔斷了隴雅人與外界的聯繫,阻礙了隴雅人的發展。
1996年秋,黨中央召開扶貧攻堅會議指出要堅決在世紀末啃掉扶貧的硬骨頭。隴雅村由此進入修路大決戰,無須說,卡脖子的依然是錢。吳天來“秉性”又發了,他一下又墊出25.2萬元,帶領羣衆把坎坷的機耕路改建成平坦的村級公路。繼而,他又出資6萬元作爲啓動資金,修建村裏通往鄉政府全長14.14公里的隴東公路。這個總投資40萬元的工程在幾度缺錢缺糧的關鍵時刻,吳天來把家中儲藏的2000多公斤玉米棒和準備過年的50多公斤臘肉也奉獻出來,他年過七旬的老母親起早探黑與他妻子一道,用手工脫粒再磨成粉煮好粥送到工地上。
修好了鄉、村兩級公路,屯級公路大會戰又全面拉開,這是2000年下半年。爲能在世紀末讓汽車開到村民的家門口,必須儘快修成總長27公里的11條屯級公路。吳天來再次行使“老闆”的權力,墊付資金5.5萬元。甚至他評爲自治區優秀黨員和自治區勞動模範獲得的3500元獎金,也變成了顆顆鋪路石。
在這前後,另一個事關農業命脈和隴雅人生存的問題即人畜飲水和耕種用水問題,擺到“秉性”難移的党支書面前。吳天來認定:不從根本上解決一個壯勞力一天花15小時只能挑回兩擔水的狀況,隴雅村的生存和發展將無從談起!1998年至1999年春,吳天來帶領羣衆進行一場空前的“水之戰”,修建成總蓄水量達6000立方米的大水池14個,安裝了總長3600米的自來水管。接着又修成總容量達21863立方米的地頭水櫃222個。當全村100%的農戶用上自來水,全村75畝旱地第一次種上水稻並獲得比以往高出一倍的產量時,吳天來的墊支記錄又增加了5.2萬元。
此外,在決戰人畜飲水困難中,吳天來還留下了一溜子記錄:幫助隴鳳屯2000元、隴碰屯2400元、拉號屯1000元,資助困難戶楊通發500元、韋洪教1000元、韋世元750元……
粗略統計,爲建設路、水、電基礎設施,吳天來先後花費了40多萬元。這些花費,有的或許永遠也收不回來了。而吳天來並不後悔,他說:“只要家鄉變樣,羣衆致富,我就是傾家蕩產也心甘!”
爲了羣衆,吳天來的變窮還不止於此。他坐地生財的日雜店本來就是交通不便的產物,隨着村裏路通、車通,村民入市趕集已非難事,他的日雜店也由當初的熱鬧轉爲冷落了。有人笑吳天來自斷“財路”。
自斷“財路”的吳天來,又積極爲羣衆開闢着新“財路”。他出資22萬元建成一個擁有20間鋪面和8大開間的農貿市場,但所有鋪面他都無償讓給了有經營能力的村民。
成了窮光蛋的“老闆”,又復受貧窮所迫。妻子幾年沒買過新衣服倒也罷了,但在縣城念中學的女兒每餐只吃一角錢素菜。有一次女兒趕回家問他要校服費和伙食費,吳天來翻箱倒櫃才找出5元錢。看着含着眼淚默默離去的女兒,吳天來心裏涌起一股酸楚……
收 獲
然而,隴雅村正逐漸告別與村史同在的酸楚!
吳天來變窮的同時,隴雅村開始走出貧窮了。在吳天來的帶領下,多年“窮則思變”、“幹則能變”的艱辛實踐,使隴雅村翻開了新的一頁:97%的村民已跨越溫飽,2000年人均有糧208公斤,人均純收入879元,這兩個數字已兩倍於吳天來當村幹之前;還有,99%的農戶住上了瓦房,100%的農戶用上了電燈,70%的農戶買了電視,100%的農戶喝上了自來水,80%的自然屯修通了公路,1050畝耕地基本實現了旱澇保收……
隴雅人比誰都清楚,隴雅的發展僅僅是開始,更美的圖畫還在後頭。看看另一組充滿後勁的數字吧:帶頭人的作用,水、路、電的根本性改觀,山外市場的拉動,引導着和推動着隴雅人在山腰種上了10多萬株酸棗、400多畝竹子、500多畝桃果、400多畝速生牛羊飼料樹、200多畝木瓜、100多畝大青棗,還育下了10萬多株金銀花種;山下,村民們新推廣的優良稻種和玉米也長勢誘人,滿眼翠綠。村屯中,村民們以新法新種餵養的牛、羊、豬、雞等畜禽數量可觀,歡叫聲此起彼伏,似乎在齊奏着隴雅村的發展交響曲。從近年基本條件的變化帶來的隴雅村這幅充滿活力和後勁的現代生態型種養圖中,不難想見這裏更豐足的明天!
就在記者將寫完這篇報道時,又獲悉兩個新信息:其一,又一批電視接收裝置正在隴雅村安裝,建黨80週年時,村裏家家戶戶都能看上電視;其二,吳天來已被評爲全國優秀共產黨員。
獲悉自己被評爲黨員中的“全國優秀”,吳天來慚愧了。他說,如果沒有全體隴雅村民齊心合力,我一個人哪能“優秀”得起來?
另一方面,吳天來又很清楚“個體”的作用。他這樣坦陳心聲:“我們國家那麼多黨員,只要我們每個黨員都時刻記住入黨誓言,時時處處都不爲黨旗抹黑;只要我們所有黨員都帶起頭來,少想一點個人利益,多想一點羣衆利益,即使象我們隴雅村這種被認爲是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也能變成美好的家園;每一個家園都變好了,我們國家就會繁榮富強了。”
看了隴雅村真切的變化,聽了吳天來質樸而深刻的話語,誰能說,吳天來已經變窮?而隴雅村增加的又何止只是物質? (鄭盛豐 羅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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