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了四年廚師的張某怎麼也沒想到好端端長着的頭髮因爲工作要求要被剃光，看着一縷縷散落下來的頭髮，面對將被第三次剃光頭的遭遇，出門在外打工的張某無奈中想到了給報社打個電話。這樣的怪事就出現在入夏以來天津最大的一家海鮮飯店中：爲防止員工的頭髮掉進飯菜中，廚師班幾十個員工被要求剃光頭，操作間裏鋥亮光頭的大師傅們揮勺在“呼呼“冒火的竈前炒菜。
打了熱線電話的張某最近有點兒煩，因爲自從此事被報道後，飯店和自己還有報社都很不滿意，飯店說報道不準確，記者說是怎麼回事員工最清楚，小張說我要主動辭職。究竟是怎麼回事，近日，本報記者也前往天津對此事進行了進一步採訪。
當廚子非要剃光頭嗎
每日新報記者小鄭說，當初採訪這個新聞因爲接到了一個熱線電話。“電話中舉報者說自己要被第三次剃光頭了，希望媒體能幫助我們。”接到熱線的小鄭很快來到了位於天泰路上的這家飯店。據小鄭回憶說：當時他來到飯店發現，操作間內數十名師傅的頭髮確實已被剃個精光，沒有被剃光的員工，頭髮也就一寸長。問起一名被剃了光頭的員工的感受，該員工稱剃頭是被迫的。十幾個光着頭的大師傅，揮着長勺在“呼呼”冒火的竈前炒菜；一個又一個腦袋錚亮的夥計，不停地穿梭於飯店操作間中。
提供線索的張某也說，7月12日晚9：30左右，海鮮店老闆將在操作間工作的一行50多人叫到海鮮店地下室。老闆告訴他們，爲了防止員工頭髮掉進菜中，所有的員工必須將頭剃光。不願意剃光頭的，將要扣發一部分工資。
由於害怕扣工資，當晚有40多名員工被剃了光頭。
張某告訴記者，事實上，在這次剃光頭之前，操作間內的員工們已剃過了兩次光頭。由於15天前剛剃過一次光頭，因此他的頭髮眼下並不長，也就有一寸左右。其實，他並不願意剃光頭，其他大多數員工也和他想法一樣。
剃光頭完全是飯店要求的。
在經過採訪、拍照後，記者迅速地將新聞在報紙的顯要位置刊登了出來。
可報道發出後，海鮮店卻認爲：文章不屬實，員工剃髮純屬自發，與飯店無關。小鄭認爲：這是飯店不敢承認，他對記者說：“第二天，我去採訪時，王經理稱他不清楚此事，並隨後叫來操作間的負責人給我解釋。可是說話期間，就有十幾個光頭的師傅從操作間走出。我拍的照片也是經過員工允許的。”
8月22日，本報記者走進這家飯店。中午11點，飯店已陸續有人來訂座，記者在大廳坐下，寬敞整潔的一樓大廳內服務員穿梭其中，偶有戴着廚師帽的廚師從二樓走下來，頭髮明顯很短，但再不見有光頭穿行在飯店中。記者來到二樓操作間，七八個員工正圍在一起擇菜，每個人的頭上都有一頂發帽，他們的頭髮有長有短，板寸的頭型居多，看上去較短，顯然，樓上樓下早已沒有了光頭的身影。記者問起一位在這裏工作了一年多的小師傅，他說自己剔過光頭，但問他這是不是飯店命令的，小師傅神色有些慌張。
不是店規卻像店規
記者小鄭堅持說：“員工打來的電話，我們面對面做的採訪，怎麼會是假的呢，飯店這樣做就是不肯承認過失。”
飯店認爲：“媒體不要幫倒忙，我們對衛生要求高，爲的是顧客，媒體不能隨便報。”
究竟是自發的，還是飯店命令的，該店經理王先生在接受記者的採訪時強調：命令員工剃光頭的事並不存在，“都是哥兒們間相互剃着玩兒，夏天圖個涼快。”並稱：決沒有不剃頭就扣工資的說法。
有沒有這回事，廚師班負責人謝某從樓上走下來向記者解釋，他說：
“因爲過去有顧客因爲在飯菜中發現頭髮，吃飯感覺膈應，到結賬時拒付，不是拒付一盤菜，而是拒付一桌菜，飯店有點兒受不了。”記者納悶：作爲最好的海鮮店，經常出現頭髮掉進飯菜中的事嗎？
謝師傅解釋：“也不是經常，因爲有顧客發現並且拒付，飯店利益受損。
究竟頭髮是不是從廚房裏出來的，這不好說，因爲一道菜最終上桌經過很多人手，但通常大夥會認爲是從我們廚房裏來的，廚師班的人商量着乾脆把頭髮剃了算了，這樣也就賴不着我們了。”他補充說：“但主要是夏天圖個涼快。讓員工剃光頭主要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夏天涼快，另一個是爲了避免糾紛。因爲海鮮店以前出現過顧客因在菜中吃出頭髮而拒絕付賬的糾紛，將員工頭髮剃光，可以避免這樣的糾紛。”王經理和謝師傅一再向記者表示，海鮮店從來沒有規定和強制必須要剃光頭，剃光頭是員工自發的。
據有關人員講，剃頭圖涼快的事不僅出現在河北分店，其他的分店也都有。算不算一項店規，王經理認爲：根本不是。“我們沒必要這樣做，理髮是自己的事，寫進店規不合適，我們對衛生條件要求高，但不會這樣對員工，更不是什麼店規，非要讓大家遵守。”
爲向記者解釋和證明此事，王經理招呼一些員工紛紛說明自己的情況。
大家說法一致，均說：“沒有飯店命令剃頭的事，湊熱鬧而已。”有趣的是，王經理還向記者說：“你可以問我的員工有沒有強迫，我敢用10000元向你保證絕對沒有員工這樣說。夏天天熱，年輕人不同上歲數的人，做事容易起鬨，看一個人剃了涼快，別的人也就跟着這樣做了。”
從甘肅來津的小魏（化名）見到記者忙說：“飯店從沒有命令大家統一剃光頭，我們都是自願的，剃不剃隨個人。媒體的報道不準確。”
曾經被新報記者拍過光頭後腦勺的師傅也趕來向記者說明情況，並很氣憤地說：“記者偷拍了我的頭。根本沒有告訴我，影響我的形象。”是不是這麼回事，新報的記者指出：“當時所有的採訪都是面對面的，不可能沒打招呼，拍照也是在他本人的允許下進行的，現在不承認那是他的事兒。”
孰是孰非，沒必要追究
記者瞭解到，在這裏工作的廚師多是外地來津打工人員，他們中有從甘肅來的，有從雲南、湖北來的，來津務工的目的就是給家裏掙點兒錢，有個穩定的飯碗是大家打工最大的心願。
記者想要見到提供熱線的張某，但飯店經理說：小張已經辭職了。記者好不容易和他取得聯繫。小張顯得很不安，對於離開打工多年的飯店，這個來自貧困山區的小夥子態度很明確地說：“離開這裏完全是我個人提出的，不是飯店辭退的，飯店也不會那樣做。因爲有可能換崗，我不願意去，正好家裏也有事幹脆走了。至於說，被剃光頭的事，我因爲實在無法忍受第三次被剃，所以才這樣做。”舊事重提，難免有些傷心和氣憤：“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願再說了，說了只會對自己不好。”
離開飯店，記者來到對面的一家很小的理髮店中。聽說，光頭出自店裏的大姐手中。對於記者的採訪，這位苦辛經營小店的下崗大姐也顯出敏感的語氣，簡陋的小店中皮膚黝黑的大姐正在給別人推頭。一陣寒暄後，這位大姐承認確實給對面的飯店員工剃過頭，“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清楚。圖便宜，關係也不錯，就給人家理唄。再說，夏天剃光頭也是正常的事，我這總有人來剃，問人家那麼多幹什麼。”是不是去了三回，共有多少員工剃光頭，對於這些問題，理髮大姐並不歡迎這樣的詢問，只說：“究竟剃了幾個，我哪數得過來。”
採訪路上，記者打的，聊起此事，紅橋連隊客運的吳小姐懷疑地笑着說：
“早聽說過這件事，如果真是飯店要求這樣做的，有點過分，要求也太苛刻了吧。如果沒這回事，怎麼會有40幾個人一塊兒去剃頭，這好像不大可能。”
律師見解：合法的未必能合理
對此，北京市義信律師事務所張克祥律師認爲：這是聘用單位與勞動者在履行勞動合同過程中出現的一個問題。根據有關法律法規，飯店方以防止員工頭髮掉進菜中而強求員工必須剃光頭，似有不妥之處，但也並不禁止。
一、飯店方爲了保證頭髮不掉進菜中，而要求廚師剃光頭，從食品衛生的角度出發無可厚非，初衷是好的，但採取的措施並不一定是唯一的，諸如廚師帽一類也可以解決此類問題。
二、剃光頭本身並不一定就是侵犯了人格尊嚴，它與“陰陽頭”一類有辱人格的做法有着明顯區別。在社會生活中，剃光頭也是頭型的一種，只是有的人喜歡，有的人不喜歡而已，笑星陳佩斯就是出名的光頭。
三、飯店方強求廚師剃光頭是否違反勞動法規，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如果在招聘之初，就明確要求應聘廚師只有剃光頭才能上崗，看似不妥其實並不違法；如果是事先無約定，在勞動合同履行過程中，飯店方強求廚師剃光頭，否則就扣工資，就是違約違法。此時，廚師若因爲沒剃光頭而被剋扣工資或被通知提前下崗，就可以到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仲裁，依法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四、廚師在飯店方的強求下，由於害怕扣工資出於無奈而被剃了光頭，這雖然可以取得社會上一般道義的同情，但是在法律上卻是實際認可了飯店方的合同變更，使得飯店方提出剃光頭要求的合法存在得以彌補。在這種基礎上，再因剃光頭而欲在法律上討個說法，不是不可但並無實際意義。
天津擊水律師事務所的潘強律師說：“如果是飯店爲保障食品衛生和避免糾紛而要求員工剃光頭髮，從某些方面講雖可以理解，但這種方式顯然是不妥的。因爲餐飲這種行業，不像一些特殊的行業出於爲員工安全方面等客觀原因而要求員工必須理光頭髮，可以用其他一些方法來解決飯店面臨的問題，因此，剃光頭髮對員工來說並不是必須的。同時，如果海鮮店用剋扣工資的手段來要求員工必須剃光頭，那麼此舉不僅侵犯了員工的人格尊嚴權，還違反了有關勞動法，員工有權向有關部門舉報。”
南京大學副教授崔衛東和經濟專家王瑜教授認爲，留何種髮型雖屬個人行爲，企業不該干涉，但企業對員工形象有要求，也確實無可厚非。協調個人與企業的關係，關鍵在於制度的建立。企業應該與員工約定在先，員工違反規定，則給予適當處罰，而開除則過重了。如果事先沒有正式的合同協議之類的約定，企業單方面就作出開除決定，則顯然侵害了員工權益。
“想爲顧客提供更優良的服務，卻若來一身麻煩，本來我們和媒體的關係挺好的，如今好像冤家一樣。”感覺受了委屈和誤解的飯店堅持說：“我們的做法並無惡意，而且就是員工自發的，我們希望每一位在這裏用餐的顧客滿意我們的服務。”究竟在這件事中誰是誰非，其實這並不重要。但作爲企業，哪些能管，那些該管，還應問清楚，就像律師說的那樣：合法的未必就合理。（陳焱）
|
