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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日,當年的中國勞工劉連仁訴日本政府非人道的強行勞役並要求損害賠償案,一審判決劉連仁勝訴,這是中韓兩國民間在對日本政府和企業起訴的戰後賠償案中的首次勝訴。被告日本政府隨後提起上訴。本報特派記者趕赴山東高密,專門採訪了劉連仁的遺屬。
劉煥新的大兒子29歲,已經結婚,在物資部門一家企業打工,但最近也沒什麼活兒可幹。小兒子也26歲了,談了個女朋友,想結婚卻一直沒錢辦事。“劉煥新不回來,他是結不了婚的。”呂桂美說,他們還欠着兩萬多元的債。雖然她們不能理解“劉連仁官司”打贏的全部含義,但她們知道,官司贏了,她們的生活可以得到改善。
劉連仁的家離山東省高密市區還有10多公里。陰雨綿綿,汽車在泥濘的道路上奔馳了半個小時,終於在四間小平房前停下了。
讓記者感到意外的是,劉家竟不清楚“劉連仁官司”的最新進展,他們的消息也都是從家裏唯一值錢的物品——一臺21英寸的海信電視機裏得知的。“自從煥新7月2日到了日本,20多天了,也沒跟家裏聯繫過。”劉煥新的愛人呂桂美說。其實劉煥新和母親也沒法聯繫,他母親家裏沒有電話。
“我們真是很着急,也不知他哪天能回來。”呂桂美面露憂慮。當記者告訴她有消息說劉煥新得7月30日之後才能回國時,呂桂美才稍稍放下了心。
1 “這樣一來,又要拖好長時間吧”
7月12日,劉煥新的母親趙玉蘭和呂桂美從電視裏得知東京地方法院判決日本政府向劉連仁賠償2000萬日元(合130多萬人民幣)時,欣喜萬分。可是這兩天,聽說日本政府又提起了上訴,她們不禁又擔憂起來:“這樣一來,又要拖好長時間吧?”
記者問趙玉蘭大娘:“如果官司最終贏了,能拿到這筆錢,您準備做什麼用呢?”趙玉蘭說:“用途多了。這兩個孫子都是打工,有一茬沒一茬的,也沒個房子。”
2 說出“山東”兩個字時,劉連仁已熱淚盈眶
1944年9月1日,劉連仁走到南村口一棵大樹下,厄運就降臨了。一個月後,劉連仁等人都被帶到了北海道的礦井裏,開始了暗無天日的苦難生活。
趙玉蘭和她新婚不久的丈夫從此14年天各一方。劉連仁被抓走兩個月後,他們的兒子劉煥新呱呱墜地。“那時一家九口,我裏裏外外都要做。”趙玉蘭一面帶着幼小的劉煥新,一面侍候着公婆。那時,有了娃兒的女人改嫁也沒人要,趙玉蘭就這樣一直硬撐着。“那個苦就不說了。”後來,和劉連仁一起被抓到日本去的一個村民被送回了國,他說劉連仁已經死了。趙玉蘭說什麼也不相信,她相信丈夫還活着。
劉連仁確實還活着。1945年7月31日晚上,不堪忍受折磨的劉連仁從廁所坑裏逃了出去。他歷經艱辛,躲進了北海道人跡罕至的深山野林中。環境這樣惡劣,歸國無望的劉連仁就地挖了一個洞穴。“洞穴只能容一個人,他雙手抱膝蹲坐在裏面,身子蜷縮,餓了就舔幾口雪水,吃幾口海帶。”趙玉蘭說,雖然她並未見過這個洞穴,但經常聽劉連仁說起往事,老太太也是耳熟能詳了。劉連仁進山不到一個月,日本就宣佈投降了,可是他又怎麼能知道呢?
1958年2月8日,北海道一個叫誇田清治的小雜貨店主在打獵時偶然發現了劉連仁藏身的洞穴。劉連仁被找到後,北海道華僑總會事務局長席佔明先生去看他。當時劉連仁舌頭已僵硬,幾乎不會發音。席先生靈機一動,說:“我問你話,你認爲對了就點頭,不對就搖頭。”席先生問他是不是中國人,劉連仁點頭。席先生問他哪裏人,劉連仁比劃了半天,當席先生幾經猜測,說出“山東”兩字時,劉連仁已是熱淚盈眶……
3 他把黃呢子軍大衣染成黑色
此後三個月裏,劉連仁天天練說話,慢慢地,劉連仁能說一些簡單的句子了。1958年4月15日,當劉連仁含着熱淚與妻子、兒子在天津新港碼頭團聚時,他已經能夠連貫地說“我回來了”。
劉煥新生下後,趙玉蘭給兒子取了一個乳名叫盼盼,盼着父親早日回家。劉連仁的繼母1958年初臨終前對趙玉蘭說:“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連仁回來了,你好好等着,他一定能回來。”
冥冥之中,或許是有某種感應,不出一百天,劉連仁果然回到祖國。說到這兒,趙玉蘭大娘已是哽咽難語。
但是14年的洞穴生活,在劉連仁身上留下了腸胃炎、腿痛病和嚴重的凍傷。劉連仁仍然保持着洞中“野人”的生活習慣,夜裏睡覺,他就縮成一團,蹲在炕上,根本沒法躺下,並且有時晚上會跑到院子裏觀察動靜。趙大娘說,他這種恐懼的表現一直到死的時候都這樣。
由於日本兵穿着黃色的衣服,劉連仁對黃色顯得很敏感。兒子劉煥新當兵後,帶回家一件黃呢子軍大衣,劉連仁感到十分恐懼,他把軍大衣拿去染成黑色,結果花成一片一片……
4 “我死之後,兒子、孫子都要打下去”
劉連仁心中一直有一個夙願,那就是和日本政府打官司。1991年,受日本東京放送(電視臺)與日中友好思考會的邀請,劉連仁離日33年後首次訪問日本,此後,他先後五次訪問日本,努力向日本人民揭露日本軍國主義的罪惡。1995年,抗戰勝利50週年之際,82歲的劉連仁決定向日本東京地方法院提出索賠訴訟,以討還歷史公道。
可惜劉連仁沒能看到官司打贏的一天。2000年9月,劉連仁含恨去世。臨終前,劉連仁對老伴說:“十年!就白跑了?”從1991年他第二次到日本,足足十個年頭,十年裏,他沒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劉連仁從提起訴訟到他去世,共進行法庭辯論18次,其中1998年的那次,日本法官共問了劉連仁187個問題,劉連仁都含恨一一作答。趙玉蘭說,劉連仁對半個世紀的往事回憶得清清楚楚,問到的時間甚至能具體地回答到月、日。
劉連仁對兒子說:“我死之後,你要把官司打下去,你死了還有孫子,一定要打到底。”
離開劉家的時候,趙玉蘭和呂桂美一直把記者送到院門口,細雨迷濛中,她們一直揮着手。記者心裏默默祈禱:但願好人都有好夢。(鮑丹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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